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这一睡,便是整整一甲子。
清晏殿内,地火日夜不熄,暖雾氤氲,却驱不散那股从她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青瑶用尽了毕生所学,连九天瑶池的暖玉髓、东海扶桑的太阳精金都炼成了丹药喂下去,却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波澜。
那股属于归墟的秽气,像是生了根的藤蔓,已经缠绕进她的神魂最深处,与她自身的仙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一种缓慢的、持续不断的消耗战。它在吸食她的生机,来维持自身的存在。
昊天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不再去处理天庭公务,不再去巡视四方天域,只是坐在榻边,握着灵汐冰凉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万年前的瑶池边赤足踏过玉石,如今却冷得像块寒玉,任他如何渡入滚烫的帝气,也暖不过来。
“灵汐,”昊天低声唤着,指腹摩挲着她毫无血色的指尖,“你不是说要做闲人么?朕准了。你醒来,朕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事了。”
榻上的人儿毫无反应,只有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在苍白的映衬下,红得刺目,像一滴凝固的血。
殿外,霓凰暴躁地来回踱步,几次想闯进去,都被紫烟拦了下来。
“让她安静些吧,”紫烟的声音也带着疲惫,“陛下在里面,我们不便打扰。”
“这算什么事!”霓凰一拳砸在玉柱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那归墟的狗屁秽气,凭什么缠上灵汐!陛下是天帝,就不能把它彻底铲除了吗?!”
青瑶从殿内走出,脸色憔悴,闻言苦笑:“铲除?霓凰,你可知那秽气是什么?”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恐惧与敬畏:“那不是普通的秽气。那是寂渊尊神的力量。或者说,是他残存于世间的……意志。”
“寂渊……”紫烟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万年前的记忆再次浮现。那个在废墟之上,连天帝都要执晚辈礼的孤高身影。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座碑,”青瑶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座镇压归墟的活碑。如今碑要塌了,那力量反噬,寻到了最熟悉的气息……也就是灵汐。”
“所以,灵汐是在替他承受?”霓凰瞪大了眼。
“或许,从来就不是承受。”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神女回头,只见孟婆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尽头。她依旧佝偻着身子,那半张骷髅脸上,看不出表情。
“那是宿命的牵引。”孟婆缓缓走来,枯爪似的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他守着归墟,是为了她。如今他要消散了,那守护的力量无处可依,自然会回到她身边。不是诅咒,是……馈赠。”
“馈赠?”霓凰气得几乎要跳起来,“这叫馈赠?这要把灵汐耗死!”
孟婆浑浊的眼珠转向霓凰,那眼神,仿佛看穿了万古岁月。
“丫头,你懂什么。没有那力量的维系,她早在万年前,就随着那株莲花一起枯萎了。她能活到现在,能成为上神,靠的就是这口‘气’。”
孟婆抬起枯手,指向榻上昏迷的灵汐。
“现在,只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说完,孟婆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转身,佝偻着身子,慢慢消失在雾气中。
殿内。
昊天将孟婆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着灵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馈赠?
他宁愿这不是馈赠,而是诅咒。
如果是诅咒,他还可以想办法破解。可这是寂渊用生命换来的守护,是灵汐活到现在的根基。他动不了,也不敢动。
他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灵汐冰凉的手背上。
“朕宁愿你只是个凡人……”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宁愿你从未飞升,从未见过朕,也从未……见过他。”
就在这时,灵汐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昊天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
只见灵汐那紧闭的双眸,眼睑下眼球在飞速转动,仿佛在做一个极其冗长而激烈的梦。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口型,昊天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叫一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
不是“昊天”。
而是——
“寂……渊……”
昊天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她的唇,直到那唇色变得愈发惨白,直到她的呼吸几乎彻底停止。
他猛地站起身,广袖一拂,大步走向殿外。
“来人!”
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威。
“备驾!朕要亲赴归墟!”
他不能再等了。
哪怕寂渊已成残魂,哪怕那是九死一生的禁地。
他也要去看看,那个男人到底给灵汐下了什么蛊,能让她在昏迷中,依旧念念不忘。
他要去,亲手斩断这该死的宿命!
而在归墟。
那片绝对的黑暗中,早已没有了那道玄黑色的身影。
只有一座无形的、却坚实无比的丰碑,依旧屹立在废墟之上。
碑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而在那裂纹深处,隐约可见一抹微弱的白光,像是一只萤火虫,在无尽的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着。
那是灵汐的名字。
也是他,寂渊,万载孤寂,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执念。
这一次,风雪停了。
归途,却依旧无灯。
只有一座残碑,在黑暗中,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也等待着,那个正在醒来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