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浓稠的黑暗先一步裹住四肢。
分不清晨昏,别墅厚重的遮光帘封死了所有天光,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静,静得离谱,窗外没有车流人声,屋里没有风掠过窗沿的轻响,只剩自己略显紊乱的呼吸,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荡,一下,又一下,敲在神经上。
谢烬睫毛颤了颤,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意识回笼的瞬间,第一反应还是下意识去寻人。
空的。
身侧冰凉,没有半点属于旁人的温度,萧衍又不在。
这个认知像冰水兜头浇下,顺着头皮往下漫,瞬间浸透五脏六腑。
他天生怕黑,更怕这种密不透风、连一点杂音都没有的死寂。从前在谢家大宅,夜里再晚也有佣人走动的声响,有庭院里风吹树叶的动静,就算独自待在房间,也从不会被这样彻底的安静困住。
可在这里不行。
被困在这座山间私宅的这些日子,黑暗和寂静,成了最磨人的牢笼。
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腔起伏变大,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透不过气。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幅度越来越大,连指尖都泛着一层微凉的虚白。
他死死攥起掌心,指甲用力掐进皮肉里,试图用尖锐的痛感拉回几分神智,压住心底翻涌的恐慌。
没用。
那点微弱的刺痛,根本压不住根植骨子里的惧意。寒意顺着后背的墙面一点点爬上来,贴着肌肤,渗进骨缝,冷得人发僵。
身子下意识往后靠,后脑没把控好力道,“咚”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疼意瞬间炸开。
谢烬本就怕疼,眉峰骤然拧起,不敢再胡乱动弹,只能慢慢屈膝,双臂环住自己,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慌乱席卷了所有思绪,眼底蒙起一层浅淡的湿意,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又只剩他一个了。
前世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那些独自熬过的漆黑长夜,那些喊破喉咙也无人回应的寂静,顺着记忆猛地翻涌上来,缠得他快要窒息。
他沉浸在自己的恐慌里,心神大乱,压根没留意,昏暗的玄关处,早就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萧衍的脚步很轻,轻得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回来时就看到房间里沉在一片漆黑里,没开灯,也没有半点动静。他习惯性放轻步子,缓步往里走,视线落向墙角缩成一团的人时,脚步微微顿住。
眸底翻涌着一层复杂的暗潮。
重生回来,他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再陷进去,别再重蹈前世覆辙。理智时时刻刻拉扯着他,该放手,该放过谢烬,也放过自己。
可骨子里的本能,永远比理智先一步沦陷。
他还是做不到真的放任这人在黑暗里独自煎熬。
脚步继续往前,无声无息停在谢烬身侧。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骨节泛白,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缓缓抬起手,精准扣住了谢烬发抖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微凉,带着常年握东西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地覆在皮肤上。
谢烬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愣住。
思绪还陷在无边的恐惧里,突如其来的触碰太过真切,他第一反应只当是黑暗里滋生的幻觉,是自己慌乱过度臆想出来的暖意。
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萧衍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那具身子的僵硬,还有腕间止不住的轻颤。指腹微微收力,稍加了一点力道,不算重,却足够真切,把存在感硬生生砸进谢烬的感知里。
直到这一刻,谢烬才终于回过神。
不是幻觉。
是萧衍。
那个人回来了,就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腕,沉默地陪着他。
可他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下颌抵着膝盖,眼帘垂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秒。
两秒。
十秒。
漫长的一分钟,寂静在空气里蔓延,没有对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掌心相触的温度,和彼此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纠缠不休。
萧衍眼底情绪沉沉,藏着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煎熬与挣扎。
他其实也怕。
怕自己一旦心软,就又会沦陷进从前的偏执里;怕一旦靠近,就又会亲手把这人彻底毁掉;更怕这一世重蹈覆辙,最后依旧落得双双赴死的结局。
可看着谢烬缩在墙角发抖的模样,所有的克制,又都悄悄溃了一角。
僵持良久,萧衍指尖缓缓松开,准备收回手,拉开距离,逼自己回归冷漠疏离的姿态。
指腹还未完全抽离,身侧的人忽然猛地抬手,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慌乱后的偏执,指尖几乎是狠狠扎进他的皮肉里,不肯松半分。
谢烬一时情急,全然忘了自己另一只手还带着旧伤,之前拉扯间不慎脱臼,一直隐隐作痛。骤然发力的瞬间,牵扯到错位的骨节,尖锐的痛感顺着胳膊直冲太阳穴。
“嘶——”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喉间溢出,指尖力道骤然卸去,不得不松开攥着的手。
肩头微微绷紧,眉尖拧得死紧,强忍着手腕传来的酸胀刺痛。
萧衍眸光一沉,视线落在他微微耷拉着的肩头,瞬间洞悉了缘由。没等谢烬再有多余的动作,抬手,宽大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双眼,隔绝了满室黑暗。
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压住眼帘,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另一只手探进裤袋,摸出小小的遥控器,指尖按下按键。
“咔哒”一声轻响。
暖黄色的壁灯骤然亮起,柔和的光线漫开,一点点驱散房间里浓稠的黑暗,也把两人僵持的身影,清晰映在光影里。
光线来得太突然,刺得人眼涩。
谢烬下意识想偏头挣脱覆在眼上的掌心,身子微微挣扎了一下。
萧衍的手却没松,依旧稳稳覆着,不重,却牢牢禁锢住他的动作。
没有强迫的意味,只是想让他慢慢适应光线,不必被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难受。
他就这么维持着动作,安静伫立,等着怀里的人一点点平复呼吸,稳住慌乱的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谢烬胸腔起伏渐渐平缓,眼底的酸涩褪去几分,不再挣扎。
覆在眼帘上的掌心,才缓缓缓缓移开。
视线得以恢复清晰,谢烬抬眼,撞进萧衍毫无波澜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