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托莉雅坐在钟楼上,看着灰色的城市,时间很早,但是她却睡不着了,于是在高高的钟楼上摇晃着两只脚,看着暗淡的黎明,这几天来,她一直被包裹在一片嘈杂中,贤人们前所未有的殷勤,询问着她在她与吉尔伽美什相处的时候有没有提起过有什么打算。
阿尔托莉雅似乎朦胧地了解一些这些人的想法,她和吉尔伽美什的魔力链接还在的时候,她曾做过一个梦。
在梦境中,她看到了这些人熟悉的脸,当然要年轻的多,他们的长刀刺进了金发青年的后背,破开白皙的皮肤,有些刀尖从胸口刺了出来,将他整个贯穿。
金发的王脊背上插满了刀尖,阿尔托莉雅看见他伸出手来略微扶了一下墙壁,转过了头,绯红色的眼睛被血与火烘托得冰冷而凌厉。
逆臣的指尖颤抖着,看上去恐惧而癫狂。
“诸神已经遗弃你了。”其中一个人说道,“而我们虔诚的信徒终会得救。”
阿尔托莉雅以为吉尔伽美什会伤心,或者会愤怒,这种背叛对于任何人来说,几乎都是不可饶恕,而吉尔伽美什。
她发誓,她在那个梦境中看到他的神情,带着一个淡淡的讥诮的脸,挂着几分说不出的怜悯。
阿尔托莉雅提起此事的时候为首的贤人说他们是奉了诸神的命令,背弃失道的暴君罢了,而他如今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重新掌握了大权,以他的作为,大概他们都命不久矣了。
“您也要小心,毕竟您是可能威胁他王位的人。”贤人告诫道,阿尔托莉雅吃了一块饼干,看着远方未明的天空。
吉尔伽美什来到王都已经第三天了,这三天来,他似乎并没有找自己说话的意思,事实上,这个金发青年很忙,似乎有做不完的事情,阿尔托莉雅感觉他似乎睡在了书房里,当午夜时分的时候,她能看到有一个朦胧的影子投在窗子上。
贤人们被剥夺了执政的权力,阿尔托莉雅知道这点,他们平日里总是坐在会议室里高谈阔论,现在天天愁眉苦脸地到处闲逛,抓到她就会惴惴不安地询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于是阿尔托莉雅选择设法躲开他们。
毕竟她实在不清楚应该怎么回答他们的问题。
而她承认某件事,比方说这个国家在这些老者的治下的确是变坏了。
这就导致了她为了躲开四处游荡的贤人们,不得不选择一些比较偏僻的道路,比方说翻墙,金发的少女猫着腰,小心翼翼地红色的屋顶上穿梭着,她想去一趟暖房,这个时候暖房中应该会有草莓,如果运气好的话。
托吉尔伽美什的福,她的教师们目前也遭遇了严峻的考验,暂时没有时间来管她了,所以她每天除了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些功课,莫名地多了不少自由支配的时间,她在平日里并没有什么时间来细细地探索这座宫殿,十六岁地少女虽然平时严谨认真,但是难免天性中还存着几分天真好奇。
这座宫殿的面积不小,除了高而广阔的前厅,后面的面积也颇为可观,吉尔伽美什的归来使得许多经年落锁的房间也重见天日,她不免对从前那些被锁得严严实实对房间萌生了非凡的兴趣。
比方说这一间。
她一直对这套房间颇感兴趣,因为它占据了高处的南面,应该采光很好,但是对于她而言一直是关闭的,在黄昏时分,她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那扇虚掩的门,走进了这间她一直颇为渴望的套房。
这是一套如她所想象一般精美的房间,白色薄纱的窗帘在晚风中微微地摇动着,窗框勾勒出了一幅远山落日的场景,壮美而艳丽,露台上养着些花草,地面上厚厚地积了一层枯枝败叶,阿尔托莉雅走了过去,发现这些花草都是在风吹雨淋中幸存下来的产物,粗壮地长满了整个花盆,而它不幸去世的同伴的干尸挂在一边,看上去凄惨而可怜,她看到了一把乐器被扔在花盆的下方,她将它捡了起来,弹拨了一下,她从未了解过乐器,只觉得这一声脆响很是好听。
宽大的床铺被重新收拾过,上面扔着些半旧红色天鹅绒抱枕垂着些明黄的流苏,被子里掩着一个小巧的铜炉,阿尔托莉雅略微伸手感受了一下,发现它在尽职尽责地发挥着热量。
这是什么人的房间。
确切来说,应该就是吉尔伽美什的房间了,阿尔托莉雅可以确定这一点,感到了自己的失礼,打算退出来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的气息。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扇门,这是一间干净的浴室,角落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金发少女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剑,指着那个生物的咽喉,它抖了抖,阿尔托莉雅看清了它的真荣。
是个女孩。
白发翠眸的女孩在圣剑前瑟瑟发抖着,阿尔托莉雅伸出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看到了复杂严密的魔术术式的存在。
“请不要,痛。”女孩低声呢喃着,阿尔托莉雅弯下腰,准备检查一下她哪里受伤了,听见了身后一个冷漠的声音。
“本王劝你不要碰她。”吉尔伽美什平淡地说,“她怎么说也是恶魔中最优秀的那一批。”
阿尔托莉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说实话她一时竟难以置信这个细弱的女孩居然是一只恶魔,然而她身上的确带着某种不祥而腐朽的气息。
