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尘埃 第2章 2.世界上最后一个人

这颗荒星叫什么名字呢？当初刚刚登陆时，实验室的同伴们讨论过，但最后没有一个结论，大家都习惯用一个代称：零号家园。

他们在这里呆了6年时间，挖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资源。荒星的风景还不错，土壤原始而肥沃，植被茂盛，地下也发现了一些金属矿物，但他们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飞克拖着自己的残躯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基地。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跟外面狂风巡幸过的荒野一样，家具都是歪倒的。她趔趄地进了公共浴室，打开水箱看了一眼剩下的净水，还有几吨，于是脱掉破抹布一样的衣服，钻进淋浴房，打开花洒，被冰凉的水柱激得一个震颤。

沙子和血随着水一起流进排水孔，沙人的轮廓终于褪去了，露出一副伤痕累累遍布血痕的躯壳，有几道伤口还蛮深的，在冷水的冲击下失去了血色，变得惨白且翻卷着。

飞克心里很乱，人也还在惊慌状态中。一会儿想着多余的抗生素可能在哪，一会儿又操心自己能不能找到医疗包，缝一下伤口。等她披着毛巾从浴室出来时，天光完全暗淡了，基地里没有光源，四处一片黑暗，寂寥冷僻，没有人类的声息，她终于崩溃了，原地跪倒开始哭。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哭得发情了发狠了，迷失自我了，连头顶流窜过的闪烁灯光，和扬声器发出的一丝电流也没感觉到。一直哭了半天，腿都蹲麻了，飞克才慢吞吞好转了一些，转动滞涩的脑袋，开始思考应该怎么办。

具体思路是这样的：他们一定察觉到我失踪了，那么柴胡会怎么做？他一定会希望回来找我的，但是……对于万吨级的母舰来说，能源是非常珍贵的，为了我这样一根薪柴返回绝对不可能，不管是从哪种角度考虑都是一件赔本买卖，也就是说……

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她要在这颗荒星上孤独终老了，如果有可能活那么长时间的话……

飞克的心态非常复杂，作为蓝星地下抵抗派的一员，从记事以来她接受的教育就是随时待命，随时准备好为了蓝星的复兴牺牲。她以为自己最终会迎来一场盛大的战事，壮烈牺牲，在看不到的光明未来成为烈士碑上的一个名字。至少那个过程也是热热闹闹，作为集体当中的一份子。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有完全孤身一人的一天。

“请……检查……总电路……汇报……滋啦……”

盲音杂糅着AI语音播报的声响打断了飞克的思绪，她恍然想起来，其实她也不完全是独自一个人，这个基地里还有另一个存在——

“希瑞。”飞克喊了一声，短暂的沉寂后，熟悉的甜美女声回复：

“检测到基地维生系统不明原因故障，请各小组轮值人员确认。检测到电力存蓄低于安全水准，是否启动备用电源？今日的语音汇报文件已经汇总，是否向总部发送？”

“！”飞克眼前一亮，“语音汇报！对了，我还有可以通讯的渠道……”

但是，她马上又低落下去。所谓的向总部即蓝星发送的简报，其实只是将语音文件传送到相邻的终端站，再由驻守在终端的人员检测、分类、转存发送给更远处的终端。就算乘坐母舰远程跃迁都需要70个蓝星年的光景，这些简报不知道要多少岁月才能被另一个人类听到。

哭也哭过了，愁也愁过了，这一天也未免太漫长难熬了。飞克终于疲倦到了极致，脑子因为倦到发木，也感受不到绝望了。飞克先启动了备用电源，问了希瑞一些基本问题，“现有的氧气能供应多久？”

“目前氧气制备室剩余7立方米纯氧，及备用制氧蒸馏水3立方。”

那还够用十来天。飞克松弛下来，什么也不想再思考了，又问：“储备补给还剩什么？”

“按照入库单据，还有浓缩营养剂10支、单兵医疗包3个、A95电池块3个单位及酒精类饮料少许。”

飞克一抬眼睛，盯着代表希瑞的黑色摄像头，“酒精类饮料在哪？它现在对我非常重要。”

