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客大茶馆 第4章 第4章 裙尾生花

颠簸的马车向前前进，宽大的木轮在地上划出一深一浅的印子，标出了来时的路跟未来的路。

“画眉小姐，马上要走到河那里了，坐上船，就能到京城，到你的家了。”

“这么快吗？”

“是的。”

马车内的三人闲谈着，带来一种舒适的氛围，车途的劳累在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眉坐着车上唯一的软垫，望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和靠在马车壁睡着的小孩子，思考着。

他们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问她关于任何事情的想法，聊天内容也不是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而是点心好不好吃，这里风景怎么样，还有小胖更加小的时候的事情。

这样很好，给了她一种自己与过去无关的感觉，很放松。

但她终究会去面对，她害怕，但她有了这个决心。

“小胖？醒醒，前面要到河边了。”

“啊？哦哦”

画眉看着这个孩子迷迷糊糊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似乎睡得很香。

她喜欢这个孩子，天真活泼，积极向上，每天会来努力逗她开心，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给顾客一个好的体验。

他的老板喜欢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插手，但好像乐在其中。

那老板还有一个习惯，他每天都会讲一个故事，小胖很喜欢听，听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几倍，她也觉得很有意思，再多听一个月也不介意。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在当地的村子歇下怎么样？”

那双狐狸眼望过来，不带有一丝恶意，体贴，礼貌，如他的主人一样。

“好啊，我同意。”

“那就这样吧，我们先找家客栈，再逛一逛。”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找客栈定了两厢客房，各自休息下，毕竟连日坐车多少有些疲乏。

在其中一厢客房中，一位戴着眼镜的青年正在跟另一个将近十岁的孩子说什么，烛火幽明，照出两人的脸，一股阴冷之感扑面而来。

“先生，我们怎么做呢？”

“开宴会是不行的，一、没钱，二、太浮夸了不是嘛。”

“那怎么办。”

一大一小两人中，有一个坐在椅子上，平时好好放着的腿现在放松翘起，手拿扇子支着头，身体前倾，灰黑的半扎长发自肩头滑落，蜡烛微弱又明亮的光将发丝照成金色，安静又漂亮，不过清俊的脸上眉头蹙起，薄镜片后的狐狸眼十分凝重，像是在思考难题。

另一个人也是这样一副凝重神情，孩子单薄的身体好像跟着思考紧绷，无忧的眼中满是散不去的沉甸乌云。

突然，他眼睛亮了，像是太阳冲破了愁云，他抬头，兴奋对上那双带着疑惑的狭长眼眸。

“我知道了！！”

“咚咚咚——”

画眉听到她的门被敲响了，她知道是谁敲的门，她的眼中带上春日桃花般的笑意，嘴角也勾起自然的弧度。

“画眉姐姐！！我们去逛逛吧！！！”

小胖的声音响起，光从话中就可以听出他的兴奋激动，就要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拉出来快点去玩了。

一只手轻轻勾住小胖的衣领，阻止了他失礼的动作，但挨了小胖的一个眼神刀，不过他丝毫不在意，反而还被逗笑了，直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不过他还要面子，用白面折扇死死遮着脸，将他的笑声藏进扇后，只露一双睁不开的狐狸眼。

画眉看着看着也笑了起来，她用袖子遮着下半张脸，想盖住自己激烈的情绪，但是高兴都溢出来了。

“走吧走吧，画眉姐姐，我有惊喜给你！”

“什么啊？”

画眉一走出来，小胖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外跑去。

画眉依着他，跑起来，他们跑下了楼，跑在街道上，还不小心撞到了几个行人，后面慢慢跟着的唐雨生替两人道歉。

画眉头发都跑散了，乌发随着奔跑飘着。她用空余的手将吹到眼前的头发撩到耳后，跟着小胖到了一家店外。

“是这家吗？”

姗姗来迟的唐雨生看着这两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贴心递给两人一个帕子。

“就是这家！”

那家店挂着很多的衣服，面料是这个村子最好的，款式颜色也是最多的。

画眉的眼睛睁大，她看着这家店，知道这个小孩想干什么，她听到了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受到了身体中流动的暖流。

书中的暖流就是这样的吗，画眉想到。

好温暖。

“小胖”

“嗯？”

小胖的脸已经成了红彤彤的一片。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她哭出来了，她麻痹掉的多年痛苦回来了，一刀一刀划在心脏上，痛，痛得她一抽一抽的，但她又很开心。

