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淡淡笼罩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掀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水光氤氲,视线聚焦了好几次,才看清立在身前的人影。
萧衍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落在门外的光亮里,半边隐在房间的昏暗中,轮廓冷硬,身形挺拔。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眉眼平淡,看不出喜怒,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可眼底深处却暗暗翻涌。
萧衍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人身上。
视线扫过泛红的眼眶,未干的泪痕,微微颤抖的肩线,还有眼底来不及褪去的惶恐。
指尖温度骤然往下沉,掌心瞬间泛起麻木的僵意。
心底某根紧绷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预想过谢烬的抗拒,预想过他的骄纵怒骂,预想过他的倔强不服。
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个时候的谢烬,眼里只有刻骨的厌恶,满嘴刻薄的咒骂,骨子里的傲气撑得笔直,宁死也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从不会像现在这样。
泪流满面,情绪溃堤,像一只被惊到、无处可逃的幼兽,把所有无助和慌乱,**裸摊在他眼前。
反常。
太反常了。
萧衍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强迫自己冷静。
胃病隐隐作祟,钝痛慢悠悠从胃部泛开,牵扯着五脏六腑,带着绵长的磨人痛感。
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不露分毫。
视线刻意掠过谢烬脸上的泪痕,视而不见。
俯身,指尖精准掐住下颌。
指腹贴着温热的肌肤,触感清晰。
嗓音低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打破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吃饭。”
“自己吃,还是喂你。”
谢烬整个人还陷在崩溃后的恍惚里,脑子懵懵的,耳膜嗡嗡作响。
萧衍猝不及防闯进他濒临沉沦的情绪里。
心底翻涌的恐惧和慌乱,在闻到那抹熟悉气息的瞬间,竟奇异地安稳了大半。
视线直直定格在身前的人身上,眼神发直,怔怔望着,像丢了魂魄,压根没听清耳边响起的话语。
周遭的昏暗、锁链的冰凉、无边的恐惧,仿佛都在这人出现的瞬间,悄悄退了下去。
谢烬就那样静静望着,眼底水光未散,泪痕依旧,整个人陷在一种清醒又混沌的矛盾里。
萧衍的掌心贴着他下颌的肌肤,细腻温热,微微绷着,能感受到细微的颤意。
指尖微微收紧了几分,依旧维持着掐住下颌的动作,语气又冷了几分,重复了一遍。
“选。”
谢烬终于从怔忪里回过一点神,耳边的话语断断续续落进脑海,模糊听懂了意思。
心底涌上一股别扭的羞赧。
居然在这个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
脸颊微微发烫,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和难堪,下意识想别开脸,躲开他的视线。
可下颌被牢牢掐住,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抬着眼,直面他淡漠深沉的目光。
泪水还没彻底止住,眼眶泛红,睫毛湿哒哒黏在眼睑上,少了平日的骄纵凌厉。
就这样僵持着,谢烬被他掐着下颌,静静对峙。
指尖扣住下颌的力道骤然收紧。
另一只手端着瓷碗,银勺舀起温热的粥,强硬抵在唇边。
谢烬偏头躲闪。
下颌被掐得更紧,根本无从避开。
粥汁顺着唇线漫开,温热黏腻,透着寡淡的米香。被逼着张口,一勺接一勺。
呼吸被搅得紊乱,胸腔闷得发堵。谢烬从小娇养到大,哪被这样对待过,心底的戾气瞬间窜起。
齿尖猛地合拢。
狠狠咬住抵在唇边的手指。
力道毫无保留,齿刃陷进皮肉。
指尖猛地绷紧,指节泛白,青筋在皮肤下隐隐凸起。胃里的钝痛骤然加重,顺着经络往四肢蔓延,太阳穴突突跳着。
齿尖越陷越深,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来,凝成细小的血珠,沾在齿间。
萧衍喉结缓慢滚动一下。
“放手。”
谢烬咬着不肯松口。
舌尖抵着破皮的伤口,血腥味漫进味蕾,一种隐秘的报复快感涌上心头。含糊的字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求我。”
空气瞬间凝滞。
光影落在肩头,一半浸在门外漏进的浅光里,一半沉在房间昏暗的阴影中。周身的压迫感骤然加重,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住,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衍还是沉默。
垂眸看着咬住指尖的人,眼底情绪沉得看不清。
僵持几秒,萧衍缓缓抬手。
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将瓷碗轻放在身侧桌案上,瓷面磕碰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掌心重新覆上下颌,指腹摩挲着唇角,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皮肉被揉得发僵,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撕裂开来。
细密的麻痛感顺着唇角蔓延,谢烬咬着手指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
齿尖终究缓缓松开。
一丝血迹黏在唇瓣,突兀又刺眼。
萧衍抽出被咬破的手指。血珠还在往外渗,顺着指腹纹路慢慢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点暗红的印记。
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拭指尖的血迹。
动作平缓,神色平淡,眉眼间没有半点波澜。
视线落在对面人身上,淡淡扫过泛红的唇角,掠过残留的血迹,转瞬移开。
谢烬胸腔里擂鼓似的,一下下撞着肋骨,快得不受控制。他刻意别开眼,避开那道视线。
萧衍究竟想要什么。
要谢家覆灭?要他低头服软?还是报复他?
