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 第25章 14.她说我要死了

“欢迎回家。”

头顶的两排炽白色光带亮起，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跟着响起，这句话原本应该充满感情，现在说得像“欢迎光临”。地堡里说着人类语言，装潢着人类风格，里面也有人类存在，但是充满了一股非人的无机质感。

玛丽把左肩扛着的飞克丢到地上，又把右肩上的红豆放到操作平台上，最后把用金属锁链拖拽着的姜黄丢在门口。

只有飞克恢复了意识，她只是被未知的菌类感染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感官污染有点严重，现在视线之内五颜六色，若真若幻，乱线和色块不停地浸染扩散。最严重的是红豆，似乎那副身体里绝大多数的血液都流走了，现在轻飘飘苍白得吓人，随时都可能咽气。

玛丽的行为很粗鲁，从操作平台上方一把抓过几只带通明软管的注射器，几下怼进红豆的身体，一些黑红色的人造血浆开始向身体里注射。

飞克坐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她想提醒玛丽注意血浆的品质还有类型，看看有没有过期，还怀疑这个地方有没有冷藏贮存，但是话到了嘴边根本吐不出来。玛丽的威压实在太强了，毕竟她是刚刚生吞了超级闪烁的存在。

但是想到了一点，飞克不得不克服自己的恐惧，开口询问她，“玳玳……就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你看到她了吗？她的小队应、应该也有三个人。”

玛丽扭头，用猩红色的眸子瞥了她一眼，飞克当时一个激灵，精神上缴械投降。

“他们在里面。”玛丽面无表情指了指基地的一侧。

飞克挣扎着爬了两步，她想爬起来，但是实在过于虚弱，只好手脚并用，以婴儿学步的方式爬进隔间。

珐琅的尸体大喇喇摆在门口，他死得很碎，从头到脚布满了裂痕，右臂从根部断了，留下一个巨大的淤紫色断面。

凯宾躺在靠墙的折叠床上，正陷入昏迷中，脸色灰白，汗津津的脑袋微微偏着，比任何时候都沉默柔顺。玳玳趴着横在对面的小床上，飞克看见她赶紧快爬了两步，玳玳及时一举右手阻挡了她兴奋的情绪还有行为。

“别动我，我的腰断了。”

飞克于是停住动作，上下打量着她，小心地问：“是玛丽救了你们吗？”

“那不然呢？总不能是她绑架我们吧。”

看玳玳恢复了平时的火爆脾气，飞克多少放下心来，觉得她的问题应该不大。

玳玳同时也在望着飞克，艰难地抬起下巴示意着她现在的状态，“你，什么情况？不能是瘫痪了吧？”

飞克无奈耸耸肩，“不知道，可能尸毯携带的菌类会麻痹肌肉，或者影响骨密度。我现在……哦不，我们现在都很有研究价值，如果现在返回基地，说不好希燃实验室会怎么处理我们。”

玳玳的表情比她复杂，“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我们怎么回去？”

飞克对她的疑惑有点奇怪，“玛丽会送我们回去啊。”

两人互相对视着，因为多年的熟稔和默契，马上就弄懂了对方没说明的意思。飞克叹着气点点头，“也对，玛丽确实没有送我们回去的义务。”

玳玳轻轻摇头，纠正她，“玛丽有送我们的义务，但是她心里不愿意，而且没有任何强制手段能作用在她身上。”

“那既然她、她救了我们几条狗命，说明还是没法眼看着我们被联盟军搞死，也许我、我去央求她一下，她会同意送我们回去的。”

“……比起那个，我觉得应该先想想阵亡的珐琅怎么办。”

飞克随着她所指，又看看死了一地的珐琅。特战队成员的身份不同于其他抵抗派成员，他们的训练和成长要消耗很多资源，身价更高一些。人民联合会规定，如果有特战队员牺牲，必须要带回装甲内的单体黑匣子，这是一则置顶命令。

飞克又爬过去，在满地碎片里寻找着。珐琅已经死了有一些时候了，尸块都冷透了，血液也流光了，那套集合了地下城最先进科技的轻装甲也完全报废了，看狰狞的切口痕迹，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开的。

