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这里不能待。”
女声唤醒了还在看着外面天光发愣的自己,宁穗呆呆的转回身和自己手上的玉环对视,眼神呆呆的,还是没反应过来玉佩精说了什么。
玉环忍不了了,在自己的手心上重重的敲了一下,声音大了许多,简直是贴着自己的耳朵喊,“清醒了?”
宁穗被她一敲,手心吃痛,疼得鼻子都皱了起来,她看着玉环点了点头。
“你的命我救的,从现在起我说了算,把你的外衣扔进火堆中,然后,起身,走。”
宁穗被这一连好几个动作的吩咐砸得头昏脑胀的,不过这一连串需要她完成且她立刻就能做完的事,却将她刚刚因内疚到至极进入的虚无里拉了出来。
她的目光都聚集了很多,她看着玉环眨了好几下眼睛,渐渐的感受着周围的环境,缓慢的理着这一晚上发生的所有的事。
就像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但现在,玉佩精和她说,梦结束了,她该醒了。
不对呀,玉佩精是让她以后都得听她的话。
哼,宁穗偷偷撇撇嘴,她长这么大就没有真认真听过什么人的话,连她娘亲的话她有时候都不听。
但她的命的确是玉佩精救的。
那好吧。
宁穗将玉佩仔仔细细系在腰间,再将自己沾染血迹的外衣服脱下,扔进了还在燃烧的火把之中。
幸好现在是冬天,也幸好她穿了很多很多件衣服跑路,脱一件外衣,再出太阳了以后也不算太冷。
对了,还有香橘。
她扭身看向她身旁的香橘,还好,香橘不像她那般,身上的血迹不多,那香橘应该不用处理她的衣服。
”香橘,就此别过。”她将她荷包里的碎银子全都塞进香橘的手里,“你也要走哦,神明说了,天亮了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这些钱你拿着,我都听见了,桃李村里的人没有钱难办事,你拿着这些总会用上的。我有玉佩,现在这些追着我的人都没了,我去那些商铺拿东西不需要再算时间了,容易多了。等娘亲回来了,我就去找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哦。”
“姑娘。”香橘声音还是哑的,她没有接自己拿到她手上的东西,她只是仔仔细细的看着自己,然后又看了一遍自己腰间系着的那块玉环,“夫人真的和你说过她给你请了高僧吗?”
“香橘,你不信。”宁穗心底一跳,她眨眨眼,把玉佩撇致腰后,“那个袈裟的那个宋锦那么华贵,娘亲当时可是派遣了宋叔亲自……”
“说请了。”玉佩精的声音突然砸在耳旁,吓人哦。
“请了……”宁穗还没反应过来,就说出口,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凑近香橘身旁,小小声补充到,”娘亲和我偷偷说的,请了很大很大的高僧,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香橘,你看,昨天若是没有这神明,我就根本都活不下来的。”
“好……那就好……”香橘将手上的那些银子又还给了自己,“夫人深谋远虑,定能吉人天相,很快就能和姑娘团聚了。至于我,姑娘更不用担忧,香橘贱命一条,怎么样都能活下去。”
说完这些,香橘理了理她的头发,外衣,慢慢的将她从上到下全看了一遍,然后扶她起身,推着她出了这庙门,“桃李村的人要去往镇上只有这一条土路,等天再亮点,就会有人经过这,这里需要人处理,奴婢留在这善后,往后就不会有后顾之忧,姑娘放心去做自己的事吧。”
“处理?”宁穗目瞪口呆,挠挠头才想起来自己到底忽略了多重要的事,她现在这刻才明白刚刚玉佩精未明说的用意,“是我做的,我来……”
她话未说尽,就看见香橘从自己兜中掏出了一个水囊,将里面的水倒在地上的尸首上,尸首竟被融为液体,散发着一股恶臭味。
宁穗被这一场景震慑住了,她迈出的步子就那样悬在半空中。
“你这婢女比你有手段多了,不用你担心。”玉佩精打断了自己的发愣,她又重新看向庙中虽忙碌但丝毫不慌乱的那个身影,香橘是从小比自己靠谱多了。
“姑娘,”香橘冲自己摇摇手,示意她离远些,“现在走得话,能赶在石头镇城门官兵来之前进城,这后面一路,姑娘要照顾好自己,遇事记得和之前一样,找宁家商铺,不要心软了,你是主家,他们护你性命是应当的。”
“香橘……”宁穗在庙外看着庙内冲自己摇手的身影有点鼻酸,她眨巴眨巴眼睛,眼泪就这般悬在眼眶边,要落不落。
她真的要和香橘分开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就从未分开过一天,现如今要分别,她真的很难转身。
“你的婢女哑着嗓子说话多难受,你再不走,干脆让她省点力气不用说话。”
幽幽女声贴着她的耳畔说话,明明被日光照着,宁穗却感觉周身冰凉,浑身都在起着鸡皮疙瘩,她剁了剁脚,将那些碎银子放在庙门正中间最显眼的地方,然后转身就跑。
玉佩精真的是太可怕了,她要是再不走,等会玉佩精肯定会威胁人。
太吓人了。
但宁穗跑了那么几步,就几乎力气耗尽,她只得慢慢挪着,一点一点朝着石头镇的方位移动,好在就是她来这荒庙时的原路返回,没有迷路的风险,但这时天才刚亮,只有一点点的天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显得这片芦苇地的芦苇格外高大,这条不长的蜿蜒小路格外漫长。
