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那个周六中午。
林晚端着餐盘出来,扫了一圈——一楼人少了很多。她赶紧把背包放在靠窗那个空位上占住,转身去打饭。
排了五分钟队,打了米饭和红烧茄子,端着餐盘回来。
座位上多了一杯豆浆。
盖子盖着,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离开时,桌上只有背包。
她环顾四周,食堂里人不多,没有人看她。她坐下,没有碰那杯豆浆,手指在桌沿停了几秒,把豆浆推到一边,低头开始吃饭。
对面拉开一把椅子。
她抬头,看见陈屿把餐盘放稳,在她对面坐下,朝她点了下头,像老同学。
是扶梯上的那个拿速写本的男生。
林晚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说话,背起书包,端起餐盘,起身挪到了靠门的空位。
陈屿没追。
他看着她走到靠门的位置坐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今天那个……”
话没说完,林晚已经没回头。
他停了一下,也没再过去。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夹起一块茄子,继续吃饭。那杯豆浆还留在桌上,他没碰。
下午没别的事,她直接去了图书馆。
从食堂到图书馆那排梧桐,叶子密得遮住了天,走进去像进了一条绿隧道。
待了两个小时,有点看不下去,便走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回宿舍。绕到操场后面,那片草坪就在前面。
那片草坪她常去——安静,没什么人,坐久了也不会有人问。
她坐下,翻开《我们仨》。看了几页,心慢慢静下来。书合上,她仰头看着天,风从耳边过去,草叶擦过脚踝。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
坐够了才起身往回走。到宿舍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没人。她知道这种“没人”靠不住,可还是松了口气。
手机亮了一下。周叙白:今天累不累。
她回:有点累。
周叙白:那早点睡。
她打了几个字——食堂、豆浆、对面那把椅子——又一个个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嗯”。
窗外六月的虫叫得很响。屏幕上那两个字停着,和去年一模一样,和明天也一模一样。
陈屿把她的作息摸清楚了。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课表是公开的,她常去的座位也几乎固定。他也没做什么。她低头做题的时候,他从不出现;他们所有的照面,都落在她起身接水、去洗手间、从图书馆侧门出来透口气的那几分钟。
这件事她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像是替她把一天切成了两半,一半留给桌上那摞摊开的资料,另一半留给他自己。
宿舍楼下她碰见过他两次。头一回她从正门进,他在花坛那侧,隔着一条马路看见她,没过来。第二回她没走正门——她从车棚那边绕,穿过后门堆着自行车的那条通道。她学会了假装没看见:眼睛平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把通道尽头那个人一起留在阴影里。她走过,没停。他也没有走过来。
图书馆她换过一次座。她挪到靠墙那一排,原来那个位置空着,他也没坐。他坐到靠墙斜对面的长桌那端,中间隔着两排书架。她抬头的时候他在,不抬头的时候他也在。那个位置像一颗钉子,被钉在她视线的边缘——她不去看它,它在;她去看它,它还在那儿。她开始记住它,然后开始讨厌自己记住它。
他是怎么加到她微信的,林晚后来想了好久。她不确定是他辗转从谁那儿要到了联系方式,还是某个共同好友顺手把她推了过去。第一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一张铅笔素描,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画得很细,笔触却漫不经心。她手指悬在"通过"上面,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她后来把那些消息和遇见放在一起看过一次,只看过一次。周叙白的消息全落在有课的日子——上课、晚自习;陈屿全掐在她没课的空当——图书馆、回宿舍那条路。一个在课上,一个在课下,两条线在一天里一分不差地叉开,从来没有撞在一处过。她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对外人说的话。表面上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暑假。
林晚留校准备考研。
晚上回到宿舍,推开门,灯是黑的。她摸到开关按下去,屋里亮起来——姜禾的床位空着,被子卷走了,桌上只剩一层薄灰。她才想起来,姜禾走之前说过:“我去实习了,毕业才回来。”
当时她"哦"了一声,没抬头。现在看着那张空床,才觉得宿舍大得有点过分。
她把包扔在自己床上,躺了一会儿。没人跟她说话,没人问她今天累不累。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对了,周叙白好像也去实习了。走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声,她当时在刷题,就"嗯"了一声。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没亮。
她也没解锁。
那一夜睡得并不好。但第二天还是七点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她占了整整六个月。桌上摊着高数习题集、英语真题、政治背诵手册。
妈妈总打电话让她回去看看。她一个月回一次,有次是帮弟弟开家长会,其余时候就是回家吃顿饭,当天赶回来。
周末去书店的时候,她总坐靠窗的位置。翻一本与考试无关的书,翻几页就发呆,书停在同一页,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书店门外的梧桐,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卷了一点。
去手工艺店给泥塑上色,是她另一条逃路。店里没什么人,她坐在工作台前,捏着一支细笔,一笔一笔涂颜色。蓝色什么样子,她也不管。那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没有高数,没有英语,没有政治,什么都没有。
可喘息总是短的。
初秋。
周末下午。
手工艺店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大,林晚穿了白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米色针织开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她坐在工作台前,捏着一支细笔,给那只小骆驼上色。
蓝色是她自己调的,调得不太匀,但她没管,一笔一笔涂下去。
工作台上摆着几支画笔、几个小颜料盒,旁边放着那张敦煌鸣沙山的明信片。帆布包搁在脚边,包口露出一本《西北旅行指南》。
店里很安静,只有笔尖碰到泥塑表面的沙沙声。
最里面的长凳上坐着一个人。面前一杯凉茶,没有动过。他低着头,在画他的本子。
她没有抬头。
她知道那里有个人,但没在意。手工艺店偶尔会有人来画画,她见惯了。
她涂完骆驼的背,蘸了蘸调色盘上的蓝,继续涂骆驼的腿。笔尖在泥塑边缘蹭了一下,指腹被工作台上一处翘起的木刺划了道口子。她皱了皱眉,拿纸巾按了按,没太在意,继续涂下去。
他画了很久。凉茶热了又凉。
她涂完最后一笔,低头看了看那只骆驼。颜色调得不满意,挺丑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塞进帆布包。
收拾东西起身。
身后传来本子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本子放进帆布包,从后门走了。
一天后。
图书馆门口的梧桐,叶子还没怎么黄,只是有几片边缘卷了。她走过去,一片叶子落在脚边,她没在意。
那天她去图书馆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盒创可贴。
不是便利店那种最普通的,是带图案的——小熊。
她翻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小包碘伏棉签。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抬头看向靠墙斜对面那排长桌——空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昨天在手工艺店里划到的口子,指尖还隐隐疼着。她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手背上。
小熊图案,很蠢。
她没撕下来。
那天她写了一天题,手背上的小熊一直露在外面。
教学楼的走廊很吵,背书声一层一层往上叠。
