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心 第18章 信号

傍晚的天幕降下一大片橘黄辉光，奚沅挽着舒茉的手臂出了图书馆。附近有公交车站，舒茉喜欢坐公交车回家，因为在车上有大把时间可以放空。

奚沅也准备坐公交车，但她家和舒茉家是两个方向，而且她要去的公交站离图书馆还得走上五六分钟。

“周一见，茉茉。”奚沅摇着舒茉的手腕，不舍地说着拜拜。

“周一见。”舒茉声音轻柔地回道。

两人分开后，不到一分钟，舒茉就走到了公交车站。公交车站挤满了许多准备回家的学生，混在人群中的舒茉时不时垫着脚尖识别着马路上驶来的车辆。

望见自己乘坐的那路公交车逐渐靠近车站，舒茉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站在公交车前门附近排着队上了车。

每到这个点坐公交车的人就多，舒茉早就料到没有空位置坐，但好在车厢中间还有地方让她能握住扶手，不至于刹车时因为站不稳而晃来晃去。

陆陆续续的，回家的学生一个接着一个上了车，等公交车几乎要塞得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多少空隙时，司机才关闭车门。

然而在第一个红灯时，公交车突然猝不及防地来了一个急刹车，舒茉死死抓住扶手，等身子站稳后下意识抬头看向车厢中间。

而这一下却让她看见了一个在这路公交车上从未碰见过的人。

中间隔着许多人，意外感一转即逝，舒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习惯性地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

眼前的景物不断向后闪过，直到有人给她打了电话才回过神。

是舒槿。

“喂，茉茉。在回家的路上了吧？”

“嗯。”

“我最近都要加班，回家会很晚，你爸爸也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去，你知道他的，一忙起来手机都不带看一眼，你在外面吃了晚饭再回去，不用等我们回去吃饭了。”

苏槿非常喜欢舒茉从小的乖巧懂事，但有时候却觉得这份乖巧乖过了头，时常让她和舒敬臣感到愧疚。

就比如，她和舒敬臣有时候因为加班才回家，舒茉曾经误以为他们没时间吃饭，一个人还做了好几菜等他们晚上回来吃。

那时的舒茉也才九岁。

舒茉握着手机，脸上不再有以往的失落，声音没有起伏地回了个“好”。

车外的暮色渐浓，公交车忽地又一个急刹，舒茉虽然抓住了扶手，但身体还是猛地朝身后一摔，撞在了某个人的身前，甚至还不小心踩在了这人的脚上。

白色的球鞋上，印下了一道灰色的印子。

“对不起。”舒茉连忙拉开距离，朝身后道歉。

“没关系。”

熟悉的声音不由得让舒茉一愣。她抬起头，眼里的那张脸赫然是下午坐她旁边的翟峪。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阻隔在他们之间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以问你住哪儿吗？”舒茉问。

“景越门那边。”翟峪低头看她。

这路公交车确实可以到景越门，但她没想到翟峪家离她家就隔了八个车站。

还有两个站，他就要下车了。

车外的霓虹灯落进车厢，明明灭灭的影子跳跃在二人身上，高大清俊的少年旁边站清瘦的少女。车门打开又关闭，接着又打开。

少年先一步错过身，对少女轻声说了句再见，没等到女孩回应便径直朝车厢后门走去。

下车后，翟峪刚想转身再看一眼车窗附近站着的女孩，却见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下了车。

此刻，站在他的身后，睁着一双盈盈的水眸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你……”怎么下车了？

错愕的话还没说出口。

“我请你吃冰淇淋吧。”舒茉走近，站在离翟峪两步的距离，清晰地看见了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就当刚才我踩你一脚的赔礼。”

翟峪刚张口，又被舒茉堵住，声音带着明显的幽怨和低落，“你又不会又要拒绝我吧？”

舒茉离他越来越近，翟峪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他否认。

“不是的话，那就是可以和我一起吃冰淇淋咯？”舒茉微微笑着看他。

少女的右脸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只有她露出笑容时才窥得见一点痕迹。而这点痕迹的浮现却像是某种信号。

一种代表她愿意接纳你进入她的世界的信号。

以前的他并没有机会见到。

舒茉走到他身边，看着手机导航，“我有一家特别喜欢的冰淇淋店，我刚才搜了一下发现这附近也有一家，我带你去？”

“好。”

少女的头刚好到他的肩膀，毛茸茸的脑袋让人很想去抚摸。

翟峪移开目光，可最后还是落到了女孩轻轻颤动的睫毛上。

—

那家冰淇淋店就在附近商圈，蓝黄相间的LOGO标志极为显眼，舒茉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可能是周末的原因，这家店也没空余位置。

“没位置了，要不我们边吃边逛？”

没等立刻的回复，舒茉的视线从手机上的点单界面移到站在她旁边的人身上。

少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舒茉不解地回望。

翟峪忽地眨了下眼，喉结滚了滚，低声道：“没。”

他顿了一下，问：“你原本会在哪个站下车？”

“西街。”

在看不见的角落，少年指尖握紧又松开。

“等会我送你回去。”

“不用啊。”舒茉没想到他是在想这个问题，还想得那么入神。“我等会在附近上车就好了，公交车可以直达，走一两分钟就到我家了。”

“那我送你上车。”

舒茉还想说不用了，可即将蹙起来的眉头却在看见翟峪过于执着的眼神后败下阵来。

她沉默了两秒，而后像是想通什么似的，妥协地笑了一声，“行。”