飞克的酒量一般般，而且接触这种引诱人堕落的奢侈品的机会很少，短短20分钟后，她就已经达到了醉眼迷离的状态。人坐在操作平台前。一下下划拨着屏幕，漫无目的地浏览着基地的数据库。

“我感觉好……奇怪？”

希瑞平静地有问有答，“不奇怪，这种感觉叫做空虚。”

飞克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我这辈子没有空虚过，因为……我的目标是复兴蓝星，一直遥遥无期，我没有空虚的机会。”

希瑞忽然说：“作为一个智能AI，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服务你，包括调剂你的生活。鉴于你目前的状态，需要我开启内部故事库，讲个故事给你解闷吗？”

飞克好奇得不得了，“你还有那种东西？”

“我的功能是非常完全的，在蓝星政权转入地下，变成抵抗派前，我掌管过整个城市的运转。”

飞克的脑子已经麻木到不方便思考了，只能点点头，“我从来没听过睡前故事，你讲一个吧。”

“有一个海上灯塔，孤零零地伫立在大海中央，一块几平方的礁石滩上。驻守灯塔的海员每班两人，每次携带3个月的补给，要忍受着极端的孤独和不便，在灯塔上值守3个月，等到下一轮换班的人来才能离开。没想到在值班当中，其中一个老海员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年轻的海员没有办法，只能把同伴的尸体包裹起来，悬挂在灯塔的二层露台外，希望就这样忍受过3个月的时间。却没想到，晚上他一个人在值班室里时，通向阳台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啵一声，飞克把酒瓶子从唇齿间拔出，无奈地询问了一句，“这个故事……它正经吗？”

希瑞缓缓回答：“我不明白所谓正经的含义是什么，你觉得它无聊吗？我可以跳转章节，要跳过第二尸变、第三章夜半惊魂和第四章人鬼大战吗？”

飞克用手掌胡撸了一下脸，比较委婉地说：“我不喜欢这个，能不能换一个……风格欢快点的？”

“好的没问题。”希瑞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新历926年，蓝星上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这时，他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霎时的一声巨响从大门方向传来，飞克被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酒瓶子丢出去。她捂着频率如小鸟振翅的心脏，眼珠瞪得老大，惊魂未定脱口而出，“能不能不要再提敲门了？！”

希瑞顺滑地应答，“好的，接下来敲门两个字将会被屏蔽，我会用哔——来替代这个词语。刚才操作室入口处疑似发生哔——，请基地唯一留守人员飞克去查看是否有哔——正在哔——”

飞克脑壳疼得不轻，她用手捣住半边的脸，无奈地问：“你是人工智能，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眼前什么情况？”

希瑞短暂停顿，室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机器运转声，那颗代表它的巨大摄像头就像活物般转动了一个角度。

“经过我的分析，70%是季风带来的大型垃圾撞击；10%是过度紧张带来的幻觉；5%是废弃项目缺乏监管自动启用……”

“停！”飞克无奈地打断它的分析，“什么叫过度紧张引起的幻觉？我是个人类，你是AI，难道你也会有幻觉吗？还有，什么叫废弃的项目自动启用，你能用人话解释一遍吗？”

希瑞就用了人话， “意思就是说，可能是某个高度保密的实验项目丢弃的动物样本。毕竟现在整个基地缺乏电力，某些原本应该关闭的地方有可能被开放了。”

“……你是在告诉我，外面有可能是一个被做成科学怪人的实验品，正在敲门吗？我们……还在讲故事阶段吗？也该翻篇了吧！”

希瑞施施然地说：“作为观察了无数人类的智能AI，我不建议你在找到武器之前开门，人类是一种好奇心非常旺盛的物种，好奇心几乎是你们最大的弱点。”

“……”飞克叹了口气，累得没有了脾气，也气得没有了反抗的动力，“我没有那种好奇心，我也不会去开门，而且……好奇心也不是我们最大的弱点，贪心和傲慢才是……”

她抬起双手，用满是血痕的十根手指慢慢悠悠输入了一行指令，“再说也不需要开门，我调取外面摄像头的画面不就行了？”

面前的光屏开启了一个窗口，上面是……一片纯白。飞克皱起眉敲了敲按键，还以为是某个环节出现了错误。

“呃……”希瑞表示有话要说，“有东西挡住了摄像头，这更说明外面那个东西是有智力的。”