林晚靠在楼梯间的窗边,声音压得很低,背到第三遍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她喝了口水,继续。
第二天早上到图书馆,桌上多了一板润喉糖。
最普通的那种,薄荷味的,超市最便宜包装。
她环顾四周,没人。她拿起糖看了看,不知道是谁落的。
她把糖放进包里,后来背到嗓子疼的时候含了一颗,薄荷味很冲,但确实管用。
糖纸她没扔,折了两折,夹进了政治书最后一页。
晚秋。
林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是好好的。刚拐到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雨就砸下来了。
她抱着书往旁边跑——路边正好有个废弃的自行车棚,她钻进去,把书抱在怀里。雨点打在路上,溅起一层白雾。地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贴在水洼里,一动不动。
她没带伞。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就在旁边,但雨太大,跑回去书肯定保不住。索性靠在柱子上,等雨小一点再说。
陈屿从雨里走过来。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已经被风吹得歪了一半。他走到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递了递。
"拿着。”他说。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伞,没有伸手。
"下雨了。”陈屿说。他的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头上,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我知道。”林晚说。
陈屿把伞又往前递了递。伞柄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
林晚看着那把伞。黑色的,很普通,但伞柄是木头的,握感应该很好。她只知道,这把伞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面前,像他每次出现一样——恰到好处,不早不晚。
她把手里的书往上抱了抱。
"不用了。”她说。
陈屿的手停在那里。
雨落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站在伞下,她站在伞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
"你等雨小了再走。”他说。
"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林晚后退了一步。
"陈屿,“她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陈屿的手僵了一下。
"我真的不用。”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你回去吧。”
陈屿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把伞轻轻放在棚角的地上,伞尖抵着水泥地,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没再看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像是不敢走太快,怕她追上来把伞还给他。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几本书。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棚角那把伞,没碰。
转身冲进雨里。
——
周叙白那天回学校,是因为辅导员临时让他去一趟。
到校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雨还在下,风裹着雨斜着往人身上扑。他本来打算直接去行政楼,绕路的时候经过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小路尽头是那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生,穿长裙子,头发扎成高马尾。
一个男生,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到女生面前。
女生没动。
但他没等看清楚,就转身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身,只是觉得如果再看下去,可能会看到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加快脚步,绕到行政楼后面,从另一侧楼梯上去,取了档案,跟辅导员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回实习单位的路上,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他点开和林晚的聊天框。
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今天在学校看到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又打——"你旁边那个人是谁”。
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明天降温,别着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反扣在腿上,盯着车厢里晃动的广告牌。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回:“知道了,你也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问。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关心天气。她只是回了一句"你也是",像平时他发"收到""好的"一样自然。
他想说"我今天看到你",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你接了没有”。
但他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膝盖上。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你也是”。三个字,后面没有句号,没有表情包,和过去四年里她回他的每一句话一样,干干净净。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屏幕边缘。屏幕是冷的,指纹油渍已经被他蹭掉了一小块,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打开天气预报,看了一眼明天的温度——雨停了,但确实降温了,比今天低了五度。
他截了个图,发给林晚。
"明天也冷。”
林晚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他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回去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实习单位方向走。
晚风吹过来,确实有点凉。
那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梧桐叶落尽了,路灯亮得越来越早。
冬。
冬天算是真来了。陈屿的消息开始变长。起初只是“晚安”,两个字。中间是“在干嘛”“今天很冷”“你加衣服了吗”。再往后是“你为什么不回我”“我到底哪里不好”。
她一条也没回。每一条她都点开看了,看完把对话框往上翻一遍,退出来,长按,删除。第二天那些字又会出现。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的。
她没删他,只是不再回。入冬的某个晚上,她把和他的对话框往上翻到底。从头到尾,都是她没回的那些。她退出来,点开他的头像,把朋友圈权限关掉。屏幕上跳出一行确认的小字。她按了。对话框还在,只是不会再有她的生活露给他看。
她想,这下总该安静了。
可第二天,桌上还是多了一杯豆浆。温的。旁边放了一板润喉糖,蜂蜜味的。
林晚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没有人。
她把豆浆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碰那板糖。
第三天,没有豆浆。
第四天,也没有。
她嗓子又有点疼,摸了摸包,润喉糖还在。
她拆开最后一颗含进嘴里,蜂蜜味,不冲。
她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排书架。
空的。
窗外的梧桐树也是这样,叶子掉光了,只剩几根枝桠伸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