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归川 第15章 第十五章

食堂里，楚茨和老孟来时已经错开一个小高峰，陈多爻还端着盘子坐在窗边埋头苦吃，可见是真饿急了。

两人打完饭径直走向那张桌子坐下，同桌的陈多爻这才懵然抬头。

“你们……”陈多爻咽了咽嘴里的饭菜，话锋似乎转了一下，“你们就吃这么点？”

楚茨看看盘里的饭菜，说：“这还少？”又看看陈多爻的盘子，从油脂痕迹的覆盖面积来看，饭量的确稍大，“是老陈你胃口太好。”

陈多爻进食的速度放慢，说：“咱们虽说不是肩扛手提的纯体力活儿，但这体脑并用，消耗也大啊。”

“知道你辛苦了，谁让你孤家寡人一个，正是奉献自己照亮他人的不二人选啊。”楚茨玩笑道。

陈多爻年近不惑，却至今无妻无儿，他家世好，又非独子，家中基业有几个哥哥当顶梁柱，没有生计压力的他便潇潇洒洒地投身精神事业，乐此不疲。

这也不免牵扯出一个难处，就是专业虽精，却太过钻牛角尖。

“还照还照？我这都照得肝肠寸断、行将就木了。”

楚茨吓了一跳：“何出此言啊？”

老孟全程一言不发，了无兴致参与两人聊天，速战速决扒拉干净了餐盘，赶着稍后的晚会时间，跟两人道别便端着盘子走了。

看着老孟远去的背影，陈多爻兴致缺缺地在盘子里划拉了下，说：“两年前的遗址，到现在还没整理完资料，虽说边整边写是不成文的规律，不是什么难事，但总有些非常关键的资料被收了，也不说缘由，这让我们怎么写？胡写、乱写？”

陈多爻冷笑一声：“我有时候气得要命，真想跳进棺椁里，把墓主人拉起来，逼着他把自家生平经历、功过荣辱都一一交代清楚，他倒是长眠好睡，我是真睡不着觉。”

原来行将就木，就的是前人的木。

楚茨聪慧，听出他言下之意是在说邑溪腹地。

八年前这桩无尾案原已湮灭多年，以他寻根究底的性格，必定历经很长时间的自我说服，才忍住不再探寻，谁想如今一朝拨云见日，似有转机，却又碍于昔日领队三缄其口的缘故，依然不得法门。

换成谁，不说心痒，早就急的火烧火燎了。

楚茨捧起汤碗，吹了吹，说：“归根到底，这只是份工作、差事而已，既然是公家的事，自然免不了许多不可抗因素的干扰，顺势而为就是，何必自扰。”

听她一席似是老成的劝慰，陈多爻心生疑窦，楚茨原先也是激浊扬清的一类人，工作上一贯认真经心，否则他俩也不能有这样好的交情。

在仓库时明明也好奇八年前的内幕，怎么这才一会儿，就突然道心通明了？

“小楚，你跟哥交个底，老孟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什么？”楚茨脸不红心不跳地装起傻，“我还怕他跟我多说什么呢，刚才你也听见了，我是真不大想掺和这事儿，手头还有个文普没搞完，现在只想着赶紧弄完，我好休假，再不休，我这年假过了年就过期了！”

陈多爻瞟她：“真的？”

楚茨看着他：“假的。”

“……”陈多爻见状问不出来东西，将信将疑信了，“那怎么说，老孟批了？”

“嗯。”楚茨点点头，喜上眉梢道，“好说歹说，终于给磨松口了。”

吃完饭，两人分道而行，楚茨在群里跟马博士及小分队约好半小时后开个短会，讨论报告正文部分的细节调整。

她心里还记挂着酒店那头，不知道江昂情况怎么样，亲自跑一趟是来不及了。

发微信没人回，估计多半在补觉，于是翻出邱枫的电话打过去。

电话接起的第一秒就听见那头传来“别来别来别来”，楚茨愣了一秒，凝神又听见几声断断续续的键盘声，便猜到对面在干嘛。

邱枫隔了两秒才“连上线”，楚茨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问他江昂的状况，却被告知江昂搭乘半个小时前的航班已经回江沪去了。

不止楚茨惊讶，邱枫也惊讶：“我哥没跟你说吗？我以为他会说的。”

由于和楚茨通电话关了麦，邱枫只能十指翻飞，在键盘上一边操作一边打字骂人。

“我送他去机场，临走之前我还问呢，用不用我跟你打声招呼，他说不用，我就没管了。”他说。

也许是机场信号断续，没发出来也有可能，又或者他临时忘了。

楚茨没在意，又与邱枫约定去宿舍收拾江昂行李、还钥匙等余下诸事，随即挂了电话。

耳边骤然消弭噼里啪啦敲键盘的热闹劲，楚茨才觉得心里空落落，万一他是故意不告而别，还在为上午病房里事情记仇呢？

这事她一直惦记到晚上，手机几乎不离手，终于在跟小分队开完会、定完稿子，预备提交申请之际，久候的讯息传了过来。

【即将起飞，有事需先返沪，上阳事毕，以后有机会江沪再聚。】——消息来自一分钟前

【落地。】——消息来自一分钟前

【……起飞时信号不好，没发出去，抱歉。】——消息来自一分钟前

会议室灯如白昼，通室明亮，楚茨坐在会议桌的后端，微微低头，看着桌下的手机愣愣出神。

看着挺个性的一人，怎么发消息文字这么古板正经。

想象他一本正经打下这行字的模样，必定是面无表情，尤其看到起飞前的讯息没有成功发出去，脸色肯定更冷一重。

他其实是个挺喜怒形于色的人的。

不过好在，不是不告而别。

楚茨心中长舒一口气，瞬间一扫阴霾，笑意映上眉梢。

过了一会儿，她打下一行十分简短的话发了过去。

【没事，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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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普查新增调查的公报、数据报告提上去，系统上进度反馈有条不紊，一层一层申报、省里专家审核、文物定级、数据审查……

