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猜不透萧衍的心思。
前世也是这样。
日复一日的死寂里,暴躁慢慢被磨平,愤怒渐渐被恐慌取代。
他恐惧这份无边无际的安静,偌大空间里只有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的声响。
人是群居的生灵,熬不住长久的孤寂。
他开始没话找话,开始刻意制造动静,开始拿自己的身体胡闹,只为了能引得萧衍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一句话。
哪怕就一句。
从厌恶到恐慌,从恐慌到贪恋,从贪恋到彻底沉沦,最后养成了病态的依赖。
可萧衍呢?
永远在推开他。
从不肯给半点安稳,从不肯施舍半分安全感。
在他彻底沉沦时,萧衍却悄无声息把他送回谢家,然后决然转身,独自走向了毁灭。
抛下了他,什么都没留下,干脆又残忍。
戒断反应日夜折磨着他,空落落的心底像被挖走了一块,再热闹的人群,再奢靡的生活,都填不满那份空洞。心口骤然抽紧,密密麻麻的闷痛蔓延开来,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谢烬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难道只是想拿他当做筹码,以此要挟拿捏谢砚山,拿捏整个谢家?
如果真是这样,那萧衍,就该去s!
心底的恼怒、不安、惶恐缠在一起,拧成一团乱麻,堵得胸口发闷。
谢烬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踝那截冰冷的铁链上,金属的凉意贴着肌肤。
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钟,分不清白昼黑夜,只剩永恒的昏暗与死寂。
不知道萧衍在外面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进来,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却还是会烦躁,还是会心慌,还是会因为萧衍的疏离,生出满腔的怒意。
凭什么萧衍可以肆意闯入他的人生,肆意囚禁他的自由,最后却能潇洒抽身,先走一步?
凭什么所有的痛苦,都要留他一个人承受?
他靠着墙壁,静静坐在床上,周身被昏暗包裹,整个人像被隔绝在世界的角落。
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铁链轻微晃动时,发出的细碎金属碰撞声,叮铃,又很快归于沉寂。
外头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萧衍就像消失了一样,把他丢在这间囚室里。
谢烬咬了咬后槽牙,低低骂了一句。
寂静在房间里无限蔓延,一分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
谢烬蜷了蜷腿,把脸埋进膝盖,周身的戾气慢慢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
楼下客厅。
光线偏暗,落地窗帘拉得严实,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
萧衍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腹反复摩挲着烟身,动作缓慢。
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眼底晦暗翻涌。
胃病又开始隐隐发作,钝痛从胃部蔓延开来,牵扯着五脏六腑,丝丝缕缕的疼。
放手。
放过谢烬,也放过自己。
不要再重蹈覆辙。
舍不得。
放不下。
他从泥泞里爬出来,受尽冷眼与轻视,被人践踏,只有谢烬,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执念。
哪怕裹着刻骨的恨意与不甘,他也做不到轻易放手。
一想到要眼睁睁看着谢烬重回花花世界,身边莺莺燕燕环绕,依旧像从前那样漠视他,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一旦放手,两人依旧会走向岔路。
他不敢赌。
楼上传来几声隐约的怒骂,隔着厚重的门板与墙面,声音闷沉,依旧能听出里面的怒意与烦躁。
萧衍指尖微微一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外面的消息,都清理好了?”