他唇瓣动了动,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
“萧衍,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话音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预料之中的沉默。
没有回应,没有侧目,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未曾流露。
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他也没再奢求答案。
沉默蔓延开来,房间里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声,还有铁链偶尔轻微晃动的细碎声响。
萧衍拿起桌案上的瓷碗,重新舀起粥,一勺一勺喂到唇边。
谢烬麻木地张口,任由温热的粥滑入喉间,味同嚼蜡。心思却早已飘远。
说不出哪里不对,却能清晰感觉到,眼前的萧衍,和记忆里的那个人,有了微妙的偏差。
一碗粥见了底。
萧衍放下瓷碗,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转身就要往外走,背影挺拔孤冷。
谢烬心头的慌乱骤然翻涌。
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把他独自丢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
愤怒与恐慌瞬间炸开,撑着身子坐直,嗓音陡然拔高。
“你难道真打算把我关在这一辈子吗!”
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
“你就不想想以后怎么办!”
萧衍还是沉默,背脊绷得笔直。
“你tm真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见不得光的破地方!”
“你敢走一个试试!”
萧衍脚步再度抬起,依旧没有半分停顿。
径直往前,一步步走向门口,身影渐渐融进走廊透进来的光线里,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谢烬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视线落在昏暗的光线里,落在萧衍方才那只被咬过的手上。
隔了一段距离,隐约看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愣了几秒,随即扯了扯唇角,低低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
是自己眼花了。
笑意慢慢敛去,只剩满心的烦躁与空落。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门外的光线,也隔绝了那抹清冽的气息。
房间重新坠回浓稠的黑暗,压抑的氛围再次笼罩周身。
没过多时,一股浓重的困意猛地席卷而来,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脑袋昏沉发胀,意识开始飘忽涣散。
四肢发软,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连维持坐姿都变得艰难。
瞬间反应过来。
饭菜里加了东西。
暗骂的字眼卡在喉间,心底涌上满腔怒意。
靠,这个g东西。
药效快速蔓延。
困意一层层裹上来,意识像沉入深海,慢慢往下坠。
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能感受到脚踝铁链的冰凉,能嗅到房间里沉闷的气息,能想起刚才那人淡漠的眉眼,还有指尖细微的颤抖。
眼皮缓缓合上,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未散的烦躁与茫然。
身子慢慢歪倒在床榻上,陷入沉沉的昏睡。
门外走廊。
孤冷的身影立在阴影里,迟迟没有离开。
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还在克制不住地轻颤,齿痕伤口隐隐作痛,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胃里的绞痛一阵阵袭来,隐忍多年的顽疾,总会在心绪翻涌时反复发作。
抬手,轻轻按住胃部,指节用力按压,勉强压住那股磨人的钝痛。
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复杂情绪。
夜色顺着走廊蔓延,凉意一点点渗透衣衫。
他抬手,指尖抚过齿痕结痂的伤口,触感粗糙,带着淡淡的痛感。
终究还是转身离开,脚步放得极轻,没再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