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镜归墟 第9章 彼岸

我很喜欢额尔古纳河右岸，里面有一种荒疏不文的道德感，而这种出于本能的道德，是我极为熟悉而怀念的。

人并不是接受了教育才有道德，一群穷牧民，一辈子住山里，不识字，却依然能够发展出稳固不变的道德，这是人本真的东西，它们并不因教育才得以显现。

几乎里头的每一个人我都能在我的童年找到原型，我想我极为怀念的就是这样小国寡民的社会，大家都没有豪宅豪车没有名利当头，可是每一个平凡的人都有自己的道德，乡里没有太恶的人，因为民俗温暖而厚重地盖在每一个人头上，最朴素的良知，最普适的良知。

你的邻居可能看个医院病历都费劲，却不妨碍他换季的时候炒多了几盘自己种的菜，敲门让你收下。

工业化确实极大减轻了人对日常生活的担负，却也磨损了小农社会里人与人之间漫长而庄重的陪伴，什么关系都快，开展快，结束快，过眼繁花，什么都不剩下。

月光凉飕飕的，我突然开始怀念故乡的野葡萄架，春天的时候，我会和发小一起，在天台的葡萄架下分享一本漫画。

这些人际交往初看不起眼，却将我安全地绑在“要做个好人”的堤岸上数十年。而后我随波逐流，见过了太多的骗子，坏人，自以为是的庸人，城市化将他们塑造成一个个毫无特色的冰冷算盘，我看来看去，看不到半点“人之为人”的本真和触动。

我并不喜欢大城市的人际。

泡了一杯养心茶，没想过自己那么早就过上了枸杞保温杯的生活。说是化解心淤，喝过只觉得一股暖气在胸口，熨斗一样把那些嶙峋腑脏烫成混溶的布料。

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旧睡衣，妈妈找裁缝用花土布做的，一点都不时尚，但是很有安全感，妈妈还在的时候，打开故乡的衣柜，紧绷的神经很快就会松懈下来。

已经对俗世情感毫无波澜，但有时也想，等功成名就了，养个小女孩，给她定花花绿绿不好看的衣服。但又莫名地害怕。我想我不会是个好妈妈，就像我妈一样，我对小姑娘的养育方式大抵是粗犷而冷淡的，就像我养的猫，我提供养育价值，索取情绪价值，算得清清楚楚。

但人不是猫，人会伤害人。

想着想着，又觉得悲观，但无论如何，还是喝茶，或许因果缘报现下还参不透，但是能活多一天，都有一天的事情要完成。

每每困倦而清醒地朝无人的旷野走去，将手边的事情积攒成通往终点的筹码。我不停下，行走让我感觉到活着。

人生的第一桶金原来挣起来也是艰难，但是我从不畏惧艰难，习惯了脚踏实地，所谓艰难时日，其实走过长街回望，也不过是流光簌簌。

或许有朝一日，我能凭自己努力，有个小镇院落，一群乡野猫咪，再养个土土的小姑娘。

爱情没有也就没有了，但日子还得往下过，还得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