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 第43章 15.双向渗透

“你说，救谁好呢？”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门边的青年挣扎着爬了起来，拼命忍住咳嗽，连比划带嘶吼，“我、我是最新调到希燃实验室的研究员……我是负责研究重点项目的，我最有用，救我！”

墙边的中年人也不甘示弱地叫出声，他可能声带也受损了，语音极为沙哑，像个破陋的风箱，“我、我还是特战队的功臣呢……我、我是为了收复第五区负伤的，应该救我！”

两个小护士左看看右看看，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说：“我觉得应该救希燃实验室的人，毕竟前沿科学还是最重要的。”

中年人气得大叫，“他算什么前沿……咳咳咳，科学？说不定他只是个研究最新营养剂配料的小角色！”

“你胡说八道！你这个残废了的战斗力才没有任何价值了！我还能为实验室工作很多年……”

飞克全程都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们吵个不停，耳麦里忽然传来了玛丽的声音，“说话飞克！你不想活了吗？”

她张了张嘴，似乎忽然变成了个哑巴。玛丽依然在做出指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活命努力，你为什么不努力？你不想活了吗？”

飞克有点纠结，但是她的真实想法其实太过消极，所以没法对玛丽讲出来。

另一个小护士拿起了气动枪，比划一下，食指作势勾了勾扳机，“不要浪费了最后一支抗生素，我反而觉得应该救这个特战队员，他的体质更好，更容易恢复。小研究员可能感染了变异链球菌，后遗症很容易引起脑脊髓膜炎，我觉得他本来生还希望就不大，就算治好了也没法再当研究员了。”

小青年听见急得脸色赤红，挣扎地扶墙坐起来，近乎是在哀求，“我能好的……我、我的求生意志特别顽强，我还有价值！”

新一轮的争吵没吵起来，因为两个伤病人员一个忽然开始狂咳，另一个因为不停失血头晕目眩，陷入了弥留。

玛丽又在耳麦里开口，这回她的声调提高了，“飞克，说话！是个人就应该为自己的生命延续争取，没有人会没有一丁点生存本能的。难道你这辈子就没有任何让你留恋的东西吗？”

拿气动枪的小护士走近过来，她站在飞克床边，往下俯视着她。飞克现在才感到心惊，她的脸距离那把武器太近了，开始想象自己的大脑被压缩空气贯穿的瞬间。

另一个小护士忽然叫住了自己的同事，“哦对了，今天开始上线了临终关怀服务，正好试用一下看看。”

诊疗室的门被打开，那个只在列车光屏上出现过的虚拟生化人色月，竟然出现在了屋里。他就跟屏幕上看到的形象一模一样，光滑瓷白，完全是个会行走的陶瓷金属艺术品，穿着件修身的白色战斗制服，在青年床边屈膝蹲下，握住了他的手，唱诗一样念诵：

“别怕，我是专程来为您服务的，现在开始我会一直陪着你，任何需求都可以告诉我。”

青年眼底抽搐着，看着眼前这个生化人，如果不是听见了临终关怀几个字，或许这个场面还有几分温馨……

玛丽的声音冷了几分，可以说在逼迫飞克，“你说好要带我回来看地下城的真实模样，你说过要展示给我看，蓝星人还有拯救的意义。结果你自己先放弃了吗？你这个逃兵！”

飞克的脑子还在微微麻木中，但她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稍稍扩大的瞳仁流出两行绝望的泪珠，她被某种突然出现的动机驱动，张开嘴巴毫无情绪地说：“我是情报站的接线员，我认为我是这间房间里最值得被救的人。”

喊到喉咙沙哑的青年哈哈大笑，在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他忍不住冷笑，“你一个小接线员，到底有什么价值？”

飞克此刻觉得这些话根本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吐出的，她对一切都无比陌生，好像在隔着一层皮囊看着、听着另一个陌生人：

“我手上有超级AI玛丽的重要信息，属于永恒置顶保密等级。”

青年人一惊，发出哀嚎，“不可能，她在说谎！这绝对不可能！！你有什么证据？有本事你拿出来，否则我绝对不相信！”

色月起身走近，他在飞克的床边蹲低，用那只冰凉洁白的手轻轻覆盖在她前额，华丽的电子音从喉前发声器传出，“她没说谎，我有基本的测谎功能。”

