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归川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楚茨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佛首下落，更没想到葛西一别，他一直在默默调查失窃佛像的线索。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文博摄影发烧友，遇到不法行为能帮着去报案就已经很了不起，却不想还有这份心思，倒是令人意外。

“我没想把它拍下来。”楚茨淡淡道，“你应该也了解，拍卖场上的佛首向来是全场最大的彩头，一般人可没这实力敢举牌。”

江昂挑挑眉，楚茨看着他说：“没有质疑您实力的意思。”

“这些明代的瓶子、清代的碗，都还只是开胃菜，虽然开了件近千万级的青花釉里红，但也不难想象，有它们做铺垫，压轴出场的佛首应该是什么档次。”楚茨环顾四周，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有的激动高亢，有的深不可测，个个眼里都透着精明，“要疯狂砸钱跟他们一争高下，江老板，你的用意是什么呢？”

“实不相瞒，下个月我们打算开发一部关于佛教的游戏……”

楚茨说：“您既然有这水平，干嘛还打破脑袋跟我们要文物清单。”

江昂无奈道：“史前的东西你们也不卖啊。”

楚茨转开目光，就差把“国有文物买卖是犯法的”几个大字写在脑门上，江昂失笑：“我不是说过，我不会钱烧的把家伙式儿买回去摆着，还能干吗，当然是捐给国家啊。”

闻言楚茨慢慢把头转过来，问：“你真有这么好心？”

江昂指着自己问：“我看起来很黑心？”

“反正挺有心眼。”想起他先前为了展览用图免费授权而故意设计自己的事，楚茨撇撇嘴，江昂放下手笑道：“这是两码事。”

流程很快推进到最后几件，佛首作为倒数第二件拍品，攒足了期待值。可以明显看出，在前一件商代玉虎被拍出三百零八万的价格，成为继青花釉里红后，本场第二个百万级的拍品，全场水温已经被推至**，亟待这尊佛首的出场。

楚茨腿上摊开图录，佛首那页图片落入眼帘，随着拍卖师手起手落，场内叫价声霎时连成一片，起拍直接被顶到了两百万，众人犹是前赴后继。

前面举牌叫价正欢的，往往都不是笑到最后的人，价格会很快突破这部分人的心理预估，只得中途放弃。这时场边的电话委托代表们就开始发力，将价格继续推向一个小**。

楚茨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牌号被他手掌压在腿上，目视前方，一脸闲适。

这种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气质忽然令楚茨愣住，她好像从未见过他这一面。

他在她面前有很多面。初见时是冷漠、果决、雷厉风行，他救她于千钧一发，说话尖锐傲气，却也能裹着衣服在破寺中席地睡一夜；再见是被他的才华所惊艳，也因他的城府而失望；在医院里，他会因为失态而闹别扭，原生性格里的臭脾气一览无余；回到江沪，他却一边泡茶一边语气淡然地说，希望下一次见面，是出于思念朋友的原因……

更不用说昨晚，他一把将她拽离车流，气急败坏的样子。

自始至终，和她相处的一直是江昂这个人，她险些忘了，蝉翼创始人、董事长、首席执行官……这些才是他最广为人知的一面，可她却一直以“江老板”戏称，试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两人始终是工作关系。

也许，这才是真正属于“江老板”的那一面。

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过长，江昂转过头问：“怎么？”

楚茨摇头，问：“你不举牌吗？”

江昂淡声说道：“不急。”

这应该是本场拍卖时间最长的一件拍品，数论拉锯过后，叫价节奏已经慢慢降下来，场内还有能力竞争的人被筛掉大半，时间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江昂刚刚举过一次牌，价格抬升一千万，之后就没有再动，继续观望。

这些报价听得楚茨渐渐头脑发胀，她甩甩头，开始研究起图录上的佛首。

按例她应该提前飞过来，一般拍卖之前都会把拍品集中展出，供大家提前鉴赏，以此吸引买家。预展上甚至可以亲手触摸实物，是近距离观察的最好时机。但言楛告诉她，因为一些内部原因，佛首没有被展出。这无疑也为此次拍卖增添了一抹悬念。

厅内灯光被特意布置过，明暗分布，一抹阴影落在图录上，正好遮住佛首的侧面图。

原本土褐的颜色变得偏粉，形成一种类似混入某种金属烧制而成的浅色。

楚茨眉头动了动，凑近了看，心中嘀咕着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换一个角度，光线稍微明朗的条件下，颜色又没什么问题。

场内节奏逐渐紧张，竞价氛围瞬息万变，价位阶梯与心理上限的博弈在这件拍卖厅内被演绎的淋漓尽致。经验娴熟的拍卖师面带积极微笑，手势引向再次举起的牌号，刚刚报出价格，就又旋转身体，面向下一位举牌的买家。

“还有更高吗？”

拍卖师微笑着用英语问道，场内一时凝滞，江昂目光扫过右前方的某个席位，果然下一秒，那里就举起一张883的号牌。

场上只剩江昂和883，以及电话委托席的一名神秘买家。

“好，一千五百万——”拍卖师给到手势。

委托席举牌。

“后面委托席，一千六百万。一千六百万，现场还有高于一千六百万的出价吗？”拍卖师问。

江昂举牌。

“一千七百万，谢谢，一千七百万，回到现场。”

