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姐……啊姐……”
赵晚生哑着嗓子唤着,榻边的赵蓷思闻声俯身,轻拍他的脑袋:“可算醒了。你风寒发热,父皇都不许我来看你,闷得我好无趣。”
“我才没偷玩,是书院教的都太简单了。”赵晚生鼓着腮帮辩解。
“好好,你最聪明。但学业也不能荒着。”赵蓷思无奈叮嘱。
“都听啊姐的。”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漫天飞雪,温声道:“你先回去,等我好了便去看你。”
赵晚生面露委屈,揪着她的袖口晃了晃:“好吧,啊姐说话要算数。”
“啊姐何时诓过你?”赵蓷思笑揉他的发间,扬声唤,“木槿,送太子回去。”
侍女为赵晚生裹上厚裘袍,撑伞要随,却被他摆手拦下:“不用,今年雪下得好,我要玩够。”
一路踩着碎雪到御花园,赵晚生玩心大起,伸手接漫天飞絮,又蹲身团雪团抛着玩。侍从在旁急劝:“殿下小心,别染上了风寒。
不远处游廊下忽有脚步声,一人低声问:“那是哪位皇子?”
侍从躬身回:“是太子殿下,刚去探望过长公主。”
赵晚生闻声抬眼,望见廊下明黄身影,眼睛一亮,连雪团都丢了,跌跌撞撞跑过去:“父皇!父皇!”
声音里满是惊喜,还裹着软糯的撒娇,身后侍从忙快步跟上,齐齐行礼。
皇帝无奈摇头,指尖轻点他的额头:“多大了,还这般孩童心性。”
“儿臣本来就是孩童嘛。”赵晚生黏着他的胳膊,脑袋蹭了蹭。
皇帝失笑,侧身让开身后的人。赵晚生这才瞧见,廊下立着个穿墨色锦袍的少年,眉眼周正,鼻梁挺直,生得极是英气。他眼睛好似湖水般平静,从中看不出温度。
赵晚生新奇地问:“父皇,这是谁呀?”
“这是李将军的儿子,李愁。”
皇帝道,“你李将军刚从边疆回来,正与朕说战事。”
赵晚生立刻转过身,跑到李愁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小脸上满是期待:“你能陪我玩雪吗?求求你了。”
软糯的声音带着恳求和撒娇,李愁被他盯得耳尖微热,手足无措地抬眼,望向身侧的李将军。
李将军看着自家素来沉稳的儿子这副模样,眼中含笑,轻轻点了点头。李愁喉间轻嗯了一声,算作应承,耳尖的红却半点没褪。
赵晚生得了准话,欢喜得眼睛弯成月牙,拽着他的袖口就往雪地里跑:“我们来堆雪人,再打雪仗!”
他手暖,指尖蹭过李愁微凉的腕间,李愁身形微顿,竟也没挣开,任由那团鲜活的身影拉着自己,踩进没踝的软雪,雪花溅在墨色锦袍下摆,晕开浅浅的白。
侍从们远远跟着,皇帝立在游廊下,望着雪地里一明一暗两个身影,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眉间的沉郁也散了几分。
赵晚生捏了个小雪球,踮脚往李愁肩头抛,笑闹着:“你看,沾雪啦!”
李愁垂眸看肩头的白,抬眼时,撞进少年亮晶晶的桃花眼,那眼里盛着漫天飞雪,也盛着独一份的鲜活,让他素来沉静的心湖,轻轻漾开了一圈涟漪。李愁垂眸望着肩头沾着的碎雪,指尖还似残留着方才抚过少年衣料的微凉,抬眼时,正撞进赵晚生亮晶晶的杏眼。那眸子里盛着漫天飞絮,漾着独一份的鲜活烂漫,像揉碎了冬日的光,让他素来沉静如古井的心湖,轻轻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竟看得有些怔忡。
他还沉在这猝不及防的心动里,腕间的力道忽的一松,赵晚生已然蹦跳着退开几步,攥着颗圆滚滚的雪球,眼带狡黠地朝他扬了扬。不等李愁回神,雪球便裹着风声朝他袭来——边疆戍守多年的本能刻在骨血里,他身形微侧轻巧躲开,反手便捏了颗雪球掷回去,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不曾有过的利落劲。
“咻”的一声,雪球不偏不倚砸在赵晚生脸颊上。
雪沫子簌簌落了满脸,赵晚生闷哼一声,脚下踉跄着向后倒去,跌坐在软雪地里,像只摔懵了的白兔。李愁心头一紧,几乎是瞬间便跨步上前,蹲身伸手替他拂去脸上的雪粒,指腹不经意擦过少年温热的脸颊,触到一片细腻如玉的软,又因方才的撞击,泛着淡淡的红,倒让那张实在好看的脸,添了几分娇憨的艳色。
周遭的仆从侍女早慌了神,簇拥着围上来,七手八脚要扶赵晚生,又不敢贸然碰,只急着问殿下可有伤着。
李愁也立时敛了神色,屈膝跪地,垂首沉声道:“臣失手冒犯殿下,还望陛下恕罪。”
“无罪无罪!”