一支注射器把药剂推进了飞克的血管，之后是两声诡异的噗噗声，空气压缩喷射贯穿了颅顶，让少量脑浆喷溅在墙上……

飞克堵住自己的嘴巴，避免惊叫出声，但是没法挡住眼泪，瞬间大量的泪水顺着脸颊与手背淌落下来。不过她的脑子里是空白的，只有几个空泛的、不连贯的念头闪现：

生活确实是这个样子，它有时候会展现出一些鲜活生动的美好，但是下一秒也可能变成冰锥，给你的灵魂来一记贯穿伤，而且两个镜头之间没有过度，没有逻辑，没有道理。

色月的手掌下移，捂住了飞克的眼睛，他的声音还是温柔又稳定的：“别怕，你活下来了。”

飞克看着他，心绪从沸腾翻涌慢慢冷静了下来，她不清楚为什么，但是心里的一切情绪正在从某个孔洞漏走，刚才让她痛哭流涕的东西好像逐渐失去了作用，她的呼吸匀静下来，绝望感完全变成了麻木，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屋里的两具还温热的尸体。

——

“她的反应怎么样？”

芙洛蒂叩了叩桌面，问对面两个刚刚进入办公室的人。

其中一个小护士走到桌边，环抱着自己的两只肘尖，“看着很正常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B级公民，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芙洛蒂抬起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她，“你确定，她什么异常都没发觉？”

“没有啊，她躺着哭得满脸眼泪，除非她天生演技爆表，不然不可能是装的。”

芙洛蒂的表情相当严肃，语气近乎是警告，“别小看她，飞克这个家伙，看起来怂哒哒没什么本事，但她心思细腻得很，非常擅长逆向思维推理，仅仅一点漏洞就会全盘暴露。”

另一个小护士性格更稳重一些，接过话题继续回答：“我们一直很小心，飞克的反应从头到尾都非常真实，我实在看不出她有隐瞒的秘密。而且……我觉得她的求生意志很弱，简单说就是……有点不想活了。”

芙洛蒂轻轻敲击着桌面，看起来正在进行某种思考，半天才开口：“她还有说什么关于玛丽的信息？”

“她只说自己知道玛丽的下落，其余的没有了，她嘴巴闭得非常紧，很符合一个情报员的素质。”

芙洛蒂陷入了沉默，眼光下垂，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刚才的小护士改成插着腰的姿势，笑嘻嘻说：“我觉得站长你太多虑啦！飞克那个丫头病得那么重，全部心思都在怕死，怎么可能还有余力耍心眼呢？”

芙洛蒂有点疲惫，摆摆手让她们两个出去，“对了，陪你们演戏的那两个家伙，赶紧调远点，别让飞克再看见他们。”

“知道了。”小护士哼唧一声，不正经地跟芙洛蒂挥了挥手，“咱们第四区人口超过一亿，哪有那么容易在茫茫人海里碰见？”

——

飞克被色月送回宿舍区，更准确地说，她是被像抱小孩一样地抱回来的。

在路上时，她用两只手挡住脸，试图把尴尬挡在外面，但是在门口遇到了菜头，他看了一眼被当做坐骑的色月，高高兴兴地对飞克说：“你回来了飞克？虚拟偶像真好用对不对？昨晚星彩也帮我了。”

飞克放下手，似乎想到了昨晚听到的一星点声音，“哦我记得，你是在走廊上鬼哭狼嚎的时候遇见了彩星吗？”

菜头一愣，唔了一声。

色月打开了飞克的门，看见了她一贫如洗的家，飞克有点不好意思，虽然说地下城的每个普通公民都可以说家徒四壁，但是她看了看外形超级昂贵的色月，再看看自己的破狗窝，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并且发出感慨：

人联会的那些人竟然宁愿把资源用在创造虚拟偶像出来，代替精神鸦//片给公民随便使用，也不愿想办法提高食物、饮水配额，还真……符合蓝星一贯的官僚主义。

色月把她放在狭窄的小床上，自己在屋里转了一圈，好像在看她生活的痕迹。

狗窝……宿舍里空空荡荡，几乎没有私人物品，只在霉斑累累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小小的简笔画。墙角和比较低矮的地方能看出做过努力，都有除霉的痕迹，但是这地方实在太潮湿陈旧了，霉斑和黑毛很难完全消灭。通风口严密地贴着一封过滤网，因为一些老鼠蟑螂经常会通过通风口乱窜。

