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相逢 第5章 第 5 章

与此同时，居安院。

“嫂子，那个郭公子还挺有意思，不像武将的公子，倒像是书生。”一路说个不停的陆世婷跟着云然回到居安院，夕阳把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马车上就一直说着席间的趣事，那家小姐的头饰、衣服，那家的夫人端庄。云然偶尔点头，更多的是在倾听。这个丫头，也只有跟着她时会活泼一些，只要不逾礼，她也不会出言责怪这个活泼的孩子。

“你有意？”躺回藤椅的云然看着石凳上的陆世婷。

陆世婷脸上覆上红霞，拉长着声音喊道：“嫂子～”

云然看着脸红的世婷，晃动着她的胳膊。少女懵懂心动的样子，像是熟透的苹果。

云然扯了个笑容，压住心底的情绪：“那一会儿晚膳的时候，我该怎么跟祖母汇报？”

“嫂子就如实说吧，就是母亲那里，还得嫂子你帮忙说清楚。”陆世婷脸上红晕退了几分。

云然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好。”请她帮忙说清楚，看来柳氏给的压力还是不小，对侯府的期望太大，大到世婷不敢自己直接说。

院内的桂花树随风摆动，些许花朵飘落。敞开的茶盏中，一片花瓣在杯壁内撞动。云然抿了一口，淡淡的花香充斥在鼻尖。两人说话间，柳氏走进了院子，环佩叮当间，陆世婷闭上了嘴巴。柳氏先是刮了一眼陆世婷，走近石桌坐下，冲着云然笑道：“云然回来了，累不累？”

“云然谢过婶母关心，不累。”云然起身福礼，坐到石凳上。

柳氏转过头看着陆世婷问道：“怎么样？跟侯爷见面了吗？”

陆世婷低着头，手指搅弄着衣角，声音轻细：“见了，侯爷引荐的郭公子，嫂子把我引荐给侯爷。”说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云然，眼神带着求助。

云然接过话道：“侯爷说与世婷年纪上差得有些多，引荐同僚之子郭敬台与世婷。”

“年纪相差大？侯爷这个年纪还能找到同龄的未婚女子？怕是看不上世婷。”柳氏声音高了一些，转过头道，“你是不是没好好表现？为了你的婚事，我操了多少心，你是一点没长进，连个彩头都挣不回来。”

陆世婷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世婷表现也很出彩，郭公子赞不绝口。”云然看了一眼陆世婷道。

“云然，那个郭公子是哪位？”

“是张侯爷同僚之子，郭敬…”

“少夫人，老夫人院里来人了，请您过去用晚膳。”昭平从门外进来。

“二夫人您也在，老夫人也差人去您院里了。”

柳氏没有说话，看向云然。

“婶母，祖母应是心念此事，您可先行，我换上衣服随后就到。”

“好，那我先去，一会儿见。”柳氏说完，拽了一下陆世婷，两人一起出了居安院。

云然同样去了屋内，换上窄袖袍裙，发髻留了一根金簪。

“少夫人，这老夫人和二夫人也太急了，您回来也不让您多休息一会儿。”昭平帮云然摘着首饰。

铜镜里的云然蹙着眉头，确实，她回来还没有一刻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她们也是关心婚事，少休息会儿不妨事，走吧。”云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主仆二人走出屋子，云然路过桂花树时顿住脚步，拍了拍树干，伸手接住一朵掉落的小白花。她收拢脸上的表情，袖中捻着花，出了居安院。

福海堂门口，张婆子引着云然进了正堂旁边的膳厅。赵氏主位，身后两个婆子正布着菜。桌上菜肴丰盛，没有了之前单调的菜色，虽是晚膳，也有着三道荤菜。柳氏与苏氏分坐在两侧，与赵氏都隔着一个座位。

云然扫视一圈，陆世婷并没有来。

云然进去福身：“祖母，母亲，婶母。”

“坐吧。”赵氏抬了抬手。

云然走近餐桌，坐到了苏氏旁边。十人的餐桌丝毫不会拥挤，只有几声碗筷的交响声，和下人轻轻的脚步。

膳厅的窗户小一些，仅有些许夕阳投进来，餐桌四周点着烛火。

苏氏看了一眼云然，竹筷在碗里点了两下，她垂了垂眼帘，示意知道柳氏提前来的。

待赵氏放下筷子，三人也轻轻放下，坐直了身体。云然看着桌上被下人一道道撤走的菜肴，换上冒着热气的茶盏。

“云然，今日去侯府怎么样？”赵氏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祖母，张侯爷亲口拒绝了世婷，不过她与张侯爷同僚之子相谈甚欢。”云然抬眼道。

