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昊天御驾亲征,这是九霄立廷万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銮驾未开道,未鸣钟,只一艘最简朴的“虚空舟”,载着昊天与一众金甲天兵,撕裂云层,直奔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星域。
越靠近归墟,光线便越是稀薄。原本漂浮的星屑,到了这里,皆如垂死的飞蛾,失去了所有光泽,只剩下死寂的灰白。连天兵手中的长明灯,火焰都缩成了豆粒大小,仿佛随时会被这浓稠的黑暗吞噬。
昊天站在船头,玄色帝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前方那片不断翻涌、如同活物的黑气,心中没有惧意,只有一股积压了万年的、近乎疯狂的愤怒与不甘。
寂渊。
又是寂渊。
哪怕这个人已经成了一缕残魂,哪怕他已经消散了万年,他的阴影依旧笼罩着灵汐,笼罩着九霄。
“陛下,前方十里,便是归墟封印口!”掌舵的天将大声禀报,声音在颤抖。那股从封印口溢出的、令人神魂冻结的死寂气息,即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忍受。
“继续前进。”昊天冷声下令,周身帝气化作一**日,强行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为身后天兵撑开一方喘息之地。
虚空舟又前行了三里。
前方,景象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心胆俱裂。
那不是想象中的深渊,而是一片支离破碎的废墟。旧天庭的残垣断壁悬浮在半空,被无数道巨大的、闪烁着雷光的符文锁链缠绕。那些锁链深深嵌入虚空,另一端,则连接着这片废墟最核心处——一座半坍塌的黑色祭坛。
祭坛之上,空无一物。
没有神座,没有身影,只有一团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金灰色光晕,像风中残烛,在疯狂肆虐的秽气风暴中,顽强地闪烁着。
那就是寂渊。
或者说,是寂渊仅剩的“存在”。
昊天挥手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踏着虚空,一步步走向那座祭坛。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自己的帝气在被疯狂消耗,神魂在被无形地切割。但他没有停。
走到祭坛前,他低头,看着那团微弱的光晕。
那光晕仿佛感应到了外来者的气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定下来,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与排斥。
“寂渊尊神。”昊天开口,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朕,昊天,来看你了。”
光晕毫无反应,依旧死寂。
“你倒是清静。”昊天冷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悲凉,“躲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把自己弄得神魂俱灭,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九霄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万年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留下的这点‘东西’,灵汐现在躺在床上,生死不知?!你守住了这三界,守住了这九霄,却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这就是你所谓的守护?!”
那团光晕,在听到“灵汐”二字时,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
它不再只是被动地闪烁,而是开始剧烈地颤抖,内部传出一种极其细微、却又令人心悸的“喀嚓”声,仿佛琉璃即将碎裂。
昊天看着这变化,心中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他继续逼问,字字诛心:
“你以为你很伟大?你以为你抹去她的记忆,把她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傻子,就是为她好?”
“你错了!”
“她现在虽然活着,却比死了还痛苦!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喜怒哀乐!你把她变成了一具漂亮的、没有心的傀儡!”
“还有,你知道她昏迷的时候在叫谁的名字吗?”
昊天俯下身,几乎是贴着那团光晕,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叫的是‘寂渊’!”
“哪怕你把她的记忆抹得干干净净,哪怕你把她的神魂都冻住了,她潜意识里,还是在叫你的名字!”
“寂渊,你听见了吗?!她恨你!她恨你抛弃她!她恨你骗她!”
“轰——!”
那团光晕,在“恨你”二字出口的瞬间,彻底炸开!
无数金灰色的碎片,如同逆流的星雨,向着四面八方迸射。每一片碎片,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将周围的虚空切割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昊天闷哼一声,被这股反震之力掀飞出去,帝袍破裂,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神血。
但他死死盯着那爆炸的中心。
在光晕炸开的刹那,他清晰地看到,在那些碎片的核心,浮现出了一行极其古老、晦涩的文字,一闪而逝。
那文字,并非天书,亦非神文,而是属于混沌初开时的道痕。
昊天只来得及辨认出其中两个字的意境——
“莫……忘……”
莫忘?
忘记什么?
是莫忘他吗?
还是……莫忘她?
爆炸的冲击波迅速平息。
那团光晕并未彻底消散,而是在经历了极致的动荡后,重新凝聚起来。只是这一次,它变得更加微弱,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泯灭于虚空。
但它依旧存在着。
固执地,死寂地,存在着。
昊天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那团重新归于平静的光晕,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为何,竟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输了。
他以为可以用愤怒唤醒寂渊,或者用言语击溃他的意志。
可他错了。
寂渊根本不在乎灵汐恨他。
他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彻底激怒而消散。
他只在乎那两个字——
莫忘。
哪怕灵汐忘了他,恨了他,只要那两个字刻在灵魂最深处,他便完成了最后的守护。
而昊天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爱,是恨,是愤怒,都成了这守护之外,微不足道的杂音。
“好……好一个寂渊尊神……”
昊天惨然一笑,笑声在废墟中回荡,充满了无力与苍凉。
他转身,不再看那团光晕一眼,一步步走回虚空舟。
返程的路上,昊天异常沉默。
天兵们不敢出声,只觉得陛下的背影,比来时更加萧索。
当虚空舟再次驶出归墟,回到那片熟悉的、星光璀璨的星域时,昊天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传朕旨意。”
“即日起,撤去归墟外围所有天兵天将。”
“封归墟为‘禁绝死地’,非朕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违令者……杀无赦。”
众天将大惊,却无人敢反驳,齐声应道:“遵旨!”
昊天独自站在船尾,回望那片重新被黑暗吞没的星域。
他知道,他撤去的不仅仅是守卫,更是自己那万年来,从未宣之于口,却刻骨铭心的执念。
从今往后,那片黑暗,将真正成为无人敢踏足的禁区。
而那个名为灵汐的女子,也将永远,永远地,停留在那片由另一个男人用生命构筑的阴影里。
九霄之上,依旧繁华。
只是某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而在清晏殿内。
昏迷了六十年的灵汐,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那泪珠并未蒸发,而是顺着脸颊,滚落枕边,渗入肌理,最终,在她心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凝结成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冰碴。
那冰碴里,封存的,似乎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以及一声,跨越万古的叹息。
“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