恶魔蜷缩在浴室的角落里,看到了金发青年的到来,小心翼翼地绕着阿尔托莉雅转了过去,“呐,国王陛下,有晚餐吗?”她低声询问着,伸出手来牵住了金发青年的衣角。
“出来吧,杰克。”吉尔伽美什说道,阿尔托莉雅似乎闻到了什么,十分诱人的味道。
桌子上放了不少丰盛的食物,从水果到肉食到浓汤和面包,一应俱全,阿尔托莉雅感觉自己饿了,金发的青年看了她一眼,“搬把椅子过来吧。”他命令道,阿尔托莉雅拖了一把带着漂亮雕花的椅子过来,却突然发现了什么。
在椅子的清漆上,她似乎看到了些难以洗去的陈年血渍。
毕竟这个房间里,也发生过血案吧。
吉尔伽美什将面包慢条斯理地浸泡进奶油浓汤里,似乎对她擅自闯进自己卧房的事情没有什么愤怒的,阿尔托莉雅看着那个女孩流畅地一只整鸡肢解,然后分成了三份。
“恶魔,”阿尔托莉雅轻声说,“不是应该居住在地狱里吗?”
“她是追踪者。”吉尔伽美什说道,“诸神散养在外面的疯狗。”他冷漠地下了个定义,而女孩似乎并没有被打击到,心满意足地啃着一块鸡翅,金发青年拿起手帕来擦了擦她的脸。
看上去你似乎对这个疯狗还挺好的,阿尔托莉雅在心里抱怨着。
她想起,自从那日在大殿上看到这个金发青年之后,已经有三天他们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交谈了。
他早早地暖好了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概是事情暂时尘埃落定,准备休息一下了。
金发青年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甚至比前日里更甚了,几乎褪成了毫无血色的素白,阿尔托莉雅听到了医生们议论,说这位王贫血的严重。
她想起了自己昨晚的梦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曾经共享过魔力的缘故,她在昨晚又做了一个吉尔伽美什的梦。
她梦见了纯白色的世界,白皑皑一片干净如雪山,几乎令人目不能视,她发现自己正对着那双绯红色的眼睛,而这双眼睛已经没有了焦点。
他看不见了。
金发青年茫然地转着头,眼底空空荡荡,阿尔托莉雅知道如果处在这种单调的环境很容易短暂的失明,吉尔伽美什大概就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她看到了他背后的伤口。
崭新的伤口,纹身还未痊愈,大片地结着痂渗着血,他衣不蔽体地被扔在这种地方,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在一片空无与死寂中沉浮着,唯有伤口带来的疼痛是存在的。
他身上的伤口远远不止背后这一处,最为恐怖的其实应该是左胸上的贯穿伤,阿尔托莉雅几乎能看见另一边透过来的光亮,而其他的地方,也没有好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手指和脚趾,似乎都被什么特质的东西虐待过,趾骨绝对已经尽数折断了,手腕和脚踝上横着深深的伤口,似乎筋脉已经被挑断了,所以他几乎不能动弹,无法从这个冰冷单调的世界中逃离。
四肢密布着割伤,有伤口已经发炎了,青肿发紫。
金发青年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合上了眼睛,垂着头,金色的睫毛历历可数,像是一尊被肆意凌虐之后抛弃的雕像。
阿尔托莉雅就在此时醒来了。
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吃着东西的吉尔伽美什,手指细长而灵活,丝毫没有梦中所见的那么血肉模糊,抬起了红色的眼睛看着她,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金发青年问道,带着笑意的低声嘶嘶如蛇鸣。
“我做了些梦。”少女诚实地说。
金发青年将面包更深地按进了汤汁里,轻声笑了笑,吃饱了的恶魔离开了房间,她有附近的一个小房间可以栖身,实在不愿意忍受圣剑在身边的感觉。
“你也许不知道,”吉尔伽美什说道,眼底划过了一丝淡淡的不怀好意,“本王,是诸神诅咒的绝对的不死之身。”
绝对的不死之身,阿尔托莉雅闻言一惊,如果她,或者什么别的人对这个金发青年的再临感到不满,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杀死他。
吉尔伽美什吃着面包,夕阳的最后一点也被地平线温柔的吞没,他的眼睛下面淤积着厚厚的深青色,在苍白的脸上更加引人注目。
他很累了吧,阿尔托莉雅想,虽然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但是她觉得这个人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好好睡一觉。
吉尔伽美什闻言笑了起来,金发的少女头上的呆毛跳了跳,“有什么问题吗?”她问道。
“没有。”金发青年笑够了,答道。
“本王此时是不是应该说,谢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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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梦境,逆臣与不死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