傍晚的海港夜风吹打雨丝,在玻璃上留下交错的水痕,沉默已经贯穿了长达两分钟,那盏焗蟹盖早已凉透,失去它原本的美味。
江昂婉拒侍者帮忙添茶,这些琐事他习惯亲力亲为。慢条斯理做完这一切,他调转目光,也看向窗外模糊的街景,若有所思。他一贯沉得住气。楚茨垂下头,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稍作纠结后,还是将会议室里的对话和盘托出。
江昂听完后没有特别意外,至少表情看起来非常平静,他又喝了一口普洱,只是问:“你是怎么光通过图片就发现那是赝品的?”
他问的很认真,像是真心想学习这门技能,楚茨脸上的沉钝有了一丝和缓,牵出笑意:“当然不是光凭图片就可以,虽然图上能看出不合理的地方,但不能排除是拍摄光线角度的问题,不能轻易下定论。”
江昂倾耳而听,楚茨继续说道:“不过确实是光线提醒了我。现场我们所在的位置有一束斜着的暖光打过来,图片因此被染上一层淡粉色,那种颜色只有在现代工艺品中才会出现,氧化时间非常短,就是这一眼,看上去东西非常假,我被吓了一跳。”
“后来错开光线,和另一张图对比发现,佛首的侧面的确出现了疑似颜色分层的情况,不细看发现不了,耳后那部分颜色偏深,像是单独上色。我本来没有怀疑这件东西是假的,毕竟起拍价那么高,玩砸了岂不是很难收场,只是想着这大概不是葛西那一件罢了。”
“所以?”江昂挑眉,似乎猜到了些事情。
“……是在葛西木塔那次,第二天早上你不是带我看到那个小偷了吗,他走了以后,我下去把香案下面剩余的残像都检查了一遍,发现有很明显的做旧痕迹,都是现代品,应该是那伙人造假用来倒卖的。”
“你当时就知道了,但不告诉我。”
“我想着反正是假的,就没太上心,当时我老师也不建议我报警,我就觉得这事挺没意思。”楚茨嘴唇微抿,“而且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摄影发烧友,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一直在查这件事。”
江昂嗯了声,语气淡淡地:“我看起来很没有社会责任感。”细听之下,这话里藏着一丝委屈,楚茨噎住不知该说什么挽回,他垂下眼道,“既然你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亲自过来?”
“万一是真的呢,就算是假的,我也想看看背后的买家是谁,如果能顺着找出这条交易链上的线索,那也算功德一件。”
“现在你知道它的买家是谁了,你打算怎么办?”
楚茨咬住下唇道:“我不知道。”
“如果你怀疑这是条灰色产业链,怀疑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你可以选择报警,当然,是选择在香港报警,还是回到葛西,这的确要好好斟酌。”
“我……还没有想报警。”
“还?”
楚茨抬起眼道:“我没有证据证明赵誊乔和葛西木塔里的佛像走私一定有关系。”
“这不难,你可以以举报葛西木塔里私造佛像、疑似毁坏倒卖不可移动文物为由,告那个小偷。”
江昂似乎铁了心要楚茨作出决定,楚茨却有别的打算,她还没有弄清楚赵誊乔费尽心机把清八件“送”给她,到底有何意图,如果因为佛首就让他进入司法程序,他用脚想也知道始作俑者是她,到时候只怕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她勉强笑了笑:“再看看吧,我担心打草惊蛇。”
这下江昂没有再勉强,他拿起手机,给霍蔷薇女士发去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一分钟后得到回复。他看完那条回信,告诉楚茨:“赵誊乔在拍卖圈里名气不小,不过他的中文名不太被人提及,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叫拉斐尔·赵。”
楚茨为之一振。这个名字既然很有名气,想来能顺着查出不少他的过往履历,是很重要的一条线索。她向江昂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
离开餐厅,雨已经停了,夜色清亮,街头人影多了起来,但凉风依旧侵肌凛然。
江昂原想送楚茨回酒店,她却提出去旁边的皇后像广场走走,江昂应下,让司机载着那箱《清月堂载》先前往酒店等候。
下过雨的花园广场湿漉漉的,高耸矗立的大楼被潮气所笼罩,天边呈现出一种幽暗的蓝色。
“刚刚听你说起拍卖时你的心理活动,感觉你的头脑真的很适合从商。”楚茨裹着单薄衣料由衷说道。
江昂脱下外套轻轻搭在她肩头,楚茨正要推辞,却被他大手稳稳按住,见她不挣扎才松手,白色衬衫立时印上一滴自树梢飞下的水珠,他不在意地信手一拂。
“你上一次这么评价我,是讽刺我唯利是图,无奸不商。”
没想到他还记着之前的仇,楚茨脸色一下红了,她解释道:“我这次是真心觉得你聪明,脑子好用,反应快。”脚上的高跟鞋随着步伐溅起微小水花,她快走两步跟上江昂,“你为什么会想做游戏呀?”
“因为我脑子好用。”他笑着打茬她,放慢脚步,“做游戏不是我的初衷,我不像那些怀揣游戏梦想的人为了圆梦。”
楚茨紧了紧身上的西服外套,颇为意外地问道:“那你本来想做什么?”
“想当植物学家。”被雨水压低的树枝几乎要压迫到他的头发,他抬眼,用食指轻轻挑开,“后来发现当植物学家很难赚到钱。”
楚茨狐疑道:“你一个富二代还缺钱用吗?”
