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掠过A大经管院的教学楼走廊,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两道一前一后、距离拉得极远的身影。
陆承屿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黑色的休闲裤包裹着线条流畅的长腿,每一步都迈得沉稳又带着不容靠近的冷意。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温和的目光,不灼热、不逼迫,像傍晚拂过湖面的晚风,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后背,却让他浑身的神经都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刚才在教室里的对峙还历历在目。他当着温景然的面呵斥林晚柔,甚至不顾场合地释放戾气,本以为会换来这位新来教授的指责或是不满,可对方没有。温景然只是平静地让他捡起笔记本,语气里没有丝毫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包容的耐心,像对着闹脾气的孩子,温和却有底线。
这种感觉让陆承屿极其不适。
他活了十九年,见惯了旁人因他的家世、他的容貌、他的成绩而露出的谄媚、敬畏或是嫉妒,也习惯了用冷漠和尖锐筑起高墙,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陆家长辈忙于集团事务,从小对他只有物质上的无限满足,却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他早就忘了被人温和对待是什么滋味,更不适应温景然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包容。
在他看来,温景然的温柔要么是装出来的假面,要么就是另有所图。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A大这所藏龙卧虎的学府里,多少人盯着陆家的权势,想借着他攀附关系。
陆承屿脚步一顿,停在走廊的拐角处,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过脸,冷冽的眉眼扫过身后缓步走来的温景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温教授跟着我,是想教训我刚才在教室里的行为?”
他的声音本就偏低,此刻刻意冷下来,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路过的学生看到陆承屿这副模样,都下意识地绕着走,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这位陆大少脾气差、不好惹,更别说此刻他还在和学校最受尊敬的温教授说话。
温景然停下脚步,与他保持着一步的安全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他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浅灰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显得清隽又温润。
“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温景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悦耳的调子,像大提琴轻轻拨动的弦,“只是想跟你说,刚才的事,你不必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处理。林同学只是想要一个签名,即便你不喜欢她,也不必在公共场合让她下不来台。”
陆承屿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温教授倒是好心,可惜好心用错了地方。你刚来A大,不知道有些人的真面目,装得柔弱无辜,实则一肚子坏水,离她远点,免得被缠上。”
他说的是实话。林晚柔从大一入学就盯上了他,仗着一张清秀的脸蛋,到处装可怜博同情,暗地里散播他的谣言,又时不时故意制造偶遇,往他身边凑,甚至偷偷往他的课桌里放情书和礼物,惹得他厌烦至极。之前他已经警告过几次,可对方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今天居然敢跑到温景然面前刷存在感,陆承屿一想到她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心底的烦躁就压不住。
他讨厌虚伪的人,更讨厌有人借着温柔的幌子接近他在意的人——哪怕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从温景然站上讲台的那一刻起,这个温润如玉的教授,就已经闯进了他冰冷的世界里,成了那个特殊的存在。
温景然看着陆承屿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又看了看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他执教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像林晚柔那样刻意讨好、故作柔弱的女生,他不是没遇到过,只是向来保持距离,不亲近也不拆穿。而陆承屿,看似桀骜不驯、脾气暴躁,实则心思通透,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是表达方式太过尖锐,容易伤人伤己。
“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温景然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教,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眼底的目光清澈又真诚,“只是陆同学,戾气太重,会让自己过得不开心。你很聪明,也很有能力,不必把精力浪费在不喜欢的人和事上,不值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陆承屿裹在身上的坚硬外壳。
他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温景然。男人的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没有丝毫敷衍,也没有半分算计,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像是能看透他所有的冷漠和叛逆,看透他藏在深处的孤独和不安。
陆承屿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破土,他慌忙移开视线,避开温景然的目光,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语气依旧生硬:“我的事,不用温教授操心。”