“柳氏说你亲自引荐世婷与张侯爷？”赵氏眼神审视过来。

云然双手稳稳放在膝上，知道这才是赵氏的目的——她亲口引荐小姑与外男，传出去有失节妇身份。她缓缓道：“正是。”说罢，又对柳氏道，“婶母，此事不宜声张，被拒对世婷名声有损，恐会影响她的婚事。”

柳氏点点头：“云然说的是，母亲，此事确实不能声张，你也该为承明考虑，不能厚此薄彼，只考虑那个外…”

赵氏闪过一丝不悦，瞥了一眼柳氏，其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赵氏身前茶盏冒着的热气，却遮不住眼中的算计，柳氏被人做了挡箭牌都不自知，随即又说：“云然，听说你与张夫人相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若能说动张夫人，未必不能成。”

苏氏放下手中拨弄的盖子：“母亲，云然去与张夫人商谈此事不妥吧？她毕竟年轻，对此事接触少，只怕会坏了弟妹的好事。”

赵氏微微眯了眯眼睛：“苏氏，云然与张夫人相识，递过去的话自是有几分分量，不然你去说？”

“母亲，云然既说张侯爷亲口拒绝，再去游说有何意义？”

“哼，管好你自己，国公府现如今的境地，都比不上个侯府，你若真为府中着想，就该认下承远。”

云然扫视过苏氏不易察觉点了下头，看向赵氏道：“祖母，张夫人不日会去周府，我可知会母亲一声，母亲的话，会比我有分量。”

“那你母亲亲自说，可有把握？”柳氏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婶母莫要心急，此事何谈什么把握，若是不放心，您可自行去侯府，不过世婷与那郭公子相谈不错。”

“那郭公子，云然可否帮忙打听一下？”

“婶母，此事你可是找错人了，我一介未亡人，岂能打听外男？”云然语气带着一丝怒气。

说完话，云然起身福礼：“祖母，今日乏累，请允许孙媳回去歇息。”

赵氏无奈摆了摆手：“苏氏你也去吧，柳氏你留一下。”

伴随着赵氏的呵斥声，苏氏与云然到了福海堂外的廊道上。

“你说话也动动脑子，让一个寡妇去帮忙打听……”

两人默不作声，走在廊道上，后边的声音越来越小，微风带起枝叶探进廊内，夕阳西下，夜色上涌，风也变得凉了一些。

苏氏道：“云然，你祖母急切让你做媒，怕是不怀好意。”

云然颔首，去宴会之前她答应过一次亲口引荐，柳氏为了陆世婷的婚事，也会拦着此事不外传，再要求她亲口与张夫人游说，她是断不能答应，让母亲说，已是让步。

“是，母亲，云然知道，已应过一次，不会再答应。”

“只怕你不答应，你祖母会有另外的谋划。”

听闻此话，云然不由得想到，今日出门时陆世婷说过的话，陆承远鬼鬼祟祟的不知干些什么。

“云然会小心的，多谢母亲提醒，母亲也注意身体。”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我无碍，只要我不松口，无人能逼迫我，我这个年纪，有些手段用不到我身上了。”

云然陪着苏氏穿行在游廊中，到了分叉处，苏氏止住了她，让她不用绕路多送，回了居安院。

居安院内已经不见橘黄色阳光，蒙上了阴影，云然的眼角微微下垂：“昭平，今日不用伺候，你去休息吧。”

昭平欲言又止，一步一回头的去了东屋，扒着门缝看着确实没什么事，才躺到榻上。

躺在藤椅上，云然脸上不见任何表情，眼睛盯着树间的一朵白花，双手捧着帕子放在胸口。脑海里一道朝她走来的身影不断清晰，那人手局促得不知如何放，甚至脚步都有些凌乱。离得近了，那双已失少年光亮的眼神，直直与她对望一眼。

天色渐晚，月光洒落，白花带着莹莹光泽，散发着清香。

“哎…”一声叹息轻轻响在院落。

“深刻骨，满思量，云上霄然亦难脱。千条训，万重礼，铁索连环怎奈何。”

院中的桂花树，无声落下几片花瓣。

藤椅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云然进了屋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隙在地上留下一条细线，微弱的烛火下，绸缎被褥起伏，看不见人脸，只有些许发丝留在被褥外。

烛火的晃动中，夹杂着微弱的抽噎。

院落中只有藤椅在飘落的桂花中，随风晃动几下，还有屋檐下，一道不起眼的黑色人影，躲避着月光，靠近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