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云娘似乎才才从她的回忆里惊醒,她慌忙从马背上下来,却不知为何腿软了一下,整个人都跌落在地上,宁穗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正想去扶她,才意识到自己如今只是一枚玉佩,没有手也没有腿,而在她身体里的神明,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
云娘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往着神明站着的位置靠近了些,宁穗这才看见她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打冷颤的那种发抖,而是感觉像是在惧怕什么东西而控制不住的发抖,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她佝偻着身子,站都没站直,满脸慌张,就连她的瞳孔看上去都变大了不少,她想接着说些什么,却嘴唇发抖着,没法说话。
宁穗待在玉佩里,眼睁睁着看着这一切,却什么都做不到,连想去搀扶一下云娘都没有办法,她揉揉自己魂魄的眼睛,扁了扁嘴,玉环上的流苏也跟着软绵绵的塌着,她小小声说道,“云娘姐姐,不要怕。”
“别怕。”宁穗顺着突然响起的冷声看过去,只看见神明面无表情干巴巴没带任何语气着的重复了自己的意思,是神明哦,是神明替她说话了哦,神明真的可太好了哦。
而云娘听到这句话,垂下了头,比她位置低多了的玉环里的宁穗看见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脸上滴落,落在了湖边的野草上,在火光的映照下亮闪闪的,云娘哭了。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她哭了的,四周太安静了,导致云娘刻意压低的呜咽声也很明显,宁穗叹了口气,“没关系的,哭出来人就会好多了。”
“哭。”神明继续无任何情绪着传达着自己的话。
而云娘则在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话语后,哭出了声,越哭越大声,哭到人都弯了腰,跪坐在地上,呜咽着。
但好在,经历了这一遭后,云娘整个人都看上去好多了,人也能站直身子,也不发抖了,她擦干净眼泪,说道,“大人,湖中央有一个小岛,老……田文彩在岛上盖了一座府邸,他就是在这座府邸里干那些伤尽天良……”
“人现在在府邸?”
“白日……白日还在的。”
神明听完了这些话,将一直扯着小白的绳子松开一半,小白兴奋坏了,仰着头打着转,打着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立即停下,安安静静待在原地刨着土,宁穗在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小白的侧脸,她就看着小白的眼珠子都快瞥到头了就为了看神明的脸色,不知觉笑出了声,“嘿嘿嘿,这个笨马。”
“它比你可聪明多了。”宁穗听着神明淡淡的回应,撇了撇嘴,看着神明将她身上的荷包全都系在了小白的身上,然后同它说。“三日过后,活着在这里等人。”
说完,神明将剩余的缰绳全都松开,示意小白往身后树林里跑去,可小白往后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踌躇半响,又跑了回来,待在原地不肯走了,它那双小眼睛直瞟着玉环。
宁穗被它盯着看,觉得奇怪得很,“神明,小白怎么了”
“我说了,它比你聪明多了。”神明边应着她,又冲着小白招了招手,“都会活着。”
这般说完,小白才又转身走了,不过走得依旧依依不舍,两三步就一回头,宁穗被这氛围弄得都要潸然泪下,抬头就看见神明老早已经转过身走到湖岸的边缘打量起整个湖的构造。
可是她好舍不得哦,玉环默默转过身看着小白消失在了树林的尽头,直至这黑夜吞没了它的白色,再也看不见一点,才默默又旋转了回去,整个玉环都蔫吧着,呜呜呜,她会想小白的。
正偷偷抹眼泪中,宁穗感觉神明默默将她头顶上的那个绳带理正,还顺手轻轻拍了拍她,轻声在她耳边响起,“就三天。”
对哦,就三天耶,也没有那么久耶,这样一想,宁穗弯了弯眼,玉环也重新抖擞,跟着一起看着眼前的大湖。
跟着神明走近了,宁穗才借着火光有点看清遥远的湖中间真的像云娘所说的那般有一块土地,孤立无援的飘荡在水面上,周围水雾缭绕的,显得这片岛屿若影若现,又因为是晚上,根本看不清岛上的其他景象。
宁穗眼都要看直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听见身边的神明突然问云娘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哎,不对啊,她怎么什么都没听懂,云娘没说自己和这片岛屿有关系啊。
但当宁穗转过身去看云娘的神色,就看见,云娘被这一问,大惊失色,几乎都快要跪倒在地上,半响才回说,“大人,我是混成进府做法的神婆逃出来的,但府邸对外来人进出看管很严格,要看外来人的专属腰牌,我是拿着喜妹的腰牌乔装打扮了一番,又碰上府中出了喜妹的事,把全部的神婆都赶出府,才侥幸逃出的。”
“怎么上岛?几日上一次岛?”
