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破晓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细碎的海浪声在岸边此起彼伏,却惊扰不到民宿里睡得昏昏沉沉的人。
等着海浪声在黎明前把她叫醒,明显是个奢望,叶瑾希梳了一遍头发,随意地抓起发绳绑了一个低马尾,感觉到一阵清爽。随即用一只手穿过谢晚辞脖颈与床单的缝隙,直接将谢晚辞拉到自己怀里,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唤她:“起床了,晚辞。”
谢晚辞没有立刻醒,她又叫了她几声,谢晚辞才缓缓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叶瑾希,没等她说话就往她怀里蹭了蹭。
叶瑾希轻笑一声,随即将谢晚辞拉起,让她站直了身体。
突然被人强势地拉着起身,谢晚辞眼里倦意散了大半,叶瑾希没有让她摔倒,嘴角擒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见谢晚辞偏头看向自己,对她说:“你自己说的,清晨天还没亮就把你叫醒。”
“……那你自己怎么醒的?”谢晚辞还没反应过来,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声音微哑。
叶瑾希敏锐地察觉到,谢晚辞问了句说完即后悔的废话,因为叶瑾希早在昨晚就跟她说过了。她没有对此作出什么评价,只是道:“我说过的,我定了闹钟,但你睡得太沉了,我醒了,你还没醒。”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醒的。”
谢晚辞揉了揉一边太阳穴,清了清嗓,重新看向叶瑾希时,不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她说:“让你失望了?”
“有点,但我知道,你大抵是太累了,昨晚数学学着学着就睡着了。”
“嗯。等我去趟卫生间,我们就出去吧。”
等两个人洗漱完,换好衣服,便一起出了门,海风扑面而来,沙滩上没有什么人,远处天空与海平面的交界线模糊,浪声缓慢低沉。
叶瑾希跟在谢晚辞身后,等前面的人停下,她跟着站定,双手叉腰望向深蓝海面,道:“小时候,我父母带我来看过海,但这个时间点的海,我还是第一次见。”
谢晚辞没有立刻回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视线飘向天际,不紧不慢道:“挺好的。”
海风吹起谢晚辞的长发,谢晚辞任由着头发随风飘扬,脚步不停,一直往前走,沙滩上稀少的人影在眼前逐渐清晰,昏暗中他们听闻这阵动静,目光落在走来的两人身上。
谢晚辞却只是从路人身旁走过,让一路无言的叶瑾希都忍不住问她:“你要去哪?”
“更远的地方。”谢晚辞没有回头,走路的动作一如既往的快。
叶瑾希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谢晚辞旁边,跟着她的步伐,停下来时,她们回头望,远处的人影已经小成几个点。
谢晚辞从小到大,几乎没有出过远门,仅有的几次,也没过省,是奶奶在世时带着她去的。她依然清楚地记得,她在那边吃到了没吃过的食物,看过了这辈子都没有再看过第二遍的风景。所以,在她真的看到无边之海时,眼里的光亮了一分。
前天叶瑾希提出要带她去看海,她便跟叶瑾希讲了这段往事。如今叶瑾希撞见她这副模样,视线落向无边海面,语气少了平时的凌厉,更多的是终于不再紧绷的轻松。
“难得出来一次,以后,你想去哪,我都可以陪你。”
语音刚落,谢晚辞安静了,垂眸看着海浪退去,湿沙平整,半晌才道:“你似乎不自觉地许下了许多承诺,我知道你不会失信,也希望我们都不要再离开彼此,哪怕外界百般阻挠。”
她这句话说得不容反驳,“哪怕世界百般阻扰”又让整段话变得近乎偏执。
叶瑾希被这句话震了一下,仔细思索一阵,确认这句话没有说错,道:“我的确说多了,但我清楚我每句话的分量,谢晚辞。只要是我承诺的,我都会做到,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你答应过我的,有事情不再瞒着我,你不能失信,怎么都不能”,叶瑾希终于掩饰不住心中的不安,嘴上说着这句话,同时一步步走向谢晚辞。