“我找到了。”飞克小心地用指尖，从血迹干涸的伤口里拽出来一片芯片。珐琅残余的肉身和金属残骸都黏在一起了，整个糊成一团。芯片稍微变形，但应该还能抢救回一些信息，说不定也录到了那个被玛丽吃掉的东西。

玳玳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跟飞克讨论，“她喜欢你，现在只有你能指望了。要想玛丽送我们回家，确实需要你去求她，但是不能硬求，需要一些技巧。”

飞克满脸问号，“你从哪看出来她喜欢我的？”

“她讨厌我们每一个，对你就没有那么讨厌。”

飞克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证据能佐证她的结论，她恢复了一会儿，能勉强站起来了，扶着墙走出了隔间，一眼就看见外面的红豆已经被开膛破肚，上方垂下的几条机械臂正在飞速缝合她破裂的脏腑，操作台前的玛丽像个优雅的乐队指挥，不时轻巧地挥动手指，指挥着机械臂互相穿插工作。

飞克目瞪口呆地走过去，哼唧了一会儿慢吞吞开口，“你……这种全菌环境真的没问题吗？我们碳基生物还是很脆弱的。”

玛丽睨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要我停手？”

“不不！”飞克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观点：她不可能喜欢我，玳玳肯定看错了。

“那个……咳，谢、谢谢你救了我们所有人……除了珐琅以外。你能不能……”

手术结束，玛丽挥了挥手，让机械臂自行开始缝合。她继续绷着一张脸，从平台边走开，从墙上工具架拿起一块干布，擦拭自己的手。

飞克就像乞食的猫一样跟在她脚边，“能不能想办法，让我们这支倒霉残血小分队回地下城？”

玛丽没看着她，目光下垂落在地面，“你们出来干什么？”

“光网瘫痪了，罪魁祸首应该就是你吃掉的那个东西。我们的任务是抵达基站，维修恢复光网的运行。”

“任务完成了吗？”

“……没有。”

玛丽的眼光凝视着她，飞克心虚地垂下眼睛，小声咕哝，“我、我也可以一个人去继续执行任务，或者有没有轮椅，我可以推着玳玳一起去……”

“你要死了。”玛丽一点都不委婉，说话跟开枪没啥区别。

飞克呆滞了一会儿，自己在墙边寻找，最后在一间类似盥洗室的空间找到了一面裂成三片的镜子，照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她很脏，这不用说，跟刚在泥坑里打过滚一样，棕色的中长发搓成一缕一缕的泥条，眼底发青，两腮凹陷，几天内瘦了一圈，呈形销骨立之态。在污垢下面，紧贴着皮肤出现了一层黑色短绒毛似的东西，从脸颊到耳后，从额头到眼角，甚至有一点点沾染到了眼白上，和玻璃体接触出现了诡异的异变，让右侧的半颗眼珠从深棕色蜕化出一丝一丝的黄褐色条纹。

照够了，乖乖回到玛丽面前，飞克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玛丽……哦不，是伟大的玛丽，你把他们都救了，能不能也救救我？”

玛丽还在凝视着她，实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半天，她又问：“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飞克歪过头看着她，脑袋里飞快思考着，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你不是喜欢我，你在怀疑我？”

“你是个红标签。”

就算飞克脾气再好，她也难免烦躁起来，尤其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根本就不知道红标签是什么！不然你告诉我，你说！到底红标签代表什么？”

玛丽比飞克冷静许多，看她的目光也跟看哈气的小猫差不多，“你还有大概2小时可活，2小时后就会被尸毯同化，变成外面邪恶地衣一样的合成体，现在你有求于我，这个态度对吗？”

飞克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态度，反正她也习惯于展现自己的柔顺和卑微，“我错了，玛丽，伟大的玛丽大人！你想我怎么样？卧冰求鲤现在这个季节不行，彩衣娱亲嘛，眼前没有那么多道具……”

玛丽懒得跟她掰扯，抢白道：“一人一个问题，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才能问自己的问题，同意吗？”

飞克愣愣地点点头，“那我先……你先！你先问吧。”

“你从哪里认识我的？”

飞克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在极短的时间内思考了一番，选择老老实实答：“我参加了希燃实验室的一个项目，实验室里的人告诉我的，他们在想尽办法留下你，帮抵抗派对抗联盟军，让我们在未来某一天能重新回到地上生活。”