她找回了情感，她找回了痛苦，也找回了很多别的东西。

她站在店门口，将脸埋在手里，温热的泪水从白皙的手指间流出来，将整双手和脸颊碎发全都打湿了，两三滴水滴滴答答砸在地上，留下圆形水印。

“好了，都过去了，我们去买衣服，这可是小胖亲自提出来的。”

被画眉泪水吓坏了的小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家老板说了什么后，好不容易白下来的脸又陡然红了。

画眉深呼吸几口，终于平复好心情，擦干泪水，主动牵起小胖的手，走向店里。

“记得给我结账哦，不然我会伤心的。”

画眉笑得很明媚，夸张地开了个玩笑，进店里开开心心挑漂亮的衣裙去了。

唐雨生竖起一个大拇指给他，毫不吝啬对他的夸赞。

“成男子汉了啊小胖，能耐啊！不过你脸红的毛病得改改，不然以后喜欢一个姑娘家说话就脸红。”

小胖的回答本来是用重重打他两拳，但考虑衣服钱是他出，临时改为了轻轻打他两拳。

“去吧去吧，你画眉姐姐等着你呢。”唐雨生搭着他的肩膀推了推，让他走进门里。

“你看看这身怎么样啊？”

画眉像个小女孩一样，穿着各种裙子站在镜子前，提着裙摆，左转右转，要是有人夸上两句她会笑好久好久。

站在旁边敬职敬业的小胖身上堆满了各式的衣服，店中的伙计被老板安排过来好好招揽这个大客户，把他们忙的团团转，几个人拿衣服给她试，几个人帮小胖分担身上压力，还有几个人拿着她不要的衣服。

在掌柜那里，唐雨生跟老板娘交谈着，跟她讲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听得老板娘心花怒放，当场免了他一半衣服的钱，还慷慨地将剩下的衣服打了个八折。

不过里面有没有别的意思就难说了。

“小哥你没有婚配吧？”

“是，但年轻时家里说了一门亲事，只不过最终退了。”

“你这么年轻说什么年轻时啊，以前有现在没有了不是吗？那…”

“等一下！”

看着话题逐渐不对劲起来，唐雨生急忙出声阻止。

老板娘不解看向他 ，唐雨生嘴角抽搐。

“怎么了啊？”

“其实……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明白你的好心，但……”

老板娘凌厉的眼睛上下打量，看着唐雨生自然的神色，叹了口气，很不甘心。

“行吧”

唐雨生松了提着的心，真是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恐怖的谈婚论嫁，差点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结账！”

“好嘞小姑娘”

唐雨生付了钱，看着缩水的荷包，心疼，但是画眉开心就好，钱他还有，够用。

“先生！你帮我拿两个吧！！我看不到路了！！！”

唐雨生一转头，只看到了高高的衣服包装，小胖已经消失不见了。

唐雨生很懒，能偷懒就偷懒，能躺着绝不坐着，但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他勉为其难拿走最少数量的衣服，跟着画眉逛街。

在两人将要坚持不住了时，画眉终于提出回客栈，两个人急忙答应，晚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回到厢房，两人分别摊在床上和椅子上，半个时辰过去了，终于缓过来了。

唐雨生拖着发软的腿，一步一顿走向床边，将一块糖放在小胖手边，自己拿出另一颗，剥了糖纸，将糖含在嘴里。

小胖也把手边的糖吃了，向老板伸出手，要着什么东西。

唐雨生笑笑，把糖纸放在他手心，故意戳他一下，小胖拿走糖纸没打他，因为他没力气了。

“还这么喜欢收糖纸，跟你春箐哥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嚏——————”

春箐打了个喷嚏，捏了捏耳垂，皱起眉头。

“感冒了？着凉了？要不要喝药？”

“不用，没事”

雪婳随便拉了把椅子在春箐对面，抱着椅背，像坐木马一样前后摆动，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唉你说，老板他这次真的是听了我们的拐骗带的小胖吗？”

“咋可能嘛”

二楼站着一位大叔，听到她的话后撑着木栏探头看下来。

“龙叔，那不是赌个万一吗，万一。”

“就我们几个？想骗唐雨生？还是做梦去吧！”

“他说得对。”

雪婳受伤地看着春箐，悲痛欲绝∶“你竟然不帮我说话？！！”

春箐看她一眼，不说话了。

“那龙叔，他为啥带小胖啊？”

“你能看透老板你都能骗他了。”

“嘿你这话说的，这不中听。”

“那我说＇他有自己的考量＇更不中听吧。”

“我看我们也甭管他了，怪累的。”

“工资。”

“？你小子，龙叔我收回我刚刚给你的评价，你说话很中听，这小子倒是，说的都是什么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