赵晚生却早撑着雪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奶呼呼的声音里半点委屈都没有,反倒满是雀跃。
他凑到李愁面前,杏眼亮得惊人,望着他的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你扔得好厉害!比书院里的伴读强多了,可不可以教教我?”
李愁微怔,抬眼撞进他纯粹的期待,喉间轻应:“诺,臣教殿下。”
漫天飞雪中,两个少年的身影立在雪地里。赵晚生学得极认真,捏雪球、瞄方向、发力掷出,一举一动都带着孩童的鲜活;李愁则耐心立在一旁,伸手替他扶正捏歪的雪球,又轻轻扣着他的手腕教他发力,声音低沉,动作轻缓,全然没了方才的利落,只剩妥帖的温柔。
不过半刻,赵晚生便学得有模有样,再掷出的雪球,已然能擦着李愁的衣摆飞过。趁李愁垂眸替他拂去发间雪粒的间隙,他攥着雪球突然发难,李愁轻笑一声侧身躲开,反手掷回,一来一回间,雪地里满是少年的笑闹声,雪球在空中交错,溅起漫天雪沫,映着两人的身影,暖了这冬日的寒。
日头渐斜,飞雪稍歇,一名侍女轻步走来,躬身道:“李公子,李将军与陛下议事已毕,将军请公子随驾出宫。”
话音刚落,又有一道身影走来,是东宫掌事的张嬷嬷,她素来威严,眉眼间带着几分厉色,周身的气势让周遭的人都敛了声息,赵晚生一见她,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悄悄往后缩了缩。
“太子殿下。”
张嬷嬷屈膝行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陛下得知殿下逃课,心中有气,命老奴带殿下回学堂,向先生赔罪,晚膳后陛下还要亲自问话。”
赵晚生如遭雷击,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僵在原地,连指尖的雪球都掉在了雪地里。
他悄悄抬眼瞄了瞄张嬷嬷,趁其不备便想转身溜开,却被嬷嬷眼疾手快攥住了后领。
“殿下可别想着逃。”
嬷嬷语气淡淡,却带着十足的笃定,“老身今日定要盯着殿下,好好向先生请罪。”
赵晚生耷拉着脑袋,满脸委屈,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蔫蔫地应着。
李愁见状,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殿下,臣先行告退。”
他转身正要随侍女走,手腕却忽的被轻轻攥住。赵晚生仰着小脸,杏眼里还带着点委屈的湿意,却又执着地望着他,小声道:“李愁,你以后要常来东宫找我玩,好不好?”
指尖触到少年温热柔软的掌心,李愁心头微颤,垂眸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赵晚生这才松开手,被张嬷嬷半扶半带着往学堂去,走几步还回头望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李愁望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随侍女往亭下走。亭中,李将军正立在廊边,望着漫天飞雪,面色沉凝,眉间似拢着化不开的愁绪。见李愁走来,才敛了神色,父子二人向皇帝行礼后,便躬身告退,出了宫去。
一路无言,马蹄踏过京城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李愁坐在马背上,脑海里却总闪过雪地里那抹明黄的身影,少年亮晶晶的杏眼,软糯的声音,还有攥着他手腕时的温度,像一道暖阳,落在他微凉的心底,让他忍不住生出几分护犊的温柔——这位太子殿下,像只鲜活软萌的白兔,让他想护着,想宠着。
他抬眼望了望身侧的父亲,李将军依旧面色沉郁,眉宇间的愁绪半点未散,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几分沉重。
李愁张了张嘴,本想问问父亲为何忧心,却迎上父亲投来的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告诫,藏着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李愁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懂了,父亲的愁绪,关乎皇权,关乎家国,不是他此刻该问的。
只是他不曾想,今日御花园的一场初遇,一场雪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两人平静的生命里,漾开了无尽的涟漪。不知何时今天一事,在李愁的心中烙下了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