他站在中间看来看去，飞克躺在床上观察他，好奇地问：“你的……人格模型还挺高级的，竟然还会触发好奇的反应。”

他转过身挂起微笑，微微歪着头，“毕竟我还具有安慰地下公民的分类服务，您现在想试试吗？”

飞克一愣，稍微撑起身体，“你的……那个安慰服务，能有多具体？”

他的微笑丝毫没变，背着头顶光源，一层淡薄的阴影投落在脸上，让那个微笑朦胧模糊了一些。

“您希望有多具体，就有多具体。只要您能打起精神，好好应对明天的生活，我可以做一切的事情。”

“……”飞克躺了回去，眼睛看着头顶的天棚，“那你讲个笑话给我听吧。”

色月走到床边，从高处往下看着她，慢吞吞地开口，“我现在就有一个笑话，很久以前有一个小情报员，她的日子过得很艰难，生活贫瘠，什么都没有。但是她依然兢兢业业，为了她心爱的蓝星付出一切。你说这个故事好不好笑？”

飞克刷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你这么讽刺我，我可以投诉你的。”

它笑着摇了摇双手，“别呀，飞克小姐，你的背景资料上说，你是个很平和宽容的人。”

“你的编号是多少？”

色月报出一串数字，“3940702。”

“知道了，”飞克摆摆手，示意让他走，“我会记得去投诉你的。”

色月却蹲了下来，它靠得很近，几乎贴在飞克的耳边，轻悄地说，“如果现在有另外一份offer放在你眼前，钱多事少，环境优美，生存资源翻倍而且还能受到外界的尊重，你会选吗？”

飞克慢慢叹了口气，眼光从上方转到一旁，看着它的脸，“你又回来干什么，42？上回被玛丽吓得屁滚尿流，现在又悄咪咪地转回来，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惦记？”

它的样子并不惊讶，更贴近了一些，用咬耳朵的姿态道：“不是有你吗，小心肝儿。”

“……”飞克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只剩下无语。

它又问，“你这么快就认出我来了，所以这回我的破绽是什么？”

“……你根本就没演吧，明明到处都是破绽。而且你的编号，就是我参加实验，我们认识的那天。”

它笑嘻嘻的，表现得轻松无比，“你把我们认识那天记得那么清楚，那我给你的印象肯定很深。小心肝，刚才的条件都是真的，我可以替你做担保，跟我回闪客族吧。在整个星际联盟里，我们闪客族对蓝星人最友好了。”

飞克又偏过头看了它一眼，“蓝星人不管放在哪都是劣等种族，为什么闪客人对我们不一样？”

“当然是因为夏娃啊，哦，就是你们现在说的那个……赤色女神，她当年帮助过我们很多，要是没有她，我们就不可能顺利独立，现在可能还在黑市里被人当奴隶一样卖来卖去。”

飞克皱起眉，声音不自觉提高了，“蓝星人帮了你们，所以你现在正在表演什么叫恩将仇报吗？”

它啧了一声，漫不经心回答，“就是因为有恩，大降临之战的时候我们就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干啊。蓝星上没有任何一块殖民地属于我们闪客族吧？”

“之前就只是看着，现在忽然开始行动了，那说明你们有想要的东西了。殖民地算什么？蓝星现在就是一颗死星，资源告罄，污染严重……”

色月勾着她脑袋边的发丝玩，顺便呵呵了两声，“别猜了，我知道你是优秀的小情报员，但是我也是顶尖的智能生化人，我是不可能泄露任何情报的。”

飞克眼珠下垂，眼皮阖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它，“你这么优秀又顶尖的生化人，为了混进我们这个破落的地下城牺牲可太大了，所谓的虚拟偶像计划，根本就是性玩具而已，有人要把你拖进宿舍睡你，你怎么办呢？”

它跟着眨了眨眼睛，装成可怜兮兮的模样，“那你收留我好不好？你让我睡在这里，就不会有别人把我拖走酱酱酿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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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15.双向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