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 第38章 10.第三幅画

泽米早上从宿舍离开，就看见元迟等在月亮门的另一边，遥遥看着自己。

他看着像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但是不知道为何就那么静静地等待着，也不敲门叫醒她。

泽米挂起友善的微笑，过去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代表先生，今天又有何贵干啊？”

元迟眼睛望着她，脑壳冲着门口方向示意，“我想让你跟我去个地方。”

“当然可以，但是我要先跟嬷嬷请个假。”泽米扬了扬自己的通讯器，表情里还有一点不好意思，“毕竟我现在是个不能随便离开岗位的B级公民。”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微微点头示意，“请便，最好能尽快，今天的行程有点紧张。”

泽米没有问别的问题，用了几分钟痛快地请假，然后就跟他走了。

元迟在路上闲聊一样问她，“从A级公民变成了B级公民，你还习惯吗？”

泽米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B级公民很好啊。反正在特战队也是当炮灰，做C级公民也是去填线。那A级和C级也没什么区别。”

他微微一顿，“你是我见过最坦率的人，别的人至少还会演一演。”

泽米的微笑略微加深了几度，“别人会演一演是因为他们害怕你的公职身份，可是我了解地下城的上层建筑，你不管纠察那一套。”

“不是因为我现在没有公职身份了吗？”

聊到这里，泽米也有点好奇，“当年被撤职之后，拉克利斯小姐也用了多年回到了情报站的领导人位置上，如果你想的话，明明也可以利用之前积累的资源快速上升，为什么你宁愿选择留在实验室当个底端研究员呢？”

他也没想到泽米对自己的好奇程度很高，斟酌了一会儿，回答：“该怎么回答呢……我觉得人会想往上爬，是因为动力，动力来源于希望。可是人在上面呆久了，就会觉得希望是个渺茫虚幻的东西。可能我只是厌烦了，就像你刚才说的一样，A级C级没有区别，所以人联会代表或者底层研究员对我也是一样。”

泽米点点头，好像懂了，可是她很快又有了新的问题，“既然都一样，为什么还要为了别人的任务努力呢？这件案子原本跟你也没有关系。”

元迟稍微一顿，他比泽米高出一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外轮廓的阴影刚好遮到她眉眼位置。

“就像你不顾一切，就算伪造证据也要帮埃一样。这件案子虽然是纠察队的工作，但拉克利斯找到了我，事情已经到了我的手上，我就必须做好它。”

这回她不太同意了，“我帮小埃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亲近，小埃是我仅剩的队友，也是同一个繁殖营出来的亲友。你和拉克利斯也是一样的亲近吗？”

想起那个害得自己半生名利毁于一旦的人，元迟的心情就非常复杂。

“我们不亲近，但是我们……我和拉克利斯的关系与这件事无关，今天的重点是你。”

泽米十分意外，“我从来没当过中心人物，活到现在，我都是背景板一样的角色。”

远处的隆隆运行声截断了她的话，两人默契地嘴上嘴巴，等着列车疾驰而来。电子站牌上闪烁变换着日期和站名，还有简陋的地下铁运行路线图，是用橙黄色的线标示的。

直到列车关门离开，元迟还在默默目送，也没打算上去。泽米更好奇了，“你带我到这是干什么来了？”

他走到一根路灯的灯柱边，双手背后，仰头往上看，“这里就是尤佳被抛尸的地点，你知道吗？”

泽米摇摇头，“不太清楚，毕竟这里有那么多路灯。”

“就是这根，就在露台边，距离上车入口最近的这根路灯。”他扭头看了一眼泽米，继续说，“我跟拉克利斯说了我的推断，那个抛尸的人一开始想丢在轨道上，但是她又怕会因为现场照明不佳，尸体没被发现，影响列车的运行，导致很多人无法正常上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矛盾？她明明做着最违法乱纪的事，像个冷血的变态，却会害怕耽误别人上工。”

泽米眨了两下眼睛，还是一脸天真的表情，“你为什么这么想？一般人只会认为这个人在向纠察队炫耀。”

他扭回了头，又看着路灯，伸手探向金属柱身，“我怎么想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抛尸的人在攀爬的时候会在灯柱上留下痕迹，我们管这个叫证据。”

泽米把头凑过来，“有痕迹吗？我看看。”

元迟指着几条浅白的剐蹭痕迹，“你知道这是什么留下的？”

他又转了个方向，指着泽米那只装着金属义肢的右脚，“如果要爬到顶点，就要用两只脚和膝盖夹住灯柱的两边，一点一点蹭上去。如果那个人有一条腿是义肢的话，难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嗯——”泽米凑近了看得非常认真，然后站直了身体，不疾不徐说，“可是这条破路灯上的痕迹太多了，岁月在它身上留满了痕迹，跟我们这些抵抗派的旧人一样。光是凭这几条划痕，实在不算什么证据。”

“你说的对。”元迟竟然没有跟她纠结，继续说，“我和拉克利斯还有唐棠先生去过上面的负一层，我们看见了你的华丽巨作。”

泽米眼前一亮，“你喜欢那幅壁画？”

他犹豫地点了点头，“你画得很好，大概不会有人不喜欢吧。哦，除了尤佳以外，他恐怕很难喜欢得了。”