说完,他迈开长腿,快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一样。
温景然看着少年仓促逃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绯红,也能感受到对方刻意伪装的冷漠下,那一丝慌乱和无措。
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明明害怕被触碰,却又忍不住偷偷关注着靠近的人。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孩子。
温景然轻轻摇了摇头,拿起手里的教案,缓步走向教师办公室。他刚入职A大不久,接手的是经管院的高级宏观经济学研讨课,陆承屿是他课堂上最特别的学生——成绩顶尖,容貌出众,家世显赫,却又冷漠孤僻,浑身带刺,像一朵生长在寒冰里的玫瑰,美丽却危险。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看看那层寒冰之下,藏着怎样柔软的内心。
另一边,陆承屿快步走到教学楼楼下的停车场,拉开自己那辆黑色迈巴赫的车门,坐进驾驶座,重重地关上了车门。密闭的车厢里,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温景然温和的眉眼、低沉的声音,还有刚才那句“不必把精力浪费在不喜欢的人和事上”。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陆家长辈只会告诉他,要足够强大,要掌控一切,要成为陆家合格的继承人;身边的朋友要么是冲着他的家世来的,要么是敬畏他的脾气,只有许燃一个真心兄弟,却也只会跟他插科打诨,不会说这样温柔又戳心的话。
而温景然,不过是刚见了一面的教授,却轻易地说出了他心底最渴望的话。
“该死。”陆承屿低骂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驱散心底那股异样的情愫。他告诉自己,温景然只是客套,只是身为老师的职责,绝对不能当真,更不能对一个男人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陆家的继承人,未来要执掌庞大的家业,他的人生早就被规划好了,容不得半点偏差。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许燃”两个字。
陆承屿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什么事?”
“承屿,你在哪呢?下课了吧,我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等你,赶紧过来!”许燃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充满了活力,“跟你说个事,关于那个林晚柔的!”
一听到林晚柔的名字,陆承屿的眉头瞬间皱紧,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她又搞什么名堂?”
“还能搞什么,刚才在研讨课上吃瘪了,现在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哭呢,到处跟人说你欺负她,还说温教授帮着你,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不少不明真相的人都在同情她。”许燃的语气里满是不屑,“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败坏你的名声,我刚才差点上去拆穿她,被我室友拉住了。”
陆承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就知道,林晚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刚才在教室里被他呵斥,转头就开始装可怜博同情,这种手段低级又恶心。
“我知道了。”陆承屿冷冷地说,“你在奶茶店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陆承屿发动车子,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朝着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驶去。他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晚柔最好适可而止,否则,他不介意让她彻底从A大消失。
至于温景然……
陆承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希望温景然被林晚柔牵扯进来,更不希望温景然因为这件事,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车子停在奶茶店门口,许燃早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看到陆承屿进来,立刻挥了挥手。
陆承屿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碰面前的奶茶,语气冰冷:“说清楚,她到底在外面怎么说的?”
许燃把一杯芋泥奶茶推到他面前,知道他不爱喝甜的,特意点了少糖的,然后撇了撇嘴,把自己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林晚柔跟她那群小姐妹说,你无缘无故凶她,不让她找温教授签名,温教授想劝你,你还顶撞温教授,把她说得跟个无辜受害者一样,现在不少女生都在骂你脾气差、没风度,还有人说温教授偏心,仗着你家世好就偏袒你。”
陆承屿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偏心?我倒是想看看,她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可不是嘛,这女的也太绿茶了,明明是她自己往你身上凑,还到处装可怜,真让人恶心。”许燃愤愤不平地说,“承屿,你别生气,我这就去帮你澄清,保证让大家都知道她的真面目。”
“不用。”陆承屿抬手阻止了他,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算计,“你越澄清,她越会装可怜,反而落了下乘。这种人,不用理会,她自讨没趣,自然就消停了。”
他太了解林晚柔这种人了,越是有人跟她较劲,她就越得意,越是会把事情闹大。若是无人理会,她唱独角戏唱久了,自然会觉得无趣,也就不会再纠缠。
更何况,他不想因为林晚柔,再和温景然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他怕自己再靠近温景然,心底那股不该有的情愫,会彻底失控。
许燃点了点头,觉得陆承屿说得有道理,又想起了什么,凑上前,一脸八卦地看着他:“对了承屿,我听说你刚才在研讨课上,跟温教授正面刚了?还在白板上写了模型推演?温教授没生气啊?”