良久,萧衍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虚空某处,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是。”厉舟语气沉稳,“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伪造了谢少爷出国度假的行踪,谢家那边暂时查不到半点痕迹。”
萧衍淡淡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以他如今在沧城的势力,想要悄无声息藏起一个人,压住所有风声,实在太过轻易。
谢烬本就生**玩,时常无故失踪十天半个月,在外风流游荡,早已是圈子里人人皆知的事。
“让席慎按时过来。”萧衍又缓缓开口,指尖的烟终于被捏得微微变形。
厉舟点头:“明白,我会安排。”
客厅再度陷入沉默。
落地窗外隐约有风声掠过,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听不真切。
胃里的钝痛还在持续,太阳穴一阵阵发紧,失眠带来的疲惫感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却毫无半点睡意。
楼上的房间里,谢烬早已没了力气再怒骂折腾。
他靠在床头,望着眼前无边的昏暗,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黑暗像浸了冰水的棉絮,一层层裹上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没有晨昏,没有钟鸣,连空气都是静止的。分不清自己被困在这里多久,一秒像一个世纪那么熬,一个世纪又沉在无声的死寂里。
浑身的神经都绷到极致,指尖止不住发颤。
熟悉的窒息感从四肢百骸钻出来,顺着血脉往心口缠,勒得胸腔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明明在康复中心熬了那么久,做了无数次心理疏导,一遍遍地脱敏,逼着自己放下、遗忘、和解。
可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只要被关进密闭的空间,只要周遭只剩化不开的昏暗和无边孤寂,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就会破土而出,疯长,泛滥,瞬间淹没所有理智。
牙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才能勉强拽住几分濒临溃散的神智。
为什么就是痊愈不了。
为什么偏偏忘不掉。
凭什么上辈子受过的煎熬,这辈子还要再经历一遍,连躲都躲不开。
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发抖,从指尖蔓延到胳膊,再顺着脊背往下窜,浑身肌肉都绷得发酸,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皮肉里。
情绪绷断只在一瞬之间。
眼眶倏地发酸,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漫上来,顺着眼角往下淌,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起初还能勉强忍着,咬着牙不肯出声。可越忍,心底的慌乱和委屈就越汹涌,像决堤的洪水,冲垮所有伪装。
眼泪越流越凶,模糊了视线,眼前昏暗的囚室开始微微晃动,整个人像飘在一片虚空里,抓不到任何依托。
快要疯了。
真的快要疯了。
又是这样。
还是逃不开这样的结局,逃不开这样令人崩溃的窒息感。
喉咙里堵着翻涌的戾气和崩溃的呜咽,硬生生压着哭腔,开口就是带着颤意的咒骂。
“萧衍你去s啊!”
声音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折回来,空荡荡的,无人回应。
密闭的房间把他的声音吞得一干二净,只剩自己的哭腔在空气里打转,狼狈又无助。
“滚出来……萧衍!你给我滚出来!”
音量一次比一次沙哑。
他拼命拔高声调,想用怒骂发泄心底积压的恐惧和不甘,想用吵闹换来一点人间的声响,打破这无边无际的死寂。
可一切都是徒劳。
门外依旧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的动静,连一丝呼吸的起伏都听不到。
像被全世界遗弃在这片昏暗的方寸囚笼里。
濒临崩溃的边缘,意识开始恍惚。
时间还在走吗?
不知道。
感受不到日夜交替,感受不到时光流转,仿佛自己被剥离了正常的时间轨迹,永远困在了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会不会这一切根本就不是重生。
只是他在康复中心里,沉溺的一场虚假梦境。
所有的清醒、释怀、治愈,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都没从那场阴影里走出来,这辈子,大概永远都没办法真正痊愈了。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死死扎根在心底,拉扯着神经,让人愈发绝望。
眼皮沉重得快要阖上,浑身脱了力气,连发抖都变得微弱。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浸湿了半片枕褥。
就在意识快要沉陷的刹那,一道刺眼的光线猛地从门外扎进来。
猝不及防的光亮直撞眼底,瞳仁骤然收缩,尖锐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生理性的酸涩逼得人立刻闭上眼,眉头死死拧起。
太久沉溺在全然的黑暗里,双眼早已适应了昏暗,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直白突兀的光。
眼帘紧紧抿着,不敢睁开,眼底还残留着水光,睫毛湿漉漉垂着,微微颤动。
光线顺着门缝铺进来,在地面拉出一道狭长的亮痕,分割开昏暗与光亮,也分割开绝望与现实。
安静的脚步声缓缓走近,步子很轻,却每一声都清晰落在耳膜里。
一步,两步。
停在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