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法租界的人看到那张传真也变得通情达理了。
谢有嘉一个劲向陆巡挑眉毛,非要别人承认他神通广大,但陆巡实在不想理他。
沈家住的是个三层楼的大公馆,来开门的是他们的管家,叫张楚。
现在的风气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往着洋人的方向打扮,张楚的头发也像谢有嘉一样,捋得油光瓦亮的。
“谢先生,陆警长,我们老爷已经在等着您们了。”张楚一边说,一边把谢有嘉和陆巡的外套和帽子接过来。
“他们家是真有钱,”陆巡看着沈家室内的装修,低头在谢有嘉耳边说,“怪不得能两边交税。”
谢有嘉明白陆巡的意思,法租界能如此庇护沈学明肯定是因为他没少上供。
“谢先生!”沈学明走出来,他大腹便便,嘴唇上一撇小胡子,他和谢有嘉握手,“皮埃尔教授刚跟我打电话提过您。”
他又看陆巡,“这位一定就是咱们巡警总局的陆警长了。”
谢有嘉心想装什么装,他们把陆巡赶出去的时候肯定是知道他是警长的。
不过陆巡没有谢有嘉那么能计较,他伸出手,“沈老板。”
打过招呼之后,沈学明把他们两个邀请到一楼的客厅。
谢有嘉坐到沙发上,看一眼陆巡,陆巡对他点头,意思是让他来问。
这还差不多。
“我们只是想向您了解一点情况,今天我们在西开教堂那边发现了一个死者,”谢有嘉掏出死者的照片,递到沈学明的手里,“您看,您认识这个人吗?”
“哦呦,”沈学明头回看到死人的照片,吓了一跳,“这,这个是,”他深呼吸了几次,“我认识的。”
他的脸色苍白,手捂着额头,试图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他几次想开口都没能说出话来,甚至落下眼泪来,看来死者跟他的关系真的不一般。
他抹了一把脸,向屋里喊,“张楚,把,把夫人叫下来。”
谢有嘉和陆巡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沈学明的夫人范芸款步走来,她穿了一件丝绸帝政裙,头发烫得卷曲,资料上说她已经四十六岁了,但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找我做什么?”
“你看,”沈学明把照片展示给她,“这是不是小敏?”
范芸微微张开口,“真的是她。”
谢有嘉仰头看站在旁边的范芸,“你们认识她?”
“她是我夫人的私人秘书,”沈学明答,“她们两个是同乡,关系很好的。”
范芸抚着胸口,张口急促地呼吸,“她这几天都没来上班,我以为她不舒服,还想找人去看她呢。”
谢有嘉观察着这夫妻俩的反应,问,“能再说清楚一点吗,这个女孩的名字和年龄。”
“她叫陈敏,和我都是奉天人,她今年二十一岁,”范芸侧过头,“正是最好的年纪。”
谢有嘉看到张楚把手帕递给范芸,便把自己准备掏手帕的手收回去了,“那她有什么仇人吗,或者最近与谁起了争执?”
“她不会的,”范芸捂着脸,“她是个很本分的女孩,我交代她的事情她都能办好。”
谢有嘉眯起眼,“夫人一般会交代她什么事情呢?”
“我夫人在公司里做董事,会参与一点公司的经营,小敏就帮她处理一些那些文件,和,”沈学明看一眼范芸,舔了一下嘴唇,“和一些客户的关系维护。”
“这个戒指你们认识吗?”谢有嘉拿出那个海蓝宝石的戒指。
沈学明又看范芸,眉毛挑起来,“这是我送你的那个,三个月前我买的,在劝业场。”
范芸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戒指,皱了下眉毛,“是,”她说,“我看小敏喜欢,就送给她了。”
沈学明“哦”了一声,对谢有嘉说,“你看,我就说她们关系很好的。”
谢有嘉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们还知道陈敏什么信息吗,什么都可以。”
范芸看张楚,“你知道小敏住在哪吧。”
“嗯。”张楚应,“她还有几个女性朋友,我可以把地址交给你们。”
谢有嘉和陆巡跟着张楚走到公馆的厨房,张楚把陈敏的地址写在一张纸上,“她住在地毯厂边上的女工宿舍。”
“你很了解她?”谢有嘉问。
张楚低下眼,“我和她也是同乡,我们都是夫人带过来的,所以关系亲近一些。”
“那你还可以给我一下她的家乡的地址吗,”陆巡问,“我们得通知她的家人。”
“啊,好。”张楚又在纸上开始写。
谢有嘉看了一眼陆巡,没想到他竟然很细心。
从沈家出来之后,天已经黑了,陆巡开车送谢有嘉回家,“你怎么看?”