飞克皱眉看了它一眼，下意识抬手轻咬着自己的指尖。她转回头时，正巧光屏上的白色轻微移动了，突然，一个巨大的眼睛充满了屏幕！

“啊！”飞克吓得往后一仰，差点连同椅子一起栽倒在地上。她得心脏今天承受了太多的负担，人已经战战兢兢，甚至有点吓懵了。一时间忘记了理智的反映，光顾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那、那个东西……你、你看见了吗？！”

希瑞依然在发出平静的回应，“是的，我也看见了，外面的东西有眼睛。更具体说，那是它的瞳孔，就像我说的一样，那个东西有智力，还有基本的类人外形。”

飞克呆滞地爬了起来，光屏上的东西已经消失了，现在只剩下荒芜的野外自然风光，在幽暗的夜色里十分鬼魅。她赶紧关闭了摄像头画面，双手虚虚合在胸前，搂住了自己的心脏。

希瑞建议：“别怕，武器库里还有一把碳基生物冷静器。”

“我、我没有权限进武器库。”

“我修改了权限。”希瑞的摄像头转过来，微微调整焦距，把飞克全身收进镜头里，“毕竟现在这个地方只剩你一个人了，等级和权限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飞克进入狭小的武器仓库，里面有一把□□，是很普通的型号。实验室是会单独配置安保小组的，当然不需要研究员参与战斗。她看着手里玩具一样的武器，难掩语气里的绝望，“我不会出去的，绝不！”

希瑞继续说服她，“你是可以暂时缩在操作室，但是资源终究会消耗尽，最多十几天后你必须亲自出门到储藏室和制氧室手动补充水箱，确认制氧程序，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躲下去。”

飞克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那十来天之后再说，我才不要现在出去！”

“至少你现在知道那个东西的位置，现在就去，手里握着武器一鼓作气解决它才是最佳方案。一直龟缩着，把它放跑了，鬼知道什么时候它又会出现？”

飞克不可思议地瞪着希瑞，“你……你为什么一直逼我出去？这是人工智能该做出的决策吗？我感觉自己被做局了！”

“我只按照程序计算概率，不会加入任何感情因素。我没有恐惧、不会软弱，所以时常和人类做出的选择大相径庭，但是我一定是从长期收益出发，给予你最优的选择。”

飞克只短暂思考了十秒钟，就下了最终决定，“我不出去，现在出去绝对不是什么最优解！”

她的耳边又响起了一个声音，如同耳语呢喃，缥缈空灵而鬼魅，“你应该出去，现在就去。”

飞克瞪着眼睛直勾勾望着前方，她眼中的恐惧稍微收敛了，被一种空洞茫然取代，在三个叹气之后，她改了主意，“好吧，我出去看看。”

金属闸门在开启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外面的风很冷，磁暴季风还没有完全过去，偶尔还会刮过几片垃圾碎片，噼噼啪啪地打在身上。

飞克从工具袋里拿出手电筒，扭亮了想装置在肩膀的凹槽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没穿制服，只穿了一件破T恤，光着两条腿。她已经严重违反工作手册了，虽然目前这个处境，不管什么工作手册也没有意义了。

沿着非常熟悉的水泥小道，穿过了一片坦途的空旷园区，地上还留存着一条狰狞的裂痕，是白天时地下通道塌陷的痕迹，现在像是被巨兽撕裂的咽喉。周围静得吓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呜呜咽咽的风声，仿佛自然在饮泣。

她到了摄像头的位置，还是什么都没有，壮起胆子摇动着手电望了一圈，黑暗和雾气间或被暗淡的光晕驱散，然后那股黑暗会在手电光离开后重新包围回来。

依然什么都没有，飞克开始觉得是自己的幻觉作祟。难道我经过了一连串的打击和压力后，终于疯了？

手电光柱混乱地移动时，猛地照射到了一条仿佛人形的影子！飞克身体僵硬住了。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慢慢地把光柱转过去，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二是转身撒腿狂奔……

“啊，找、找到你了——”

可惜她慢了一步，一双冰蓝色的眼睛贴在了面前，那个东西……竟然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