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归川 第20章 第二十章

弥敦道上霓虹闪烁，川流不息，红色双层巴士载着享夜的游客缓缓驶过，反衬得人行道上的两人从容舒缓，步态自然得近乎本地土著。

着单衣，未佩包，手中无他，沉吟踱步，甚至鲜少抬起头欣赏一番烟火璀璨的弥敦道。

「街边太多人与车，繁华闹市人醉夜」。他们全然不关心。

“你怎么知道我在香港？”

其实楚茨原本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在旺角。在香港无数间大大小小店铺中的某一家，推门偶遇的概率，大约不到万分之一。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但我知道你在香港。”江昂手插在兜里，说道，“我去你家里送东西，你家阿姨说漏了嘴。”

“送东西？送什么？”

“你落在我家的手套。”

楚茨想起来了。那天去江家拜访，她突发奇想挑了衣柜里从未穿过的一条裙子，配饰上她不吝花费心思，特意戴了同色系的手套。虽然还没到那种季节，但是这样以显隆重正式。

不过她实在不常佩戴这类装饰性的东西，进门脱了，直到离开都再没想起。

“哦这样。那你……”接下来的话有点自作多情的嫌疑，但她还是说了，“你是为了我来的？”

她问得到底不太有底气，江昂看着她笑了下：“你是这么觉得的？”

楚茨麻木地移开目光：“我没这么觉得。”

“你可以这么觉得。”江昂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我的确是想来把东西还给你。”

白色麂皮镶缝珍珠，大颗饱满的海水珍珠在路灯下映出温婉珠光。手套静静躺在他手中，像是无声地邀请，千里迢迢，如同携着某种特殊蕴意。然而这分明是她的东西。一件很普通的东西。楚茨接过来，随手揣进风衣口袋：“有劳你这么远给我带过来。”

江昂挑了下眉说：“原来你不急着用，我还奇怪你怎么都没联系我，管我要。”

楚茨尴尬一笑：“我其实都没想起来……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如果你不提，我很可能会彻底忘记这件事。”

江昂奇怪道：“等你以后找不到这副手套，不会想起它是被落在我家吗？”

“也许不会。”楚茨说，“我几乎不怎么用这类东西，那天是我第一次戴。很显然，我完全不熟练。”

江昂若有所思地问：“所以，是专程为了和我家吃饭，才穿成那样？”

楚茨问：“哪样？”

“就是……很乖乖女，大小姐。”

完全没想到江昂会用这两个词形容，她以为最多就是优雅、淑女之类，毕竟那件衣服品牌的调性就是如此。楚茨脸有点烧：“我在一线干久了，不怎么注重打扮，穿日常衣服恐怕怠慢……我衣柜里适合宴约的就那么几件，这，这已经算很简单的了。”

还是不够简单。她多余悉心搭配那条腰带和手套，光是首饰的添彩已经足够。

可是这么说又显得心虚，缺乏自信。她那么穿当然首要原因就是因为好看啊！什么赴宴不赴宴！

“我只买漂亮的衣服，穿我身上什么不好看？你妈妈特意邀请我，我当然得体贴长辈心意。即便那天不穿，也会在别的场合穿，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江昂温文尔雅一笑：“是，这很好看。”

“……”

楚茨一时接不上话，目光直直地望着他。江昂跟着她停下来，温和回望：“你说得对，你的衣服很漂亮，穿在你身上都很好看，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那天疏忽忘记称赞你，想今天补上。”

“补上什么？”她愣道。

“你很漂亮。”他说。

楚茨沉默两秒钟，然后说：“一个男人忽然夸赞一个女孩漂亮，通常都有原因。”

“什么原因？”

“有求于她。”

江昂哭笑不得地摇头：“我没有事要求你。”

“是吗？”楚茨做出信以为真的表情，将信将疑道，“那你很反常喔。”

江昂一副任君考验的姿态：“具体哪里反常，请批评指正。”

楚茨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可打的点：“上一回见面，你在门外摆脸色给我看，回程车上也不忘刁难我，让我三顾茅庐，却又不告诉我答案，吊着我，结果今天一上来就夸我，态度直接三百六十度大转变，这还不够反常么？”

“哦，这么说来好像是有点，你要是知道回程车上的答案，也许就不会觉得有那么反常。你要听吗？”