谢有嘉眨眨眼,“陆警长是询问我的专业意见吗?”
“是,”陆巡发现这个人好像就得捧着,“谢顾问。”
“那陆警长是肯定了我的专业水平吗?”
陆巡呼了口气,这就有点胡搅蛮缠了吧,“你说不说?”
“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其实我说不出来什么,”谢有嘉老实道,“但我确实有几个怀疑的地方。”
“比如那么贵重的戒指,沈夫人怎么能说送就送?”陆巡看他。
谢有嘉露出笑容,“还有为什么沈学明会因为夫人的私人秘书死了而那么难过。”
“没错,相较下来,夫人的表现倒是很平静。”陆巡看着谢有嘉,忽然觉得两个人有点过于默契了,但他不说,他只安排,他收敛了下表情,“嗯,明天早上应该也能出来初步的验尸结果了,然后再去一下死者之前的住址,听听她的朋友们怎么说。”
“好。”这和谢有嘉的计划也差不多,“停在这就行了,”谢有嘉指着路边。
“你住这里?”陆巡看着这幢欧式风格的二层小楼。
“嗯,”谢有嘉指了一下,“两层楼,还有个地下室,租金不便宜呢。”
能便宜得了吗?
陆巡看着他一副天真的样子,心想他今天应该问问局长的,这谢有嘉的背景到底有多过分。
“陆警长,要进来坐一坐吗?”等待陆巡把车停下来的过程有点尴尬,谢有嘉只好随便找了这么一句话。
“算了吧,”陆巡摇头,“我想你也跟我没什么好说的吧。”
“是。”谢有嘉老实点头。
这时候怎么看着还有点憨,陆巡跟着谢有嘉一起下车,他拍了两下车门,有点意犹未尽,好车和美人,对男人的吸引力都是无尽的,“那我走了。”
“啊,这个车你开走吧。”谢有嘉说。
陆巡不解。
“我的佣人明天要出门采购,没办法接送我,但你可以,”谢有嘉非常坦然地使唤陆巡,“明天早上八点的时候来接我就行。”
“……”把我也当你佣人吗?
谢有嘉觉得这也是专业意见,“这样会节省你的时间,我们才能在七天内破案不是吗?”
陆巡还真挑不出来他的错,只好拿着钥匙又钻进车里,“那你可不能起晚了,我没耐心等人的。”
谢有嘉笑着朝他挥手,说明天见。
“少爷,你回来了。”谢有嘉的管家洛荣站在他的身后,“那个就是陆警长吗?”
谢有嘉点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交给洛荣。
洛荣跟着他,“他就是那个案子的主办人?”
“嗯。”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个会刑讯逼供的警官。”
谢有嘉沉默了一会,“恶警也不会把这两个字写在脸上啊,”他捂住脸,然后说,“我想洗澡。”
“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洛荣在前面领着谢有嘉,为他开门。
……
虽然昨天没有进到这个小公馆里,但是早上来接谢有嘉的时候陆巡被那个管家请了进来。
他七点半到的,他向来习惯早到,不喜欢别人等他。
“少爷在换衣服,很快就下楼了。”洛荣端了一杯咖啡给坐在客厅里的陆巡,“咖啡?”
陆巡道了一句谢,接过咖啡但没有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毛毛的,他总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子吧?”陆巡问完就后悔了,自己的口气怎么像个封建老地主一样?
但是洛荣没有在意,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少爷只是看起来有些挑剔,但总得来说是个很温和的人。”
温和?
只跟谢有嘉相处过一天,陆巡就觉得他跟温和这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谢有嘉总算下楼,今天又是一套新行头,他手里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帽子,站在楼梯上问,“哪个?”
“左边的。”洛荣答。
“陆警长呢?”
陆巡认真地看了看,他是真没发现这两个帽子有什么区别,但他点了点头,“左边的。”
“我喜欢右边。”谢有嘉哼了一声又哒哒跑上了楼。
陆巡看着洛荣那慈祥的眼神,觉得这主仆俩都有点怪怪的。
谢有嘉最后没有戴帽子。
他跟着陆巡出门,走到车门前,看自己腕表,兴奋道,“八点整。”
这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啊。
陆巡摇摇头,把车启动,忽然想起来,“有吃早点吧?”
“嗯,吃了三文治和咖啡。”谢有嘉像个准备出游的小孩,精神满满,“今天我们就能知道死者是怎么死的了吧。”
“嗯。”
“那我们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谢有嘉更兴奋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巡明明不喜欢浮夸做派的小开,却觉得谢有嘉没有那么的讨人厌,甚至他觉得自己都被对方那莫名其妙的热情给鼓舞起来了。
他们还真的有可能在七天里破案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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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教堂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