泽米眼光上移，看着头顶焦铁色的天棚，还有十字形苍白的人造灯光，陷入了回忆里。“那幅画确实是从尤佳队长身上得到的灵感，他因为常年在特战队的高压工作，一直深受精神疾病的困扰，一旦暴力症状发作就没法自控。不止他，我们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毛病，其实我能理解他，所以我就跟队长说了，如果他要失控了，可以来找我，反正我没有感觉，给他当沙包发泄也没关系。”

元迟直视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截止此刻说的都是真的，她的表情和态度都非常诚恳，希望她能一直这么诚恳下去。

“所以，你也不恨他？”

“当然，我不恨任何人。不过我从尤佳队长身上看到了一种很冷酷深刻的东西，他这个人，你要是跟他接触过就明白了，他身上有一股死气，非常浓重，简直像把地狱的寒霜当做香水喷在身上。他太特殊了，让我联想到了一副画面，我就为他画了那幅壁画——彼岸的曼珠沙华。”

这一段经历没什么疑问，元迟跳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我想问你，你的颜料从哪来的？地下城的一切都是配给制，吃的、喝的、药品，都是按人头分配……但是我们几乎不生产任何娱乐产品，包括颜料。”

这回泽米选择了沉默，她什么也不说，看起来嘴巴闭得很紧。所以元迟自顾自继续讲了下去：

“其实颜料就是从自然中提取的颜色，我知道一种制作黑色的办法——骨黑。”他用探究的眼光看着泽米，审视着她淡静的表情，“骨黑也叫骨炭黑，是用动物骨头在缺氧的条件下干馏制造，大概的流程是把新鲜骨头在蒸馏炉里高温碳化12小时。这就是为什么尤佳缺失的骨头到处都找不到，因为全画成壁画了。”

说完了，元迟还保持着直勾勾看着她的姿态，但泽米依然沉默不语，也不慌乱，就像在听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故事。

元迟叹了口气，将眼光转开，“之后你虽然没被怀疑，却被迫介入的调查环节中，你认识了拉克利斯，对她的兴趣逐渐浓厚。”

泽米终于开口了，“我一直对她有兴趣。拉克利斯小姐是个自然人，但是美貌惊人，我从多年前就想找她当我的模特，可惜她不肯理会我。”

“于是你就在情报站下毒，让大量的情报员感染了金黄色葡萄球菌。为了解决情报站的状况，实验室那段时间中断了一切研究，全部在大量提取藤黄素，救治住院的情报员。实验室需要的是藤黄植物的树汁，剩余部分生物部门会秘密丢弃，你需要的是什么？”

“藤黄，是海藤树流出的黄胶液，我需要树胶。”泽米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眼光带一点迷离和孤寂。“曾经有段时间，地下城严禁自学和爱好历史，我们特战队也要配合纠察队行动，收缴了大量的历史书籍。我在几本书上看到了制作颜料的方法，以前我只有碳条可以用，我一直很想画有颜色的东西……”

元迟深深吸了口气，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青鸟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但是泽米显然还不想进入下一个问题，她还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用黄色画了一幅大漠狂沙，送给拉克利斯。这幅画的灵感也是从情报站来的，我第一次去那个地方，就被他们的热情和积极惊呆了，那是个跟特战队完全相反的地方。”

他只好采取了威胁的办法，“就算你不说，人一定也是藏在繁殖营。你需要一个很开阔的作案地点，可是空间在地下城也是很奢侈的资源，只有繁殖营可以提供给你一个私人的秘密空间。我完全可以带人闯进去，一寸一寸拆开繁殖营的土地找人，那样的话，所有的嬷嬷还有孩子就都会知道你干了什么，还很可能看到被你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青鸟，你想那样吗？”

泽米竟然对着他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抵抗派要严禁研究历史吗？”

元迟啧了一声，他在心里自语，要自己保持冷静，千万要按捺住所有的焦躁急切，不要把她惹急了。目前他还不太摸得清对面是个什么样的变态凶徒。

“我知道，你的生活不如意，特战队的日子很艰难。就跟很多的B级公民一样，希望稀少但是负担沉重，可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抵抗派这个集体！有时候确实需要执行一些看似不合理的规定，有时候必须牺牲一些个人的利益，去强化集体……”

泽米摇了摇头，“答案其实非常简单，因为学习了历史就会知道，我们搞成今天这个地步完全就是咎由自取，我们蓝星人活该啊。这么晦气的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在说什么东西？你……”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元迟面前摇晃两下，让他别急， “你们每年的人民联合大会都要赞美的那个赤色女神，你们以前管她叫红魔鬼。现在已经找不到那个名字了——蓝星的夏娃，当年把整支家族人脉连根拔起，斩草除根，现在倒求神拜佛一样乞求人家来救，我们就是这么没骨气没格调的失败者，你说怎么办好呢？”

“……”元迟用手掌盖住眼睛，微微冷静一会儿，又吸了口气打起精神，“你不要转移话题，现在是我在问你，青鸟他人呢？”

泽米低头想了想，缓缓答：“如果你猜中了最后一幅画，我就告诉你好了。”

他眯起眼睛，终于开始失去了耐性，“你没有资格谈条件，你没有任何筹码。”

泽米遗憾地摇摇头，反问：“元迟先生，你带了多少人？”

他一愣，忽然冷汗狂冒，想到了相当关键的一点……

泽米知道他想通了，于是欣然点头，“青鸟先生是个合格的战士，虽然年事已高，还是抵得过两三个新手士兵。可惜他遇上我就不够看了，我注射的东西是最顶的那一类，能幸存下来只是烧毁神经束的，目前所知只有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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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10.第三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