“姑且说来听听吧……”

看她如同考官似的皱着眉，表情严肃，江昂笑笑，说道：“我摆脸色，不是因为被我妈强迫，是气你既然想打听我妈的喜好，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反而大费周章地去问邱枫，还不惜请他陪你去采买。”

“啊？”楚茨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是因为这个。

江昂说：“你的首选好像总是他，哪怕是为我的事，也从不和我面对面，宁愿从我表弟身上旁敲侧击。”他像是苦恼，“我总是在想，难道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才想要和他多说话，而我只是个可供发挥的话题而已。”

楚茨大脑有种不能理解此逻辑的宕机感，茫然道：“你在说什么啊……”

“难道不是？”江昂疑惑道，“你和我之间永远只有公事，要不是工作需要，你大概永远不会主动约我。除了邱枫，还有一个易千阳。我还没见过他，但已经因为他的事，我们打过好几次交道，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对他的事那么上心，事必躬亲。”

“易千阳是我同门师兄，毕业后又在同一家单位工作，彼此熟悉相互帮衬这很正常。”楚茨觉得他的质问来得莫名其妙，“而且你不是一向愿意借这种机会和我们加深合作？是你自己说的，合作无间。”

“我的话你记得还真清楚。”江昂莫名一笑，“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在商言商？”

“难道不是？”

江昂说：“我以为我来香港，站在你面前，把东西交给你，不是以一个商人的身份。”

“那是什么？”楚茨被他一句一句话顶得烦躁，“江总你不是婆婆妈妈的人，有什么话你直说不好吗？”

江昂脸色沉得要命，语气却铿锵：“当然是以男人的身份来找你，楚茨，我喜欢你这件事你感觉不到吗？”

楚茨盯着他，起码沉默了十秒钟。

良久，久到路口的红灯过了一轮，大批过街的人流冲散他们的位置，楚茨被迫往马路方向挪动了几步，极速穿梭的车辆灯光接连闪烁，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攥住她，将她往安全的地方带去。

“你不看路吗，这么多车你还往路边站，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愤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楚茨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问他：“这话也是阿姨教你的吗？”

“当然不是，我三岁就知道出门要看路。”他愤然道。

“不是这句，上一句。”

望着楚茨的脸色慢慢由怒转温，最后平静下来，他说：“我是笨蛋吗，告白还要妈妈教。”

“可是邱枫说你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再说，我喜欢你，这句话有什么难度，必须要很多经验才能说出来？”

楚茨弱弱道：“我不知道，我也没喜欢过人。”

江昂脸色有点僵硬，他垂下眼：“没关系，慢慢来。”

楚茨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她的确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情。

站在路边太久，两人交谈时而激越时而平静，时而怒发冲冠，时而黯淡神伤，已经惹得一旁商铺老板注目这边看热闹。久经市井的老板怎会看不出来，瞧，这又是一对大陆来的小情侣因为旅游中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吵架了。

接收到一旁老板投来的怜爱目光，楚茨感到些许不安，匆匆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江昂跟了上去，和她保持着半人的距离，气氛微妙了一阵，走到下个路口等待红灯时，他说：“你不讨厌我，对吧？”

楚茨摇头：“当然不讨厌。”

“你目前也没有喜欢别人，对吧？”

楚茨想了想：“没有。”

江昂顿感心安，神情舒展了些：“那就把一切交给时间。”

“时间会满足你的愿望吗？”

“会的，因为我相信时间。”江昂的话又开始不着调，“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

两人沿着弥敦道笔直南下，走到维港时，岸边人流如织，灯光映天，如同一颗璀璨明珠坐落在半岛海滨。这段三公里的路程并不难走，对于体力强健的两人来说更是不在话下，但在看到酒店灯火的那一刻时，楚茨还是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酒店大门前，喷泉汩汩。江昂止步于此，问道：“哪天回去？”

“后天中午的飞机。”

“明天要去哪里玩吗？”

“没什么想玩的，明天有场拍卖会想去看看。”楚茨避重就轻道，没有细说更多。

“好。”江昂点头，“那，晚安。”

楚茨没有抬眼，只是轻轻点头：“嗯，晚安。”

迟来的情人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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