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前,闻海谣已将小区的信息传给了华枢,她们在泳池旁的凉亭等候片刻,手机便震动起来。
“姐,我们查到了。”华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凝重,“污染者周先生,原名周彬,一家曾经就住在那栋大楼的十六层。户主登记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前妻和女儿。两年前,女儿六岁时溺亡于小区泳池。当时周彬因工作分身乏术,疏忽了看护,错过了最佳救援时机。此后,他与前妻离婚并搬离小区。前妻郁郁寡欢,病重返回娘家休养,如今只剩周彬一人在渚城独居。”
闻海谣屏息倾听,脑海中的线索瞬间连成一线。
夏萤同样六岁,坠湖获救的新闻必然触动了周彬潜藏的心结。
原本根据规则,他并无资格收养孩子。可在魇的影响下,那些悲恸与愧疚被无限放大,心智会被一寸寸推向疯狂,他才会执念般将夏萤视作亡女的投影,伪造信息,将她从孤儿院拐走。
闻海谣明白了,正因为对女儿的思念,周彬或许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作为“父亲”的理智,不忍心看到“女儿”再次离开,才没有顺着魇的蛊惑,当场在风荷湖杀害夏萤,而是带她回到这片曾经与女儿生活过的地方。
但这种思念也是双刃剑——一旦夏萤某个举动让周彬的投射幻象动摇,他的情绪会立刻崩盘,魇便能乘虚而入,危害夏萤的性命。
漆雕子凌也听完华枢的汇报,拧起眉头:“魇只是推了他一把,真正把他送到悬崖边的,是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
听到她的感慨,闻海谣沉默了,只抬眼望向那栋寂静的住宅楼。
阳光正照在灰白外墙上,却照不散其中的阴郁与冷寂。
“那孩子应该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带到这里,现在还没醒来,魇的气息尚未渗出来。”璟突然提醒道:“但如果发生了什么让污染者彻底被吞噬,事情会变得棘手。”
闻海谣认同璟的话,仔细观察目标楼层,只见落地窗里窗帘紧闭,隐隐见人影走动,阳台却是无遮无拦。
她思索片刻,心中已快速勾勒出突入的路线,转头跟漆雕子凌说:“我们分两路,你从电梯上去,在正门等候。我从天台下去,直接从阳台突入。然后,我会在突入瞬间准备张开梦原,请你配合我加固禁制,尽快将他的意识隔绝开来。”
对上闻海谣果断又清晰的指挥,漆雕子凌眼底闪过亮光,像是接受圣命的骑士般虔诚:“遵命。”
“不过我的安全,就拜托公主殿下了。”接着她又补上一句,语气轻快了起来,眼神却格外认真:“虽然很想帅帅地将你护在身后,无奈我并不擅长战斗场合,在你面前可能会扯后腿。”
漆雕子凌的坦白让闻海谣微愣,随即轻笑:“放心,都交给我,我会保护你的。”
天台上,闻海谣已站在二十三层天台边缘,高处的风吹得她的发丝和衣角猎猎作响。
她低头,脚下数十米外的世界变得渺小模糊,再多看一眼,深渊的晕眩感便会随之而来。
在异界借着梦念术飞行已是寻常,但这种纯靠绳索的高空作业,在原境还是第一次。
为了不惊动目标,她从手串中抽出一根极细的灵丝,缠绕在栏杆上。
调好长度后,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迟疑,握着灵丝便翻身而下。
呼啸的风刮得面颊生疼,随着闻海谣整个人急速坠落,灵丝飞速收紧。
眼看就要撞上外墙,她看稳时机双腿猛蹬,稳稳将身体缓住,贴在十六层的阳台旁,随后又借力一荡,已轻巧地落在阳台。
屏息听了片刻,确信她这番动作并未惊扰屋里的人,便将天台的灵丝收回,手指一送,丝线探入窗缝,轻轻撩起一角窗帘。
闻海谣透过细缝望去,屋内光线昏黄,家具陈旧零落,看出已闲置许久,现在却被布置得像个简陋的生日派对场地。
七零八落的彩色气球,歪歪扭扭的手写横幅,手叠的纸花零散挂在墙上,看似热闹,实则破败荒凉。
而周彬正来回穿梭,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
闻海谣细细观察,他的动作有些急促,脸色蜡黄,眼里带着病态的亢奋,嘴里不时喃喃自语。
桌上已摆好的几盘菜,油腻焦糊,色相全无,他却满脸欣喜地忙前忙后,仿佛真在筹办一场值得庆祝的宴会。
她再转过视线,很快便发现餐桌正对着的残旧沙发上,夏萤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布垫被仔细叠好垫在她身下,姿势摆放得小心翼翼。
只是女孩面色苍白,万幸依旧有微弱而平稳的呼吸起伏,看来只是陷入了沉睡。
闻海谣又留意到她的手里,似是紧紧攥着了什么,连无意识时也不肯松开。
而夏萤的周围,放了几个毛绒玩偶。虽然毛绒略显褪色,却干净未见污垢,正整齐地守在她身边。
这房子四下陈旧斑驳,唯独这一隅,似被照料得格外温柔细致。
只是整幅画面看上去,更是荒诞悲凉。
那种想要用尽心思弥补的呵护,让人心疼,却更让人害怕,这是从崩溃边缘堆砌出的虚妄幻象。
闻海谣指尖无声收紧,该结束这个错误了。
漆雕子凌已在门外潜伏多时,只等她信号便一起突入将周彬控制起来。
她屏息观察着周彬的行动,瞄准了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从厨房出来,又将一盘色相惨烈的炒菜放到餐桌上时背对着夏萤,离她最远。
就是此刻!
闻海谣破入室内的刹那,灵息如潮水般涌散开来。
她抛出两道灵丝,一道横亘在周彬与夏萤之间,形成不可逾越的屏障,另一道则绕过周彬,直指大门方向。
猝不及防,周彬身形剧震,等反应过来便猛扑向沙发。然而掌心刚触到那横空的灵丝,霎时如触电般麻痛彻骨,迫使他闷哼一声止步。
旋即,他瞥见两根灵丝交汇处的微弱缝隙,眼中闪过一抹狠意,企图破围而逃。
然而此时,大门处灵息骤然汇拢。
接收到闻海谣灵息信号的漆雕子凌的身影宛若利刃般破门切入,双掌齐出,将自身灵力嵌入灵丝,令其加速交缠合拢。
“合——!”
随着闻海谣一声低喝,灵丝与灵力骤然交织,化作坚不可摧的结界。
四周的墙壁、灯光、家具如同被撕碎的画卷般迅速剥落褪去,化为空白。
转瞬之间,整个空间只余下纯白的虚无,现场四人的灵魂,已瞬间落入闻海谣外放的梦原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