许燃是陆承屿的同班同学,也是他从小到大的死党,最清楚陆承屿的脾气。陆承屿向来桀骜不驯,从来不会给老师面子,之前就有教授被他气得下不来台,他还以为这次温景然也会被他得罪。
陆承屿拿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芋泥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丝异样的感觉。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他没生气。”
“没生气?”许燃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温教授脾气也太好了吧!我就说温教授跟别的教授不一样,长得帅,脾气好,讲课又厉害,简直是人间理想!我们班女生都快把他当成白月光了,天天蹲在办公室门口看他。”
听着许燃对温景然的夸赞,陆承屿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烦躁,他皱了皱眉,打断许燃的话:“好好喝你的奶茶,别废话。”
许燃看着陆承屿突然变差的脸色,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说话了。他知道陆承屿的脾气,说翻脸就翻脸,还是少惹为妙。
就在两人沉默的时候,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一道清隽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温景然。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应该是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离开学校。浅灰色的衬衫搭配深色的西裤,身姿挺拔,气质温润,一进门就吸引了店里所有学生的目光。
不少女生都偷偷拿出手机拍照,眼神里满是崇拜和喜欢。
温景然显然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走到点餐台前,轻声对店员说:“一杯美式,少冰,谢谢。”
陆承屿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温景然的身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喝奶茶,却用余光偷偷看着那个温润的身影,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烫。
许燃也看到了温景然,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朝着温景然挥了挥手:“温教授!这里!”
温景然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陆承屿和许燃,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温和地走了过去。
“你们也在这里。”温景然站在桌边,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架子。
许燃连忙笑着说:“是啊温教授,刚下课,过来喝杯奶茶。您也来买喝的啊?”
“嗯,回去备课,需要一杯咖啡提神。”温景然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低头喝奶茶的陆承屿身上,看到他耳尖那抹淡淡的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陆承屿感觉到温景然的目光,浑身都僵硬了,握着奶茶杯的手紧了紧,恨不得立刻起身离开。他不想在这种地方遇到温景然,更不想在许燃面前,暴露自己对温景然的异样心思。
“陆同学,刚才的话,我希望你能听进去。”温景然没有点破他的失态,只是轻声说道,“少些戾气,多些平和,对自己好。”
陆承屿缓缓抬起头,对上温景然温和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鄙夷,没有丝毫算计,只有纯粹的关心。他的心跳更快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店员把美式咖啡递了过来,温景然接过咖啡,对两人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奶茶店,清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里。
直到温景然的身影彻底看不见,陆承屿才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心底那股慌乱才慢慢平复下来。
许燃看着他这副模样,一脸疑惑:“承屿,你今天怎么怪怪的?看到温教授跟看到洪水猛兽一样,平时你也不这样啊。”
陆承屿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闭嘴,喝你的奶茶。”
他不想让许燃看出自己的心思,更不想承认,刚才温景然靠近的那一刻,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干净又清冽,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他的心底,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窗外,晚风渐起,梧桐叶轻轻飘落。
陆承屿看着窗外的景色,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不知道,这场始于课堂的相遇,会让他和温景然,一步步走向彼此,成为对方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光。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温润如玉的教授,已经悄悄住进了他冰冷的心里,让他这座常年冰封的孤岛,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而林晚柔的小动作,还在继续。
她不知道,她的百般纠缠,只会让陆承屿更加厌恶,也只会一步步,把陆承屿推向温景然的身边。
晚风知意,心事暗藏。
一场属于他们的心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