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一团团铺在柏油路面,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脚步拖得很慢,每往前挪一步,心底的压抑就重一分。
脑后的小辫子被晚风刮得晃来晃去,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腕,那里皮肤下的血管突突地跳,熟悉的不安在四肢里蔓延。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从择。
他没有追上来,没有出声唤我,只是安静地跟随着,给我留足了可以随时躲开的空间。
拐进小区大门,老旧居民楼就在眼前。灰扑扑的外墙,楼道灯常年忽明忽暗。
远远的,我一眼就看见了楼下花坛边站着的人。
是妈妈。
她斜靠在花坛的石沿上,涂着艳色口红,看见我的那一刻,立刻直起身,目光径直越过我,往我身后的方向搜寻。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停下脚步,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她在找沈从择。
“白安,你可算回来了。”她扬着声音,语调听着亲热,可我一听就浑身发紧,“我等你好半天了,你同学呢?那个沈家的孩子,没跟你一块儿?”
我攥紧书包带子,指尖用力到发疼,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不知道,你不是要他妈妈离我远点了吗?”
“怎么会不知道,放学不是跟你在一起?”她往前走近两步,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呛得我下意识往后缩。
“我没那么说,我上次跟他妈通电话还没好好道谢呢,难得人家愿意关照你。正好,叫他过来聊聊。”
我浑身都在发抖,喉咙紧紧锁死,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不敢转头,余光能瞥见身后不远处,沈从择停在了树影里面,安静站着,没有主动走出来。
妈妈还在往我身后张望,见没人露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语气也冷了:“躲什么躲?人家家境那么好,愿意搭理你是你的福气。我跟你说,好好跟人家相处,别不识好歹。”
那些话像细小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扎进我的皮肤。我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我不想把沈从择卷进来,不想妈妈用那样功利的眼光打量他,不想纯粹的关心,被扭曲成攀附的筹码。
“不要……”我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别找他。”
“不要?”妈妈嗤笑一声,伸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轮得到你说不要吗?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让你抓住机会怎么了?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懦弱没用,除了这个机会,你以后还能靠什么?”
胳膊上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恐慌瞬间淹没我。我挣扎着想往后退,可她抓得很紧。手腕旧伤的地方开始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灰暗想法翻涌上来。我害怕,羞愧,又无力。
树影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妈妈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眼睛一亮,松开我的胳膊,就要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阿姨。”
沈从择的声音响起,平静有礼,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身形很高,三七分的头发在路灯下轮廓清晰。
他没有靠近,只是停在几米开外,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妈妈脸上立刻堆起刻意的笑容,整个人的姿态都柔和下来,和方才抓着我胳膊时判若两人:“哎呀,你就是沈同学吧,终于见到了。早就想跟你好好聊聊,谢谢你平时这么照顾我们家白安。”
她主动往前想去搭话,目光不停打量沈从择,那种打量的视线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只想蹲下来把自己藏起来。
“只是同学之间正常帮忙。”沈从择语气淡淡的,礼貌却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边界感,“天色不早了,白安今天情绪不太舒服,我想先送他上楼休息。有事情,改天再说吧。”
妈妈眉头微蹙,显然不甘心,但面对沈从择,又不好立刻发作,只能勉强笑着:“也好也好。那真是麻烦你了,有空一定来家里坐坐。”
那句话听得我头皮发麻。我不敢想象,如果沈从择真的走进那间屋子,妈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会盘算些什么。
沈从择轻轻看向我这边,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强迫我对视,只是安静等着我的反应。
妈妈侧过头推了推我的后背,力道不轻,催促我:“还愣着干什么,上楼啊。”
我踉跄了一下,书包滑下半边肩膀。我抬眼飞快扫了沈从择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脚步沉重地朝着单元门挪。
每一步都沉甸甸的,耳边还能听见妈妈在身后继续跟沈从择搭话,句句都绕着他家的情况。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斑驳的光在墙壁上晃动。
我慢慢往上走,沈从择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靠近。
妈妈没有跟上来,停在楼下,还在望着我们的方向。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钥匙才对准锁孔。转动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昏暗,空气沉闷。一踏进去,熟悉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站在玄关,迟迟不敢往里走,后背绷得紧紧的。
我侧过身,回头看向台阶上的沈从择。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可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心里又感激又愧疚,还有巨大的惶恐。
我不想他进来,可独自留在这个房间里的恐惧,又在拉扯我。
我轻轻咬着嘴唇,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后那束小辫子垂落在肩头。
“你……还是回去吧。”我的声音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