就这样敲定了。

“你喜欢什么口味？”舒茉催他点单，“我点香芋味的，你呢？”

“跟你一样。”

舒茉挑眉看他，没深问他究竟是跟他喜欢同一个口味还是为了不麻烦而随口应的。

姑且当他们的口味相投好了。

好在下单及时，只等了十几分钟就拿到了他们的那份。

“给。”舒茉递出一只冰淇淋，翟峪错开了一点距离接住包装盒底部，礼貌地没有触碰到她的手。

“谢谢。”他说。

“谢我干什么。”她歪头看他，声调轻扬，“要说谢，那我得对你说多少次？”

街道人来人往，嘈杂声多且密，耳边唯一清晰的声音是她的。

舒茉静静站在他的身边，此刻落在他脸上的眼神莫名柔和，似乎极有耐心的在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反应。

“喜欢吗？”她的声音再度顺着夜晚的微风拂过他的耳畔。

翟峪慢慢停下脚步，侧身看着身边的少女，眼睛对上她那带着笑意却又感觉飘渺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神

舒茉也停住，“我是说，”她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冰淇淋。”

少女的眼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一如既往的冷静、单纯。

可翟峪却觉得他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能够感觉到——他对舒茉，似乎参杂了一点道不明的情绪。

就像此刻，夜风把她的发丝吹乱，蹭到她的脸颊边。她不厌其烦地把碎发一次又一次别在耳后，表情有些烦躁，脸颊也跟着红润起来。

不多时，早秋的风携着凉意又一点一点褪灭着少女腮边生动的粉色。

可他的胸腔有什么东西却正在慢慢膨胀并逐渐充盈他的整个心房。

“是不喜欢吗？”这么久都不说话。

“喜欢。”翟峪回道。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差点被周围的其他声音掩盖过去，不留痕迹。

舒茉刚想提醒翟峪快点吃他手上的冰淇淋，再不吃都要化了。然而还没开口就被不远处突然亮了一下的闪光灯吸引了注意。

翟峪和她同时看过去，但那处街角并没有什么人。

不知道是不是在附近拍照打卡的路人。

舒茉没多想，继续沿着街道一边散步，一边咬了一口冰淇淋。

看她比前段时间走得利索，翟峪问：“你的脚还疼吗？”

舒茉摇头，“不疼。好得都差不多了。”

翟峪抿了一口冰淇淋。香芋的甜香弥漫在唇间。

原来她喜欢这种味道。

“第一天来接你的人，是你的哥哥？”

“嗯。”舒茉疑惑地看着翟峪 ，“怎么了？”

“是你的亲哥哥吗？”他不紧不慢地追问。

“不是，”想到自己和傅桉现在关系的生硬，舒茉勾起的唇角拉回了一条直线，“但也跟亲哥没差吧，十一岁就认识他了。”

“那天你看见我们了？”舒茉睨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翟峪目光落在路面，说：“被老师喊去办公室了。”

他编的，他只是想留下来看她怎么回家而已。

“哦。”舒茉了然地点点头。

“你哥哥，应该对你很好吧。”

男人那天脸上焦急心疼的表情已经无声中说明了舒茉在他心里应该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舒茉不置一词，平心而论，傅桉对她确实一直都很好。

“嗯，他这个哥哥还挺称职的。”

翟峪突然评价道：“你哥，长相不错。”

舒茉刚咽下一口冰淇淋，乍然听见这话险些呛住。她猛咳了几声，翟峪下意识想帮她顺气，但手刚伸起便又被他克制收回 。

舒茉缓过劲来，没料到他居然还评价起了傅桉的脸。

她开玩笑道：“怎么，你看上我哥了？”

翟峪：“……”

他默默投来一眼。

舒茉看出了他眼神中的不理解，假咳了一声，刚想转移话题，却又听他问——

“所以，你心里觉得长得第一好看的人，是他吗？”

舒茉：“？”

“是吗？”他问。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她说。

舒茉突然从他身边站到他的身前，以不容抗拒的姿态直直看进他的眼底，彷佛想探究到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们身边还有不少人经过，舒茉挡在他前面，他也只好停下来。

也许是夜色太浓，也许是今天他们说的话比以往都多。

翟峪安静地垂眸望着她，像一只乖巧的小狗等待着她的回答。

借着路灯洒下的微弱的光，舒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里的一丝波动。

接着，她又瞥到了少年发红的耳尖。

“如果……”少女终于启唇说道，“在学校你也能主动跟我说话，我就告诉你。”

翟峪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说：“可是……他们还在传……”

“传你暗恋我？”舒茉突然截住他的话，“那你有暗恋我吗？”

翟峪微涨的唇重新闭上，胸腔的鼓动震耳欲聋。

庆幸的是他们正在街边，旁边商店外放的音乐声轻而易举地掩盖住了他身体里的噪动。

几秒后，他似乎想好了措辞：“我……”

舒茉见他强撑镇定，也不再逗他。

“我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这只是一场恶作剧，又不是真的，你也不用因为这个有所顾忌。没有一对朋友是在学校互不搭理的吧？你说呢？翟峪。”

最后两个字从少女的齿间特意强调喊出。

良久，舒茉看见少年思忖了几秒，而后眼里终于出现了青涩的笑意，回她：“嗯，你说得对。”

舒茉宽慰地扬起一个笑容，“那就等你先跟我说话了，我再告诉你想知道的。”

翟峪的眼眸弯了弯，声音温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