谢晚辞没有后退,只是看着她靠近自己,眼里同样也有疼惜和偏执的占有欲。
但她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扔了一句“回去吧,我要继续学习”,就自顾自走回民宿,一开始她只能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听到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叶瑾希觉得谢晚辞还是有事闷在心里。
她从来都是这样。
叶瑾希不喜欢她这样,同时却又清醒地知道,谢晚辞现在这样的性格,是在一次次破碎中铸成的。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暗处心疼。
她恨这种无力感。
她没有说出哪怕一句抱怨的话,谢晚辞却仿佛能够窥探她的内心。谢晚辞说:“难过么,我还是,学不会多说几句所谓的废话。”
“我知道你习惯把事藏在心里,不愿多提……我不可能逼你向我倾诉。”
叶瑾希没有接着往下说,谢晚辞也没有再接话。她们一起回了民宿,共同预习高等数学。昨晚她们到达此地,谢晚辞没有急着去看海,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就投身于自己的计划。
方才她们一起去看海,是谢晚辞第一次正式看到大海,她们不急着打车回家,只想在这片方寸之地,继续贪恋高考后的短暂松弛。
“……你说你会向你母亲坦白,什么时候?”叶瑾希突然问出这一句。
谢晚辞资料看到一半,笔尖圈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抬眼看向叶瑾希,回应:“不是现在,静观其变吧。”
“……你呢?”谢晚辞没头没尾地问。
叶瑾希却好像能看透她的心思,知道她在问什么,耸了耸肩道:“我父母很开明的,当我察觉自己性取向的时候,我就问过了……”
顿了顿,叶瑾希补充道:“如果真的遇到外界万般阻挠,我会选择让你更好过的解法,但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自作主张。”
谢晚辞闻言,垂眸沉默片刻,再次抬眼,她的眼神让叶瑾希不知道怎么解读,就听她嘴上说着:“你以为我刚才走去更远的地方,是漫无目的的。”
她的语气,很明显不是在问叶瑾希,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下一刻她话锋一转,叶瑾希听到她说:“我刚才听到有个声音让我过去,我有意识,照做了。既然你选择和一个精神病纠缠一辈子,那就让我看到,你的承诺,从不廉价。”
叶瑾希身体一僵,面对谢晚辞直接展示伤口的行为,她感到有一丝意外。她的确把谢晚辞的行为解读成了单纯想那么做,却没有想到是因为幻觉实在真实,让她真的照做了。
她垂眸看向地面。
她从来没有忽视谢晚辞的异常,只是比较明显的时候,她没有戳穿,只是在她不对劲的时候作出临场发挥,帮助她认识到那不是幻觉。
可如果面临与这次类似的,只要谢晚辞不主动开口说,她就没办法判断的,她的确,无法左右她的思想。她尊重谢晚辞的边界,而不会贸然闯上去。只是,连她认清事实的前提,都变成了谢晚辞开口承认。
她感觉到谢晚辞的目光,叶瑾希终究是选择了抬眼直视她,抬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快分开,道:“希望你能意识到,我说的话,向来作数。你怕自己犯病伤害我,但你忘了,我给你挡伤,我护着你,这些我都敢做,还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你以后只要做到,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不要瞒着我,也许现在你还学不会,但我会让你习惯这一切。”
她这段话说得毫不拖泥带水,似乎是大脑的高速运转让她能流畅地说完,眼神里的坚定落在谢晚辞眼眸里。谢晚辞垂眸思索一阵,才道:“学习吧。”
“你刚才扰动我的思绪,让我怎么学”,叶瑾希问。
“那你想怎样?”