“缺,缺大发了。”江昂叹息,“小时候,他们说我擅长观察,绘画还算有一点天赋,就琢磨着怎么精进,在国外上学的时候了解到海外游戏制作的模式,感觉是个挺有前景的产业,又正好拿到不错的机会,所以就做了。”
楚茨好奇道:“没想到你这么有前瞻性,那你能预测一下未来还有什么产业会火吗?”
江昂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考古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楚茨:“……”
蓝调时分的昃臣道8号灯火辉煌,不远处叮叮车缓缓驶过,矗立屋顶之上的泰美斯女神依然威严,与少时在tvb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我之前说我对未释义的古文字有一定的阅读能力,你还记不记得?”
水晶高跟略带俏皮地踢着小水坑,水花溅起的弧度令人心情惬意,江昂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我五岁那年。我妈妈带我读一本科普类的历史绘本,上面附了张甲骨文的插图,我当时指着标注说他们写错了一个字,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的确如此。为了培养我探索求真的思维习惯,我妈带着我写了封邮件给出版社,一周后,出版社回信说感谢我们的指正,并且修改再版。”
“阿姨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女儿是神童?”江昂问。
“她非常震惊,并从中得到启发,想要充分挖掘我在这方面的天赋潜能,朝着古文大师的方向培养,但不幸的是,从那以后我几乎不怎么爱看书,反倒在体育上展露出了巨大兴趣。”
江昂说:“你体力的确很好,在葛西木塔里,你徒手爬上八楼,还能独立进行屋顶房梁勘测,正常成年男性很多都做不到这么灵巧的身手和力量,我还以为你是练家子。”
楚茨一笑,道:“我在很多球类运动上都做过努力,效果不算惊艳,极限运动尝试不多,主要是担心安全问题,后来偶然一次跟着我爸公司去户外团建,两天一夜的徒步活动后,大家都累得不行,我居然还活蹦乱跳,浑身一点伤都没有。后来大学开始做田野实习,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放虎归山。”
“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是野人来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喜欢钻进山野自然。”
抬起头,就能看见中环极尽现代美感的钢筋水泥,各色霓虹灯和玻璃拼接的内透令人意识到,当下这个世界已经进入快速道,二十一世纪来到四分之二,人类的繁荣文明正在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遍地开花。
江昂发现,说到专业和工作,她的脸上就会自动浮现出幸福的笑容,自足与丰盈,一切烦恼都在此刻消弭。
“为什么亲近自然就是野人?地球上山峰湖海的历史远超现代建筑数十亿年,其中蕴藏的智慧,今人不过窥得千万之一。生活在大山里的人和城市里坐办公室的人,甚至是一朵花和一个人之间,谁更有智慧,谁更先进,谁来定义?”
江昂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的袖口不知何时向上翻了两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随着走路时身体摇摆的幅度轻轻摆动,姿态一如他的语气,从容信意。
楚茨目光扫过他的小臂,眸光轻动,忽然问出一个很哲学的问题:“你觉得按照人类发展规律,未来是会更好,还是更坏?”
“谁的未来?”
江昂猝不及防抛出一问,楚茨微微怔住,而后又听他道:“如果是人类的未来,按照科技发展的速度,物质上应该是越来越便捷、高效,但那未必就是好的。如果是一个物种的未来,遵循周而复始的自然规律,必定是从产生走向灭亡,也谈不上好坏。”
楚茨为他的言论所震撼,不由反思自己观点的片面浅薄。做研究的前提是要提出清晰准确的科学问题,但她提的这个问题,既不科学,也不准确。
沿着遮打道走到红棉路,路过香港公园,道路开始升起坡度,楚茨有些力竭,江昂停下来看她:“走不动了?”
鉴于刚才才自夸过体力惊人,楚茨不好意思地抬了抬脚,亮出鞋底半高的水晶跟:“器不利,不善于事。”[1]
江昂眼底掠过笑意,径直扶上她的肩膀,让她得以轻松借力,楚茨几乎是跌进他怀中,瞳孔蓦地放大,脚下一顿踉跄。
“……”
感知到怀中这具身体的紧绷,以及身体主人的紧绷,江昂手上力道又紧了紧,“好心”说道:“不用硬撑。”
江昂揽着她走到路边,抬手扬招来一辆红色的士,两人在后排落座,楚茨自觉将身体偏向车门,以保持距离。好在车程不远,尴尬的氛围仅维持了一刻钟,车子再度停靠路旁。
的士前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尾灯亮着。
下了车,海港扑面而来的水汽浸得脸颊发凉,楚茨本能地裹紧身上的外套,又猛然想起到了该分别的时刻。她脱下外套递出去,微笑说道:“今晚谢谢你。”
“没做什么。”
江昂单手接过衣服搭在手臂上,走向那辆黑色轿车,司机提前下车打开了右后车门,座椅上放着一件木质箱子,他端出来捧着,准备递给楚茨。
楚茨接过来道了声谢,车门仍旧开着,为方便江昂上车。
“那我走了,你回去早点休息,江沪见。”楚茨抱着东西说道。
江昂眼神微动,道了声好便走向车门,忽然,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楚茨意外道。
江昂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箱子上。又是那种深渊似的眼神,若有所思。
楚茨顺着他的视线也低头去看怀里的箱子,光滑平整的表面一丝瑕疵也无,她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良久,江昂轻声开口:“我们好像一直都忽略了一样东西。”
[1]改写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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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