她就这般提心吊胆的走了几十步,稍微有些微风拂动芦苇,她都得东张西望个半天。
怎么一个人赶路能这么难熬。
“神明。”
宁穗碰了碰她腰间的玉佩。
“不是神明。”
玉佩精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心情如何,但就算她开心,自己也不能喊她玉佩精哇,她等会要是生气了,宁穗死命摇了摇头,将这可怕的想法摇出去,没看出来生气的时候都那么吓人,要是生气了,啊,那真的是一点都不敢想啊。
“那神明,要怎么称呼你呢。”
玉佩因着她走路在她腰间一摆一摆的,但摆了许久也没听见玉佩精的回应,有一阵风吹过,还带着一大片芦苇倒来倒去,呜呜作响,不行不行,她才不管玉佩精让她叫什么呢,再不给自己周围来点声音,这段路到底什么时候是头啊。
“神明,我们这一路要去上京要很远哦。”
“不远,穿过淮河,北上过开封就到了。”
“淮河!开封!没事没事,再远的路走着走着就会到的。”
“走?石头镇里的宁家商铺里你要一匹马。”
“神明,我不会骑马呀。”
“我会骑。”
你会骑你会骑,宁穗在心里恶狠狠念叨着,狠狠拽过身旁芦苇的一片叶子,又狠狠扔在地上,那不是玉佩精又要上她的身。
虽说玉佩精上她的身救了她的命,可她做事从不和自己商量,那些事,不是自己愿意的,也不是自己真要做的,那种感觉不好受。
但她现在还能走在这世间又全归功于玉佩精的功劳。
那能怎么办,这种感觉也不好受哦。
宁穗想到这又扯了一片叶子,揉吧揉吧,揉得稀碎了才丢在地上,她就这样一路扯一路揉一路丢,紧赶慢赶总算在着官兵来的前一刻进了石头镇的城门内。
进城的那刻,宁穗心都要跳出来,然后她就蹲在城门内的那颗榕树下,边拍着自己缓口气,边看着就在她后一步的官兵拿着长枪站在城门口,虎视眈眈看着城门外的那条土路。
“你没有路引?”
宁穗现在已经习惯了自己耳边时不时响起的玉佩精的声音,她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应到,“有的。”
但随后,她警惕看了看四周,又往着榕树的阴影后移了几步,捧着玉佩和它小小声念叨,“但过城门要一个碎银子!一个碎银子哦!神明,一个碎银子,可以在宁家铺子里买多少东西哦。”
“一个碎银子?你被骗了。”
“没有骗人啊,我就是交了一个碎银子才让我过的。”
宁穗还要和玉佩精掰扯她进城门的事,就听见不远处的动静闹得很大,她悄悄将自己身子往树身外移了移,看了过去,就看着城门口的官兵正在拦着一对正打算进城互相搀扶的母女。
这般严寒的冬天,她们身上的衣物却不多,被官兵推搡中,破旧的棉袄里的芦花漏了出来,散得满天都是。
“官爷,官爷行行好吧,让我们进去吧。”
“一吊钱。”
“家里没粮了,总共凑出的钱只够给孩子拿药,官爷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二妞。”当娘的推了一把女儿,大冬天的,十几岁的女孩就这样直愣愣跪在冻得结实的泥地上,不住的往着地上磕头,咚咚咚,没几个响头,额头就已经红肿。
“就一吊钱都拿不出来,”拦着的官兵往着边上的泥地啐一口,“这年头,田里种不出东西,谁都不好过,放你们进去,我和上面老爷怎么交差啊,去去去,去一边别挡人家的道。”
那对母女被赶到城门边上站着,来往的每个人都神色匆忙,行色匆匆,只一眨眼的功夫,城门楼外就热闹非凡,更显得那对母女站的角落异常凄凉。
宁穗别过身子,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就不该因为自己走不动路来在这里歇息,再多走几步,走到再远一点就看不到这里的情景了。
想到这宁穗拍了拍自己身上,理了理衣裙,站了起来,打算走了。
她都迈出一步了,又深深叹了口气,停下了步子,她看了看自己全是纸契的荷包,又深深叹了口气。
她就不该多贪那一会歇息。
宁穗剁了剁脚,最后叹了口气,走离了城门那块地。
“没见过你这样心软的人。”
“神明,我不心软的。”宁穗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玉佩精的话,“真正心软的人看见她们那样辛苦,会把她们请到自己家里照料她们一生,还会包括她们一整家人,全都照顾到。我最多,最多给她们一点钱,这也是建立在我自己身上钱多的没处花的情况下,否则,就算我现在身上有那么一些碎银子,我还得想着我等会自己也要用,结果还是同现在一样,什么都不会做的。我只是,只是有一点难受。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心软。”
穗穗不是个听话的小孩,真的不是哦。
小楚就更是了,她简直是,听话这个词在她这里根本就不存在。
穗穗是倔,嗯,小楚的话,不能叫倔,嗯嗯嗯我想想,心之所向,随心而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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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