眼看直奔两千万大关，现场多一半的人都屏息凝神聚焦着，唯恐漏了这三人中谁的反应，大家都在心里默默感叹，亲眼见证了又一场拍卖史上的佳话。

“这边您有考虑再出一口吗？现在最高价一千七百万。”拍卖师话题引至883号，883等了两秒钟，然后举起了号牌，“好的！一千八百万，谢谢，一千八百万！”

拍卖师略带灿烂的笑意点燃现场，大家随着报价都不禁倒吸一口气。

委托席代表肩膀夹着电话，一手举起号牌，拍卖师眼前一亮：“后方委托席，一千九百万！”

楚茨抿住嘴唇看向江昂，后者仍是不动声色，眼中却如古潭深幽，若有所思。随着拍卖师迭迭两声的报价询问，手中缓缓拿起拍卖槌，楚茨忍不住轻碰了下江昂的手：“你……”不料江昂却彻底松开手，任由号牌滑落，旋即朝她微笑了下。

“不用再加了。”

他弯腰捡起号牌，如开场前那般塞进腰后，拍卖师看向他，他却不再有所表示。

“一千九百万，最后一次——”拍卖师最后环视一圈，职业微笑后透出一丝无奈，随即落槌，“Pass at 19 million.（一千九百万，流拍。）”

Pass？流拍？

楚茨错愕地望向江昂，没想到一千九百万的价格都流拍了，买家到底把底价定多高，这么难出的情况下拍卖行竟然还接了这桩委托？

“这东西底价太高，卖家不是真心诚意想卖。”江昂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但沉吟片刻到底没再开口。

厅内也是一片唏嘘，恐怕谁也没想到这件备受瞩目的佛首竟然最后是这样的结局，都不由好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中有些人对最后一件拍品不感兴趣，又想要及早出去聊八卦，纷纷起身离场。等到《清月堂载》的信息亮相时，场内已经少了大半人。

几乎没有阻碍地，楚茨花了点小钱顺利将它拍下。

这场充满戏剧性地拍卖就此落下帷幕。楚茨想要当场提货，于是跟着工作人员上楼，准备后续签约合同、付款交割等一系列事情。江昂反正闲着无事，便跟她一同上去，结果在电梯里偶遇言楛上司，被邀请去办公室喝茶。

言楛带着楚茨前去办手续，付完货款和佣金，终于拿到那本《清月堂载》，开箱验看后，楚茨却没有急着离开。

“苦苦，我有个不情之请。”

言楛正弯腰签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你说。”

“佛首的卖家你能帮忙联系一下吗？或者说，你就告诉我他是谁。”

“图录上都写明了来源呀。”

“那个名字我查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法国人，甚至都不一定有这个人存在。”楚茨凑近了低声说，“搞出这种骚操作，怎么可能是个谁都没听说过的小人物，我不信你们德翠敢接这种单子。”

“如你所说，既然这么机密，我又怎么可能告诉你。”

言楛看她一眼，随即走到吧台前萃咖啡，楚茨跟过去，说：“他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别以为我是外行不懂，佛首的成交记录也就一百到三百美金之间，他这尊佛首暂且不说断代是否准确，虽然外观保存完好，但并不是出自有名的石窟，溯源也很模糊，大家能给面子叫到一千多万，已经很有诚意了。”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言楛递给她一杯咖啡，“你也知道，我们只负责鉴定估值、断代宣传，虽然的确会给出价格建议，但终归只是建议，采不采纳是卖家的事，我们无权干涉。”

“那它为什么没上预展？”楚茨问。

言楛皱了下眉，说：“卖家自己的意愿。”

楚茨当然不信，她道：“你们拍卖行总归是想要促成这笔交易的吧，如此可观的佣金，自然值得你们把它放在倒数压轴出场，既然定位都已经定这么高了，仅仅因为一个普通卖家的个人意愿，就放弃让它上展，放弃这么绝佳的一个宣传机会？那花钱雇你们总不能是吃干饭的吧。”

言楛闻言睁大了眼，打了她手臂一下，嗔道：“你这话就有点过了啊。”

“你在跟我装糊涂。”楚茨定定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你也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怎么丢的。”

生怕她扯出上学时让大家刻骨铭心的考古精神，背上个没有信仰正气的骂名，言楛一口咖啡还没咽下去就赶紧抬了抬手，示意她住嘴，看了眼腕表时间，她放下咖啡道：“时间差不多了。真是怕了你了。”

言楛将她带到楼上的一间会议室，推门前，她对楚茨说：“一些事情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复杂的事情有复杂的解法，你别老是这么着急，慢慢来。”

楚茨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言楛在她额头上敲了下，一把推开门：“进去吧。”

被言楛一把推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楚茨一头雾水，一转头看见会议桌对面坐了个人。

那人的模样她认得。

赵誊乔。

赵誊乔看着她，脸色一片镇定，他笑道：“听说有人对石佛头很感兴趣，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