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万周一早上没有去教室。
他醒得很早,六点不到就睁了眼。天还黑着,房间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躺到七点,然后拿起手机给班主任老赵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
老赵回了个“好,注意休息”。
段万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没有生病。他只是不想坐在那张桌子旁边,不想在早上七点十分看到桌角摆着两个茶叶蛋,不想看见单罪安安静静做题的侧脸。他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想出来的结论很简单:他该走了。从单罪旁边退开,退得干干净净,回到以前那种日子里去。不关心谁,不算计谁,也不欠谁。
他在床上躺到中午才起来。下楼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消息。段万拿起来看了一眼,和单罪的对话框还是老样子,最后一条是上周五他发的“书包放你椅子上了”。单罪没回。
段万把手机放下,起身去了书房。他爸不在,书房里很安静。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随便点开一个网页,又关掉。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却全是单罪在宿舍里说的那句话。
“对你来说,奖学金就是一笔钱,没了就没了。对我来说,那是学费,是生活费,是我能待在这里的唯一原因。”
段万把电脑关了,站起来出了书房。
周二他没去上课。周三也没去。他连着请了三天假。老赵中间打过一次电话,问他是不是病了,段万说有点发烧,休息几天就好。老赵没再多问。
这三天里段万哪都没去。他待在家里,打游戏,看电影,把以前没追完的剧翻出来看了两集,又关了。他吃饭,睡觉,醒了就刷手机,刷到没电就充电,充完接着刷。他活得像个空壳子,外面看着没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四下午,赵阔发来一条消息。
[赵阔:万哥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单罪周一就回来上课了,脚好了。他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你病了。]
段万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段万:他问你什么了?]
[赵阔:就问你去哪了,我说你请假了。他就没再问了。]
段万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跟他的心情差不多。他知道单罪会问。单罪这个人不会追着谁问来问去,但他会问一次。问了一次没结果,他就不问了。然后他会继续做自己的事,做题,背单词,吃素面。像段万从来没在他旁边坐过一样。
段万想,这样也好。
周五早上,段万回了学校。
他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五分钟。推开门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单罪的座位。单罪已经在了,面前摆着英语书,桌角放着两个茶叶蛋和两杯豆浆。段万走过去坐下。单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翻书。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他这几天去哪了。段万坐下来,拿过桌角那个茶叶蛋,剥壳。蛋是温的,跟以前一样。他咬了一口,嚼着,觉得嘴里发干。他咽下去之后,把剩下半个蛋放在塑料袋上,没有再吃。
第一节课下课,段万去接水。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碰到了陈嘉明。陈嘉明正跟几个同学在说话,看到段万,点了下头叫了声“万哥”。段万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叫住了陈嘉明。
“陈嘉明。”
陈嘉明走过来:“万哥,怎么了?”
段万看着他。陈嘉明个子不高,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段万看着他的脸,想的是另一张脸。单罪那天在病房里听到“陈嘉明”三个字时,手指攥紧被单的样子。
“你表哥那辆车,”段万说,语气很随意,“最近怎么老来接你。”
陈嘉明笑了笑:“他最近换了个工作,下班顺路。”
“哦。”段万点了点头,“那天他倒车蹭到单罪,后来怎么处理的。”
陈嘉明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我表哥赔了医药费,也跟单罪道过歉了。单罪说算了。”
“是吗。”段万说,“那就好。”
他拍了一下陈嘉明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回教室的路上,段万在想一件事。陈嘉明说“我表哥赔了医药费,也跟单罪道过歉了”。但段万去宿舍看单罪那么多次,从来没听单罪提过一句关于道歉或者赔偿的事。单罪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的后续。段万问过两次,单罪都说“没事了”。段万当时信了。现在想起来,单罪不想跟他提这件事,大概不只是因为“没事了”。
段万回到座位上坐下。单罪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匀速移动。段万看着单罪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翻开自己的书。
上午的课正常上。段万听了一半,走神了一半。中午去食堂,他打了一份饭,坐在靠里的位子。单罪端着素面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和以前一样。段万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你脚好了。”他说。
“好了。”单罪吃着面,没抬头。
“那个车的事,后来怎么解决的。”段万问。
单罪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赔了钱,道了歉。”
“你收了?”
“收了。”单罪说,“该收的。”
段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食堂里人多,声音嘈杂。段万吃着饭,余光看着对面的单罪。单罪吃面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筷子夹起来,吹一下,送进嘴里。但段万总觉得,隔着这张桌子,单罪离他比以前远了。
下午的课结束后,段万收拾书包往外走。单罪走在他前面几步,脚踝看起来完全好了,走路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教学楼,走到岔路口。单罪往右拐,段万往左拐。
“明天见。”段万说。
单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刚亮,光打在单罪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段万看着那双眼睛,等着单罪说那句“明天见”。但单罪没有说。他看了段万两秒,然后转过身,走了。
围巾在风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段万站在原地,看着单罪走远。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以前每次在岔路口分开,单罪都会回一下头,或者嗯一声,或者说点什么。今天什么都没有。单罪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段万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冷。他转身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阔的消息。
[赵阔:万哥,陈嘉明跟我说你今天问他表哥那辆车的事了。他说你语气怪怪的,让他有点发毛。]
段万看着这条消息。他打字回了一句。
[段万:让他发毛就对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夜色里的车流。段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车尾灯。他想,他今天问陈嘉明那几句话,其实没什么目的。他就是想看看陈嘉明的反应。看看那天的事,到底跟陈嘉明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他不介意让陈嘉明也发毛一阵子。
段万开了一段路,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单罪说“收了钱,道了歉,该收的”。单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什么起伏。但段万跟单罪待了半年,他知道单罪这个人,越平静的事,越不简单。
那天那辆车停在校门口,单罪自己走到车后面去。这件事段万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单罪走路一向很稳,为什么那天会走到一辆正在倒车的商务车后面。
段万握着方向盘,看着红灯变成绿灯,踩下油门。他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多了没用。他只是觉得,单罪这个人比他以前以为的要深得多。段万以前想弄明白单罪,现在他发现,他越弄越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