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椅拖拽的嘈杂渐渐平息,新的座位格局尘埃落定。
宋知予坐在后排,抬眼穿过层层人头,只能望见司砚辞一个清瘦的背影。她在教室前排靠窗,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枝,阳光斜斜落在司砚辞摊开的习题册上。从前触手可及,可以悄悄递草稿、低声讨论题目的距离,如今变成横跨半个教室的遥远。
班主任的目光依旧时不时扫过教室,刻意留意两人之间有没有眼神过多交汇、课间刻意走动碰面。宋知予时刻提醒自己,尽量减少主动向前排张望,只有做题间隙,趁低头翻书的空档,飞快抬眼,远远看一眼那个熟悉的背影,便迅速收回目光。
教室里的流言慢慢降温。同桌身份解除,没有了并排而坐的机会,同学们的闲谈少了很多,只是偶尔还有细碎的议论,悄悄在角落响起。
“分开坐之后,两个人果然不再来往了。” “估计是老师找谈话之后,收敛了。”
这些话落在宋知予耳朵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怅然。外人看见的,是她们不再亲近;只有她们清楚,心底的约定没有变,只是陪伴的方式,被迫彻底改换。
课间,从前是两人凑在一起核对错题,如今宋知予只能和身旁新同桌简单讨论。遇到卡壳的难题,没法转头低声询问司砚辞。想要请教,要穿过整个教室走到前排,目标太过显眼,极易引起老师注意。
她们达成新的默契:线下尽量不主动碰面。难题攒起来,晚上回家,线上只发送题目照片,司砚辞抽空写下精简思路,没有多余闲谈。对话框干净得像一本习题答疑记录,没有思念,没有委屈,只有知识点。
周三晚自习,数学老师留下一道压轴解析几何题,全班大半同学卡住。宋知予反复演算,几次都卡在同一个推导步骤,草稿纸写满一页,依旧找不到突破口。她下意识想转头询问,转头才想起,司砚辞已经不在身边。
心底涌上一阵空落。她把题目拍照,等到下晚自习回到家,才发给司砚辞。没过多久,手机收到回复,几段公式、关键设点思路,标注出她容易踩坑的计算陷阱。末尾只附带短短一句:【计算仔细,此处极易符号出错。】
没有关心,没有问候,可宋知予看着屏幕上工整的文字,心里安稳许多。
司砚辞在教室,也会默默留意宋知予。她坐在前排,偶尔借着抬头看黑板的间隙,余光向后扫,确认宋知予是否在认真做题,有没有面露疲惫。她看见宋知予低头揉太阳穴,就知道她又在被难题消耗,却不能走过去,不能开口安慰,只能把牵挂压在心底。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司砚辞趁着去饮水机接温水,刻意放慢脚步,途经后排区域,目光快速掠过宋知予的座位。看见宋知予安静趴在桌上休息,眉头轻轻蹙着,像是睡得并不安稳。她脚步不停,没有停下,径直接水离开。
擦肩而过的短短几秒,她们没有对视。
温聿禾坐在中间位置,成了两人之间隐秘的 “传信桥梁”,但只传递学习资料,绝不涉及心事。课间,趁老师不在,温聿禾悄悄走到后排,把一份司砚辞整理好的语文古诗文易错默写清单递给宋知予。
“司砚辞整理的,她说你默写总是容易丢分,让我转交给你。” 温聿禾压低声音,“她不方便直接送过来。”
宋知予接过薄薄的纸页,指尖抚过纸上工整字迹。清单上把容易写错的字全部圈画标记,是她一直薄弱的板块。
“替我谢谢她。” 宋知予轻声说。 “你们两个,隔着半个教室互相惦记,却连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 温聿禾轻轻叹气,“这段日子很难熬,再坚持一段时间。”
宋知予点头。她明白,这是她们必须承受的克制。
座位分开之后,宋知予开始学着独自消化情绪。从前遇到压力、委屈,身边还有司砚辞,可以悄悄倾诉;如今所有不安,只能独自压在心底。夜里刷题到深夜,偶尔疲惫到想哭,也只能放下笔,深呼吸调整状态,不会发给司砚辞倾诉情绪。她不想增加司砚辞的负担,不想让对方分心。
可独处的内耗依旧会袭来。偶尔做完一套试卷,看到不理想的分数,失落感席卷而来,她会忍不住望向教室前方。远远看着司砚辞安静刷题的背影,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能掉队,要跟上她的脚步。
司砚辞同样在独自扛下压力。她本就习惯内敛,座位分开之后,连仅有的线下细微安抚机会都失去了。她依旧稳定保持年级前列,刷题节奏不曾打乱,只是偶尔深夜,整理完错题,会点开对话框,看着之前讨论题目的记录,久久没有输入文字。她很想问宋知予最近睡眠好不好,会不会压力太大,但是斟酌之后,全部删掉。
不能聊情绪,就守住学习上的并肩。
一次周测,宋知予的英语阅读连续错了四道,拿到试卷的时候,心情低落。晚上,她把错题拍照发给司砚辞。司砚辞逐题分析,标注题干陷阱,还总结了一套快速定位答案的阅读方法。
末尾一行小字:【阅读失误不是能力问题,是做题急躁,放慢读题速度即可。】
简单一句话,点破她的问题,也悄悄安抚了她低落的情绪。宋知予看着文字,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周五傍晚放学,天色早早沉下来,寒风凛冽。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宋知予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远远看见司砚辞站在校门口公交站牌一侧,正在等车。