“府邸有一艘小船,每日会送出入小岛的仆役,但仆役都是熟面孔,不好乔装,而神婆……喜妹冤死后,府邸应该不会再让神婆进岛。”
“上岛的位置?”
“在那,那边湖泊凸起的沙地。”云娘指了指远方,她缩了缩身子,别过头,不再愿意看向那个方向。
而问完这一切,神明带着宁穗转身就走了,只在路过一直在湖岸边努力的魂魄顿了顿,冲魂魄招了招手,随后便再也没停朝着云娘刚指着的那个方向走去。
宁穗奇怪极了,她晃了晃自己,问神明道,“不喊云娘姐姐一起走吗?”
“喊她会拖累我。”
“拖累?不拖累啊,神明,哦哦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她是要逃走的,我懂你意思的神明,她得跑她自己的,和我们不同路的,哎,听上去这个府邸里面的人好坏哦,云娘姐姐要逃得越远越好哦,哎呀,我真的应该早点想起来的,我这个记性,我应该给她点银子,等等哦,她如果是逃出来的话,那她路引怎么办啊,银子能买路引吗,不知道耶,应该能吧……”
“大人!”宁穗这一连串的碎碎念被突兀的一声喊声给打断了,她随着神明一同转身看到,只见云娘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坚持着断断续续着说道,大人带上我一起吧。”
这句话如同天雷般响彻在这宁静的深夜中,宁穗震惊着捂着自己的嘴巴,小小声着说道,“云娘姐姐她回来做什么,不跑吗?”
而云娘则是继续拖着嗓子说道,“我熟悉府里……”
“你不跑?”神明打断了她的话。
云娘愣了愣神,她下意识看向了还在和着凉风作斗争的魂魄,“我……我没有路引,也跑不出多远,老爷势力很大,没有用的,还不如舍了我……”
“要上岛,要见到田文彩,你不怕?”
云娘听到田文彩这三个字眼,明显浑身都抖了一下,她有些不敢直视神明的眼睛,低下头掩面哭泣着,她的衣袖顺势滑落了一点,在下位的宁穗借着火光看得一清二楚,云娘在层层叠叠的衣袖下掩盖着的是各种长短不一,新旧交替的疤痕和淤青。
“神明!”玉环跳了跳,带上了哭腔,“云娘姐姐被打了,好多好多的伤口,是田文彩吗?可是就算云娘是他买来的奴婢,也不能打人啊!这根本无视律法!他太坏了!太坏了!”
“你跑吧,我不会顾及你,你只会拖累我。”说完,神明不再顾及云娘,转身就走了,顺手带着玉环一同看向前路。
宁穗还打算扭过身去看云娘,但她被神明握着,根本都动不了,她只得小小声着说着,“云娘姐姐还在哭。”
神明没有理她。
“没有路引,好像真的跑不远,怎么办啊,没事的没事的,等我们出来和小白汇合后,应该就能在附近找到她,到时候要给她多多的银子,哎呀,我不知道去哪买路引哦,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啧,舍利子。”
“不是的,神明,不过那个田文彩好坏啊,打人的就是超级无敌坏……”宁穗突然讲不下去了,她听见了一声凄惨的哭声,整个玉环在神明的手心里扭动了起来,“云娘姐姐怎么哭了,哭成那样,神明你看看,她别是想不开了,能跑的,哎呀呀,小白跑去哪里了……”
“宁穗。”神明并没有停下脚步,“哪个人哭,你都要去管吗?”
“没有的,我,我……”
身后的叫喊止住了宁穗未说完的话语,“大人,求求你了,带上我吧,我想做些什么,就算是让我舍了我这条命我也不后悔,我的命是用喜妹的命换来的,是我识人不清,贪图富贵,害了我们,我已经……我已经害了喜妹一次,我想做点什么,做任何事都可以。”
恳求声不大,却顺着凉风不断吹进了宁穗的心里,可玉环根本转不出神明的手心,“神明,你看看呀,云娘姐姐人很好的,她跑走的时候还会喊我一起跑,我们就看一……”
“宁穗,怎么什么人都能在你哪里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