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繁衍不需要基因
简介:也可以模因感染
泽米被带回繁殖营时,可以用“全副武装”来形容。她双手佩戴着沉重的金属手铐,就像一双粗苯的拳套一样,把她连带手掌和手腕全部包裹。脖颈上是生着锈迹的锁链,两侧由两个特战队员押送,唯一人性化的表现,是手铐外搭了件旧外套,稍微遮盖了一下。
周围还围绕着不少懵懵懂懂看热闹的小孩,泽米跟他们微笑示意,“姐姐要离开繁殖营了,你们以后要听嬷嬷的话,乖乖的,好吗?”
负责押送的拉克利斯从后面推了她一下,低声示意,“快点去收拾东西,尽量不要惹事,你也不想惊动更多人来围观你现在这幅样子吧?”
泽米耸耸肩,浑身的金属链锁跟随着哗啦啦作响,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用那么紧张,我顶多是有点反社会人格,又不是变态杀人狂。”
拉克利斯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推了一把让她赶快进地下室收拾东西。
阿珍嬷嬷接到通知匆匆忙忙赶到现场,她属于是个旧时代的道德模范,面对泽米做下的事简直无法想象。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泽米?”
拉克利斯显得比她还要颓废,不情不愿地回答:“发配去执行地面任务,自生自灭呗。她要是真的有本事收回失地,尤佳那条命可以抵过,人联会可以赦免她。不过……这么多年了,前线填进去那么多条人命,恐怕就算玛丽来了也不好办。”
“……”阿珍嬷嬷低落地沉默了半天,显然有些无法面对眼前的局面,“那你们送她回来,不会……光是为了跟我告个别吧?”
拉克利斯一把搂住了阿珍嬷嬷,勾着她走到角落,开始密语:
“当初那批实验诞生的红标签,总共有多少个?”
阿珍嬷嬷纳闷了一下,跟着压低了声音回答,“这是希燃实验室的项目,保密程度很高,就算你是情报站负责人,我也不能……”
拉克利斯叹了口气,“情况很复杂了,我只能说现在实验室只想马上切割干净,这件破事丢到元迟一个人身上了。”
“啊?”阿珍当场傻眼,她变得语无伦次,“可是……不对……”
“马上销毁,不管有多少实验胚胎,我负责我做主,全部销毁,出事了你尽管往我身上推。”
“你等一下!”阿珍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胚胎还好说,虽然我也没有权力决定销毁……但是那些红标签的孩子怎么办?”
拉克利斯绷着脸吐出两个字,“销毁。”
阿珍被吓得瞠目结舌,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那是一群大活人……哦不,更严重,那是一群会跑会跳会哭会闹的人类幼崽……你确定,要销毁?”
拉克利斯其实跟她一样苦闷,自己哀叹了几声,无可奈何说:“事实证明,红标签就是一群极度不稳定的精神病,是不能留着的,泽米就是最好的案例。”
“那也不能用唯一……”
拉克利斯竖起三根手指,“是唯三,现在已经发现三个精神病案例。”
“就算有三个案例,还是太少了,依然不能证明所有的红标签都是有问题的。”
拉克利斯啧了一声,“你说的有道理,但是首先,抵抗派的复兴大业是我们永远置顶的任务,为了能回到地上,任何代价我们都要付。其次,销毁掉幼崽确实很残忍,可是繁殖营就是生产幼崽的地方,如今这个时代,人是最不值钱的资源,用培植箱孕育一个胚胎出来根本花不了多少成本,这批销毁了马上就能补充下一批。”
阿珍被她说得彻底静默了,但是依然竭尽全力地想要找出一点根据,来反驳她骇然的理论。
“等一下……就算幼崽不值钱,但是没有必要的浪费也很不应该嘛!我、我可以在他们的人格模型上做一点手脚,把红标签的部分屏蔽掉。那是不是就不用……销毁了?”
拉克利斯一愣,追问下去,“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把他们的人格模型阉割掉一部分,这样一来虽然性格会变得比较残缺,但是起码安全了,就不会像泽米一样忽然犯病了。”
“……你有多少把握?还是在搪塞我?”
阿珍叹了口气,“你不信任我,可以找希燃实验室的人来评估,这么严重的事故,我不敢大言不惭的。”
——
泽米和埃收拾好了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地下城的公民一般也没有多少私人物品,因为他们普遍没有生活这种东西。
泽米坐在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自己最近的一本画册,只在前面画了几页,后面还有大片的空白。
周围有不少的儿童,泽米平时的人缘还是不错的,很多懵懵懂懂的小孩只知道泽米姐姐要离开了,但是不清楚她犯了什么事。现场的气氛凄凄切切,哭成一片,宛如送葬。
泽米无奈地哄了哄身边哀嚎的几个小萝卜头,“我又不是马上要死了,不要哭了,姐姐活得好好的。”
埃在旁边嘀嘀咕咕,“那倒也不好说,有可能我们一落地前线感染区就会马上嘎掉……”
泽米白了他一眼,“我们出过地下城,好几次,还和抵抗联盟军正面交锋过,也没有立马嘎掉,你别唱衰我行吗?”
阿珍嬷嬷和拉克利斯两个人就在这个时候进了月亮门,她一把从泽米身侧抓出来一个小姑娘,左右张望了几眼,又陆续抓出来三个幼崽,统统推到拉克利斯眼前,不情不愿说:“目前还没成年离开的红标签就这几个,这一批很少。微克,5岁;纳克,7岁;飞克,6岁;皮克,8岁。”
拉克利斯没有任何感情,冷眼审视着这几个幼崽,就像在打量一排残次商品。她转过脸,郑重地问阿珍,“你保证,会终身监测他们?”