叶瑾希闻言,腿一蹬拉开自己与桌沿的距离,起了身,往客厅的空旷处走去,留给谢晚辞一个背影的同时,嘴上还说着:“我自己活动一会,你学吧。”
谢晚辞手指蜷了蜷,随即转身继续看高等数学的课程,刚看了没几分钟又放下。
被方才的对话扰乱心神的,何止是叶瑾希,谢晚辞的心绪永远随她起伏,心里的天早就因为她的话下起了阴雨,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她走到了客厅,看见叶瑾希身下垫着瑜伽垫,正在做俯卧撑。谢晚辞见状薄唇微启,想到什么后,什么都没说。
叶瑾希还抽空看了一下远处的人,好像能从她的眼神中解读出什么,道:“你也知道的,我伤早好了。”
“还是三十个一组?”谢晚辞问。
“嗯。”
最开始谢晚辞看见叶瑾希做俯卧撑,有些意外,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问她一分钟最多多少个,而叶瑾希的回答是一分钟四十多个。
谢晚辞就眼睁睁地看着叶瑾希做完一组,一个翻身坐到瑜伽垫上,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分钟。谢晚辞终于不再是双手抱臂静静站着,而是走上前,看向叶瑾希自己绑得松松垮垮的马尾,将它散开。
谢晚辞帮她绑了叶瑾希习惯的高马尾,三圈。
谢晚辞没有回屋继续刷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么做,望着叶瑾希冷静专注的眼神,以及她投入身心的样子,看得叶瑾希耳尖泛红,都忍不住把头偏向另一边不让她看。
“别看了,你走吧。”
谢晚辞听到她这么说。
“那你自己玩吧。”
她故意把叶瑾希这一系列动作定性为“玩”,却不是真的觉得她在儿戏,叶瑾希能接住她的玩笑,轻哼一声后什么都没说。
谢晚辞真的回去继续看网课了,但这次不是坐在书桌前,她是抱着手机坐到了床上。以往她尽量不这么做,因为做在床上太舒服,她可能会忍不住睡着,但这一晚,睡着了也无所谓了。
房间里一开始只有网课老师讲知识点的声音,约莫几分钟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一段时间后才听到一阵脚步声。
叶瑾希掀开帘子回房后,干脆地坐在了床沿,回头看了一眼谢晚辞,就听谢晚辞问她:“刚才去哪了?”
“有点热,出去吹了吹风……”
等谢晚辞把这一节课程看完,已是深夜,叶瑾希早就洗完了澡躺到了她旁边,只是没有睡着。谢晚辞把手机放在桌上后,扔下一句“我去洗个澡”就离开卧室。
叶瑾希没有立刻接话,像是迟疑了片刻,谢晚辞都快把浴室门关上了,才听到叶瑾希说:“洗完的时候,衣服不用穿了。”
谢晚辞步子骤然一顿,片刻后远远地对卧室里的人说:“和瑜伽垫玩够了,打算和我玩了?”
叶瑾希在房间里笑了一下,可惜很轻,谢晚辞估计没听到,对于这点,她有点遗憾,但也不可能再刻意笑一声给谢晚辞听。
她知道谢晚辞不可能照做,不过是故意说出来想逗她。
水哗哗留下的声音隔绝了两个房间,随时间流逝逐渐冲散了刚才暧昧的气氛,十几分钟后,谢晚辞回了房间,裹者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原本闭目养神的叶瑾希睁开眼,看见谢晚辞在望她,伸出两只手索取拥抱。
随即,谢晚辞调侃了她一句:“怎么不说一句‘抱抱’?”
“那像小孩子。”
一整个晚上,凉凉的夜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房内,吹不散床上两人起伏的呼吸。
其实这场缠绵是谢晚辞主动挑起的,只是吻了叶瑾希不到一分钟,就被身下的人又一次反客为主,而谢晚辞也没有和她打闹,默许了这番靠近。
“以前在一片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你身体的轮廓……”,叶瑾希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谢晚辞脸颊边,谢晚辞听到叶瑾希这么说。
叶瑾希看到谢晚辞微笑着,听到她说完这句话又挑了挑眉,谢晚辞说:“所以?你等这一刻多久了?”
“很久很久。”
叶瑾希看着谢晚辞锁骨下旖旎的风景,说完这句话立刻吻了下去,一秒都等不了,仿佛已经被欲.火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