遇到材料驳回来，就修修改改再提交，到了后期，已经不需要再频繁跑实地测量，楚茨手头算是清闲下来，一个人做也没问题，于是好好犒劳一番小朋友们，如期把小分队送返平京。

转眼已经入冬，冬至这天，上阳很应景地下了场大雪，洋洋洒洒。

发掘探方都搭上雨棚，因为雪休，大家都转战室内整理，平时抽不出时间清洗的陶片、搁置日久的档案数据、没来得及写的材料……都在今天跳了出来。

办公楼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多了几分人味儿，大楼倒不显得那么幽静。

逮着安纲今天难得在所里，楚茨寻了个空隙敲他办公室的门，先是汇报文普申报进展，得了安纲一句“没什么大问题”的定心丸，顺势跟他提出休假的意愿。

原计划打算文普结束后正式休假，但这事没个确定的期限，快则年底，慢则拖到明年一月，楚茨的年假还没用，明年开年就该清零了。

安纲体恤她这一整年都没回家，就让她自己灵活安排，有必要远程办公也没问题。

此意正中楚茨下怀，得令欢天喜地感谢一番，又说了许多领导辛苦的吉祥话，就差提前给他作揖拜年了。

临走前，从手拎袋子里取出一杯咖啡递过去，说是孝敬领导。

领导问怎么一早不拿出来？

她理直气壮地说，如果领导没答应，她就怎么拎过来怎么拎回去。

气得领导笑骂她铁公鸡，一毛不拔。

休假的事情搞定，楚茨这心里才算是真的踏实下来，她给同事点奶茶的工夫顺手点开近期机票看了两眼。上阳机场通航少，隔日才有两班直达平京和江沪的航班，她还没想好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回趟平京。

其实老孟最近一直都在上阳，她回平京也没什么正事，最多就是见见老同学。

她心里没定谱，随便扫了几眼就关掉页面。

说起老孟，自从那事以后，当真没再为了邑溪的事找她，至多是让她空闲时帮着盯一盯易千阳那两个方，易千阳去了殷墟小半月，至今不知归期。

说完全不好奇邑溪的进展，那是骗人的，老孟给她扣了那么大一顶帽子，说得天上地下无出其右，要真是心如止水，那还是正常人吗。

可要明着问也不行，她已经决心不再掺和此事，断不会庸人自扰。

不过陈多爻偶尔邀请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倒不曾推拒过。饭间听他念叨一两句，虽然不抵要害，但至少让她悉知，老孟没有放弃重启邑溪的研究，却也没有再让老陈过多参与。

陈多爻说起此事已没有那天的忿忿不平，全因他最近又得了个新的烫手山芋，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

五号坑出土了一枚百字文骨刻。

这东西出土状况糟糕，表面破损严重，送进实验室修复了将近两个月，才将将能识别前一半的内容。

陈多爻带队负责这枚骨刻的破译。

从前半部分的内容和骨刻的制式来看，和玉巨湾出土的其他骨刻相差无几，是一份君主下达臣佐的文书。

头疼就头疼在中间残段模糊，这位大臣的名号姓氏无法辨明，如今唯一就指望着尽早修复后半部分，寄希望于通过文书的完整内容反推主人身份。

楚茨听他讲起这些事觉得有趣，但也仅限于此了。

午饭后她回到办公室，周怯买了点心回来分给大家，楚茨一手接过来，一手掐掐肚子，深感最近心宽体胖，大概率是长了几斤膘。

手机响起，电话来自遥远久违的老友老易。

上午她帮着整理了一部分资料发过去，一直没见他回复，现在突然一个电话闪过来，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电话里言简意赅，还真是为了一桩难事。

易千阳说，他们那边缺一个能建模绘图的人，现场随行的年轻同事手法实在太幼稚，画出来的图比例都有些失真。

楚茨虽然不在现场，但她完全能够领会那种局促，他们遇到的应该是个非常之复杂的空间，仅凭一学期基础课程和几场平面的绘图经验，应付那种场景是完全不够的。

他们其他人在绘图一事上又都不是专精，平素都是专人来画。

不得不说易千阳也是倒霉，总能碰上这种先天条件不足的临时任务。

楚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里目前可用的人手，沮丧地发现没什么可选余地，资历深一些的绘图专家肯定是优先所里的工作。眼下玉巨湾二期正是年度收官之战，正是全情投入之际。

手指在桌面敲打的节奏越发急躁，突然，这节奏停了下来。

她想到了一个人。

江昂是游戏3D建模出身，此前他给的摄影作品集里有很多后期渲染处理，不难看出其中2D场景原画的功底，因为效果太好，楚茨在闲暇之余曾上网检索过他的其他作品，才知道他本身是做3D动画的。

蝉翼名下的所有游戏，除了游戏主程，主策和主美都是他兼，对最终效果做总体把关，想必除了这两点，对于其他如特效、UED（用户交互设计）、CG（游戏视觉元素）等设计都有不错的理解。

这等做游戏的高手，来给遗址画个立体场景，简直是巨材微用。

当然了——让本尊来，她没有那么敢想，只是期盼能化缘个他团队里能力还不错的来救场就谢天谢地。

她相信江昂严于律己，御下也一样严苛，专业能力定然不在话下。

人选确定，接下来就是怎么说动这尊大佛的事了。

据她所知，江昂现在人在江沪，玉巨湾IP发布后引起一片热潮，此外公司还有一堆事情亟待他决策。

她想了想，电话里邀请实在缺乏诚意，最好的方式还是亲自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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