“我没法保证,他们如果成年后离开繁殖营,我就没有任何权限继续监测下去了。但是我可以保证只要他们还呆在繁殖营里,我会用最严厉的手段,给他们最严格的教育,每天重复数遍基础的思想教育,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教会他们奉献自我,为了复兴大业献出一切,绝无私心。这种思想钢印加上人格阉割,我相信就算是红标签这辈子也不会翻出任何水花了。”
拉克利斯勉强答应下来,“好吧,如果你真的做到了,后续效果也跟你说的一样,我可以不销毁他们。”
阿珍总算松了口气。
泽米和埃对视了一眼,两人差不多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泽米眨巴了两下眼睛,故意说:“天啦噜,活在地下城里,天天食物要配给,水源要减免,太阳光都不见一丝,连个兴趣爱好也不准有,现在发展到活也不准活了,你说我们抵抗派还在挣扎什么呢?干脆躺平摆烂好了。”
埃还没等开口,拉克利斯先怒斥了一声,“你给我闭嘴!搞成这样是因为谁啊?”
泽米又眨巴了两下眼睛,天真地回答,“不是因为元迟吗?”
“……”拉克利斯被她怼得一滞。
泽米转了个身,微微蹲下,把自己的画册交给了小姑娘飞克,“送你了,就算你不喜欢画画,当个日记本也不错。我们红标签就互相照顾一下吧,反正他们总是不拿我们当人的。”
埃也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只小布偶,放进飞克的怀里,轻轻摸了摸她剪得整整齐齐的板凳头,“说的对,谁说无性生殖之后代际传承就阻断了,要我说,我们红标签就是一种传承。”
拉克利斯被他们气笑了,“这不叫传承,这叫病毒传播。”
她走到小小只的飞克面前,伸出两指虚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口吻过分冷厉,“我会盯着你,盯一辈子。”
——
结束了这一天的押送,把那两个精神病丢进禁闭室,拉克利斯已经身心俱疲。
她最后一站是去实验室通知元迟一声,一切已经办妥,结果看见的是一个比自己状态更糟糕的挫败者。
元迟差不多把整个实验室偷藏的酒都喝完了。在地下城,烟酒茶和咖啡等非必要物资都属于奢侈品,要很有渠道和地位才能弄到,一般来说实验室研究员就属于这种特殊身份。但元迟这些年一直过得非常低调,他一直谨守底线,从不过界,哪怕轻易就能做到,他也一直缩手缩脚地活在唐棠的管理之下。
拉克利斯明白,他的信仰崩溃了,他现在处在一种崩解的精神状态里。她默默走了过去,坐在元迟的身侧,从他手里拿过酒瓶喝了一大口。
“其实……当年我找你乱搞……我一直说我并不爱你,可我很欣赏你,你跟别人不一样,你心里有希望,你会在废墟一样的世界上面创新,你总是不停地寻找希望。所以我……至少我挺喜欢你吧。”
元迟醉眼朦胧地看了看她,点点头,“我知道,地下城是个不容许爱存在的地方,任何神志正常、稍具智商的人都讲不出爱这个字,但是把我们的关系和交情放在其它时代或者种族,我们就是不正当交往,我们被罚也不冤枉。”
她稍微停顿,语气走低,温和地说:“我觉得就算所有人都已经放弃了,你也是最后一个还相信我们能返回地面的人。如果连你都绝望了,抵抗派就真的完蛋了。所以你能振作起来吗?”
他刚想说话,拉克利斯又打断了他,继续说:“你是犯了个错误,搞出红标签这个烂摊子,但这不是不能收拾的。蓝星人犯过很多错误,还曾经把最强有力的武器赶走……”
元迟抬了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不管怎么样,我的巅峰时期已经过了,现如今我已经老了,这辈子确实没有希望了。我已经决定,停止我提出的所有项目,包括红标签和虚拟偶像计划,一切信息资料封存。”
拉克利斯已经没有安慰的话,只能沉默。元迟却从身侧拿出一只文件袋,递到她面前。
“我有最后一件东西交给你,就算……一个临别礼物吧。”
她诧异地接过来,发现里面装着一封身份档案,是全新的。
“芙洛蒂……什么意思?”
元迟又从她手里把酒瓶掏了回来,对瓶喝了一口,慢悠悠回答,“经过这一回,恐怕你想借机回人联会的机会是很渺茫了,你不应该插手这件案子的,这个黑锅我一个人背才是最佳选择。我做了一个新身份,档案录入有效的,如果你还渴望返回人联会,你可以使用这个身份。”
拉克利斯皱着眉飞快地思考了一会儿,恍然明白过来,“你觉得青鸟会落井下石?”
元迟耸了耸肩,“按照他当年的做派,他不会让我们两个有翻身的可能,加上红标签这件事……更坐实了他对我的揣测,如果我是他,我现在一定正在罗列材料,争取把你挤出情报站,赶紧把情报站从你手里剪除。”
她被说得心烦意乱,“青鸟的手里也不算干净,特战队经营到如今的地步,我可以先下手……”
元迟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冷静。“特战队的经营确实糟糕,但不是青鸟的问题,他的行为是人联会默认的,我们对待特战队的态度,就是地下城对待普通公民的态度,他没有做错事。你这封报告打上去,才是真正给自己的前途宣布了死刑,因为解决不了问题,就只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了。”
她气闷地思考了一会儿,把档案袋收了起来,气哼哼地指着元迟,“我还没有放弃,这事没完!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回到人联会,我要亲口问问青鸟,凭什么这么对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