从玛丽的微表情里，飞克看得出来自己答对了，对方比较满意自己老实的态度，于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红标签是什么？”

玛丽从鼻底叹出口气，似乎有点不耐，“意思是精神病。”

飞克当时不干了，“你就这么回答？你也太敷衍了！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你不想活了？”

在这个简单的问题之后，飞克马上又老实了，垂下头委委屈屈不言不语。

玛丽又问：“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就是维修……”飞克说到一半停下，通过敏锐的感知，还有玛丽的微表情，这回应该是没答对。她为难了一会儿，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等一下，我要跟玳玳商量一下。”

飞克回到小隔间，里面趴着的玳玳差不多已经听完了全部，看到飞克紧张地问：“你在干什么？跟我商量什么？”

飞克还是委委屈屈的模样，“我不清楚玛丽到底想要问什么，她就是不相信我们是出来维修光网的。”

“我也不相信。”

飞克一愣，“你说啥？”

“你想想，如果我们真的背着这么重要的任务，光网的恢复全靠我们了，芙洛蒂站长会选出一个明显的草台班子出来吗？为什么只派出珐琅一个特战队员，加上我们这些……气氛组？派出一整支特战队，加上一个优秀机械师不才是正确的选择吗？”

飞克直勾勾瞪着她，忽然脑筋一跳，想到了之前红豆说过的话，“这不是一次外勤任务，是一次惩罚……红豆之前确实说过，她说自己犯了错误，所以被发配出来的。”

“有可能。”玳玳指了指飞克，“你是搞砸了实验，我是自告奋勇出来，算是因为你连坐。那珐琅是因为什么呢？”

飞克忽然抬手，看见手指间变形的芯片，“珐琅不可能再开口了，但是芯片里可能有线索。”

玳玳转移目光看着对面小床上的凯宾，提高声音想要叫醒他。飞克听到耳麦里传来42小小声的提醒：“心跳与呼吸频率表示他已经醒了，他正在装睡。”

飞克看了看玳玳，玳玳还在试图往床边咕涌，再提高声音和引发骨折疼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飞克选择直接走到凯宾面前，朝着他垂下的一条腿伸出脚，踢在他的脚心。

凯宾猛然睁开了眼睛，震惊地看向飞克，面孔扭曲了一会儿，眼尾幽默地抽搐着，半晌吐出几个字，“你到底要干、神、马？？”

飞克蹲下来，镇定地看着他苍白病弱的面孔，“我想知道，你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被发配出来执行这个破任务的？”

凯宾刚要开口，飞克又马上打断了他，抢先一步嘘了一声，“我要听真话，现在时间比较紧张，外面还等着我们所有人严厉母亲——玛丽大人，给我一句实话。”

凯宾赌气地盯了她良久，最终叹出漫长的一口气，“是，我是犯了一个错误。希燃实验室关于玛丽的实验需要大量的液氧，我们也会制造一些组合推进剂，在账面上可以降低实验成本。6月26日那天，因为实验室管理疏忽……”

他心虚地看了看飞克，垂头丧气坦然道：“是我，因为我疏忽了，导致一些推进剂泄漏……进了公共水罐……这就是我犯的错误。”

飞克眉心拧紧，一瞬不瞬地审视着他，“你说完了？可是，我觉得还没完，这倒更像个开端，不像完整的故事。”

凯宾气哼哼的，“这当然不是故事，这是事故！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信息告诉你了，我的就这些。”

“你的，就这些？”飞克瞬间捕捉到了重点，“也就是说，你还知道别人的信息，而且清楚他的部分跟你的部分有关联？”

“……”凯宾往后一倒，貌似放弃了，躺平了，开始摆烂。

玳玳施施然开口，“跟我们情报员来这一套没用，我们有的是套取情报的办法，我劝你老实合作，别作死，要惜命。”

飞克站起来，跟玳玳打了个手势，“不要紧，别急，我先出去回答玛丽大人的问题，不好让她久等，顺便向她请教一下审讯的新方法。毕竟作为蓝星上最强大、最见多识广的超级AI，她说不定有些古典的、传统的刑讯手段呢。”

凯宾人躺在床上，忽然间开始暴汗，眼神望着上空，死意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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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4.她说我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