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 第6章 6.礼物

42是不需要睡眠的，它一般利用晚上的时间充电，所以一般清早都是它去叫醒飞克。但是今天相反，飞克先醒了过来，跑进他的房间，把它从充电支架上摇醒，兴奋地表示：“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

42微微侧过头，从高高的支架上俯视着下面的飞克，冰蓝色眼珠咔嚓一声眨动着，“通常应该是我来说这句话。”

飞克不仅叫了42，还把自我检测中的希瑞也唤醒，一人两机集中到了操作室里。

她身后是两个大型包装盒，盒子是用纸壳拼接出来的，充满一股辛辛苦苦的心酸感。盒子顶端还用尼龙绳代替缎带系了个蝴蝶结。

42围绕着盒子走了一圈，唔了一声，“我的程序中记录着，人类会过一种叫做生日的小节日，每个人都不一样，对我们生化人来说就是出厂日这天。过生日总是和礼物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今天是你的生日吗？”

飞克摇摇头，“我们抵抗派不过那个玩意。这是给你们的。”

希瑞好像想到了，“你这两天看不见人，就是在忙活这个？”

飞克点点头，打开了其中一个较小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交给42，“这件衣服送给你，虽然是我用好几件制服拼起来的，不过我已经花光了本就不多的艺术细胞，我这个天生的实用主义者看来已经很不错了。”

42惊诧了半天，伸手接了过来。那件东西有点像棒球服，从领口到胸前都有红白色的条纹，袖口收紧，带个兜帽，两侧还有拉绳，穿上之后耷拉着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42觉得很新奇，探头前前后后地打量自己，这是它第一次穿人类的衣服。

飞克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这回里面的东西很大，她拖得很吃力，是42上手帮她取出来的。里面竟然是一副金属义体，造型有点简陋，左右两边也不太对称，焊接的技术看起来也很稚拙。飞克有点不好意思，两手插袋身体微微后缩着，介绍说：“这是一个身体，送给你希瑞，你可以有身体，四处都可以去了。”

跟42的态度不一样，希瑞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用平静的电子音回答：“我不需要身体，我不想要。”

飞克一脸的问号，“为、为什么？你不想自由活动吗？”

“我现在也很自由。”

“可、可是……”飞克看着它被固定在墙上的姿态，十分迷惑，“我以为你被困在这了，你都不能从墙上下来，实验室撤退也没带走你，都没有人想到把你拷贝进硬盘里……我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对不起。”

“……”巨大的摄像头咔嚓咔嚓两声，轻微移动着，类似于一个眼光的转移。飞克觉得希瑞正在看自己，但是猜不透它此刻在想什么。

“他们当然拷贝了我，带走了我的备份，毕竟母舰也需要人工智能来掌控。”

“他们拷贝了你，然后带走了你的备份，把你留在这里了……”飞克嘟囔着，感觉到了更深的绝望，“没关系的希瑞，你还有我，还有42，我们三个在一起，谁都不会遗弃谁的。”

机械发出一声嗤，竟然好像轻蔑的哂笑，希瑞一点也不在意，大喇喇地道：“我又不是碳基生物，我也不是什么抵抗派的蓝星人，我不需要别人的需要，我也不需要通过别人证明自己的价值，在世界角落里慢慢腐朽对我来说没什么也伤心的，我巴不得自己呆着。”

飞克被它说蒙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原、原来，在你眼里我是那么悲催的一种生物吗……”

看到她一副遭遇打击的样子，希瑞又发出嫌弃的哼笑，“你又干嘛在乎我的看法？我只是个AI，你才是高位者，你想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你应该让我臣服于你，完全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讨好我。”

“可是……我这辈子都在地底活得小心翼翼，我只会这一种活法……”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里蔓延着，42打算挺身而出，调节现场的气氛。它先把那副金属义体推到墙边，欣赏了一遍，“虽然制作的手法还比较幼稚，但是能看出非常用心。今天我太高兴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一份礼物。”

希瑞迎头就泼他冷水，“你的高兴都是数据模拟出来的，是对人类大脑的模仿，你根本没有情绪。”

42一点也不在意，“数据模拟出来的又怎么了？人类的情绪也是由边缘系统产生，前额皮质调节情绪，和处理器生成的数据模拟情绪有区别吗？”

“呃……”现在轮到飞克出来打圆场了，“我们换个话题吧，你们能不要用解剖的口吻讨论我的身体构造吗？”

42一拉她，忽然说：“我们去玩吧，飞克。每天担心氧气，担心水源，担心食物，现在总算都解决了，我们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

“玩”这个字对飞克来说是个新鲜字眼，不管是对于蓝星抵抗派还是实验室成员来说，都是没有什么权利玩的。而且她也没有从刚才的气氛里完全抽身出来，几乎是一脸懵逼被42扯走的。

它带着飞克到了放潜水设备的库房，扛起两套沉重的金属设备，一起去了海边的漂浮栈台。它帮飞克把设备套在身上，叮嘱几条规则，“一会儿我们稍微下潜一段距离，因为设备已经非常旧了，所以千万不要潜得太深了。你要跟着我，如果有不对我一定会拉你上来的。”

飞克伸手抓握了一下，金属的手甲和防水乳胶夹层发出酸涩的声音，她心里有点担心，因为设备真的太旧了，要是在水下发生失误，自己等于被困在一个狭小的金属牢笼里。

但是42已经穿过很多回，也潜水过很多次了，一直没事发生。

它穿戴设备的过程中，还在尝试着安慰飞克，“其实希瑞是喜欢你的礼物的，它只是……不擅长表达。”