两人之间隔着几个等候公交的同学。四目不经意相撞,短暂对视,没有招手,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了彼此一秒,便各自移开目光。
公交车先后抵达,司砚辞先上车。登车前,她再次回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宋知予。宋知予静静望着她,轻轻抿了抿唇。车门关闭,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
宋知予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才登上随后到站的公交。一路回家,车窗外面夜色浓重,路灯一盏盏向后掠过。她拿出手机,犹豫许久,只发了一句:【平安到家告诉我。】
很快收到回复:【已到家。今晚这套理综卷子可以优先做,难度贴合高考。】
话题立刻落回习题,没有半句关于刚才在校门口相遇的心事。
日子在周测、订正、限时训练中缓缓向前。凛冬越来越深,窗外偶尔飘起细碎小雪。早读课的教室里,呵出的白雾朦胧,所有人埋首书卷,在漫长枯燥的备考里挣扎前行。
班主任偶尔会单独找她们谈话,分别叮嘱,提醒两人专心备考,减少不必要的交集。她们都平静应答,承诺把全部精力放在高考。
某次月考,宋知予发挥失常,名次下滑不少。拿到排名的那一刻,巨大的挫败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坐在座位上,盯着成绩单,久久无法静下心。
司砚辞看到榜单,心里一紧。但她不能到后排找她。午休时,她托温聿禾带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全部是学习分析,没有情绪安慰。
【本次失分集中在选择粗心,大题步骤书写不规范。知识点没有漏洞,调整答题习惯就能回升,不要自我否定。】
宋知予捏着纸条,反复读了几遍。她读懂字里藏着的担忧,司砚辞没有说安慰的情话,却精准看穿她的自我怀疑。
她把纸条夹在错题本最里面,和从前那些晚秋的便签放在一起。
往后几天,宋知予沉下心,一点点修正答题习惯,刻意训练审题,慢慢找回做题状态。
寒假将近,高三的寒假短暂,只有短短十几天,大部分时间依旧要自主刷题、线上打卡。班会课上,班主任安排假期任务,再三告诫同学们,假期不要扎堆结伴复习,各自在家自律备考。
宋知予心底清楚,这个寒假,她们也不能相约自习。
放学之后,教室里人渐渐走空。宋知予收拾书本准备离校,抬眼,看见司砚辞也刚刚收拾完毕,正准备出门。教室只剩寥寥几个人。两人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慢慢向前,隔着半步距离,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走廊安静,只有窗外呼啸风声。
“马上放寒假了。” 宋知予轻声开口。 “嗯,假期任务很重。” 司砚辞侧过头,目光柔和,“线上只讨论题目,照顾好自己,不要熬夜太久。”
“你也是。” 宋知予轻轻回应。
走到走廊岔口,两人要走向不同方向。脚步停下。
“分开这段日子,很难。” 宋知予低声说道。 “我知道。” 司砚辞看着她,声音沉静而坚定,“再坚持。熬过这个冬天,等到盛夏高考结束,就不用这样小心翼翼,不用隔着人群相望。”
简单一句约定,沉甸甸落在两人心上。
短暂相遇,不能久留。两人微微颔首,转身朝着不同方向离开。
寒假如期到来。偌大的校园沉寂下来。宋知予和司砚辞各自在家刷题,白天沉心完成试卷,晚上遇到卡点,便拍照线上请教。对话框依旧简洁,只有题目与解析。偶尔深夜,宋知予做完一套卷子,疲惫不堪,很想和司砚辞说说心里的压力,最后还是忍住,只发送错题。
她们在各自的房间里,独自与习题、疲惫对抗,隔着屏幕,以题目为纽带,遥遥相伴。
寒假末尾,一场模拟预热考试安排在线上进行。考试结束当晚,宋知予对着错题复盘到很晚,司砚辞陪着她一道一道梳理思路,文字一条一条发来,直到深夜。
最后一条消息:【早点休息,明天继续。我们一起往前走。】
宋知予看着屏幕,心底生出力量。
寒假结束,重回校园。冬日还未退场,积雪尚未完全消融。走进教室,宋知予看向前排,熟悉的身影已经坐在窗边,低头翻看书本。
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她们继续隔座相望,独自奔赴。旁人看她们疏远冷淡,只有她们知晓,两颗心,始终朝着同一个终点前行。
凛冬还未结束,备考的征途依旧漫长。所有思念、牵挂与惦念,都藏在错题、清单、简短的文字和课间远远一瞥的目光之中。她们默默坚守,静待盛夏,等待那场决定未来,也会解开所有克制与距离的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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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隔座相望,独自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