飞克差点笑喷出来，被它笨拙的表达笑喷的，“希瑞是非常普遍使用在太空探索任务中的人工AI，它如果不善于表达就坏了。其实我清楚的，只不过因为希瑞强势而已，它不需要讨好这种行为，不说谎话的另一面就是有话直说，一点都不委婉。可是我正好相反，对于我们地下城里的蓝星人来说，我们太弱了，心里很清楚只有依靠集体，只一个人的话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到。所以为了融入强大的集体，就必须舍弃一部分自我，讨好是一种天生的本能。”

42已经帮她穿戴完毕，双手捧起飞克戴圆形头盔的脸颊，微微躬下身体盯着她得眼睛，“你很好，如果你一定需要另一个人的评价的话，我要告诉你，你在我眼里很好。”

飞克眼珠转动着，看着它，虽然大脑在提醒她，眼前的是一具生化人义体，这些话出自于人工编辑的程序，但是不得不承认……她感觉好多了，看来人果真是一种善于自欺期人的生物。

42打开栈台上的方形闸门，露出通向下方的入口，下方的水域呈青黑色，没有光的狭小空间里看起来挺惊悚的。它转头问飞克：“你没有深水恐惧症吧？”

“不知道，体检环节也没有检查这方面的。”飞克抓着扶梯一阶一阶进入了水里。全部浸泡之后，身上沉重的设备马上就轻快了，浮力把飞克托举起来，装备携带的氧气囊喷射出一道气剑，推着她往前滑行。

周围起先是昏暗的，蓝绿色糊成一团，马上头顶浮过一团光影，水波粼粼的痕迹落在飞克的皮肤上，把她分割出几道皲裂的纹路。她转身看看后面的42，水影波光在它身上更加清晰，陶瓷般平滑的表面泛起迷离的光泽，将水波大部分反射了回去，整个机都在自发光一样。

第一条鱼游过去，引来更多的鱼群，这是一种银蓝色的纺锤型的鱼，同样自带发光功能，瞬间将飞克带回了地下城的迎新派对，那时候公共休息室里会贴满便宜的霓虹光带。

一团圆形彷如吸盘的生物混迹在鱼群里，飞克手足并用滑行着，保持自己漂浮的状态。42又拉着她的手，扯着她下潜了一段距离。在不算十分清澈的水底，因为沙子的翻搅有点浑浊，嶙峋起伏的岩块和微生物堆积的尸山灰突突的，间或出现一点斑斓的色彩。有几团软体生物藏在岩石的夹缝里，当飞克的巨大阴影游过时，会因为恐惧微微颤抖，蜷缩起自己柔软的触肢。

它指了指下面一块灰蓝色大石头，自己一拧身下潜，像一条更大型的游鱼钻进了裂隙。飞克愣了一下，跟着他拧身钻进去。

起先非常黑，之后出现了海蜇一样的软体生物，摇摆着自己半透明的裙边招摇过市。这些东西的光泽很特别，好像把一根荧光棒藏在玻璃纤维熔铸成的身体里。鱼的种类也变了，细长的像海蛇，边缘的脑袋裂开满口细长牙齿。身体侧面拖拽着一条暗红色代表危险的流光，霎时几十条暗红色的光带流过，场面煞是壮观。

42托起了一团大海蜇，捧到飞克跟前，她隔着手套用手指触摸了一下，因为手套太厚重，感觉不到什么触觉，不过半透明的裙边在她手指周围挤压蠕动着，视觉上蛮有趣的。

荧光反射在他们周围，微微照亮了方圆一片海域。

42查看了一遍飞克的氧气剩余量，指了指上方，示意该上浮了。飞克按了一下手掌边缘的按钮，氧气囊喷出两道气剑，推着她往上浮动，但是向上的行动只持续了一下，就卡住了。她笨拙地看了看自己前后，这里是岩石群礁，正好由前后两块凸出的石块夹住了沉重笨拙的潜水装甲。

42抓着她的手往上扯，飞克自己也在胡乱地扭动，却好像弄得更糟糕了，这下卡得反而更瓷实。而且因为她剧烈动作，氧气的消耗也更多，剩余的氧气正在快速减少。

42赶紧脱掉自己的氧气囊换给她，一边飞快地计算着解决方案。它测算了一下目前的水深，决定帮飞克脱掉外层的装甲，直接把她剥出来。但是它没有算到蓝星人脆弱的身体承受能力，颀长的手指刺进装甲侧边缝隙里，大力将金属撕扯变形，大量的海水立马涌进了装甲里。同时，强大的压力也把飞克包裹住，这种感觉好像猛然被一只大手捏住，把身体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了。

她根本就没法自主呼吸，失去了抵抗之力，神志也在快速离开自己，恍惚之中周围的海域都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色块，眼前的东西极端缺乏真实性。

在模模糊糊的视界之内，一条白色的……似乎是触手的东西伸来，缠住了她。飞克用钝涩的大脑艰难地思考：那是什么东西？海蛇吗？大章鱼？

恍惚中感觉自己在飞速上浮，因为气压的快速变换，鼻血也流了出来，最终都消散在潮水里。

再次感受到坚实的地面上，飞克觉得自己只剩半条命了，她仰面朝天瘫在栈台上，随着海浪漂浮咳个不停，将不慎吞进气管里的水狼狈地咳出来，半天，才恢复了一些生命力，用仅剩的半条命说：

“咳……我、我不是在怀疑你啊……咳咳，可是你真的很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