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那晚的聊天结束后,军训就开始了。
白天训练,晚上解散,手机里偶尔说几句话,私聊断断续续。她拍了一张操场的路灯,他回一个“一个人?”;她发一句“好冷”,他回一句“手插口袋”。谁也没提班会,谁也没提那首歌。
军训那几天,大家都晒得脸上一层一层地脱皮,又红又糙。某个周五晚上,林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坐在桌前吹头发。
隔壁宿舍有个女生串门,进来借吹风机。她用完吹风机,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哇,你这皮肤也太好了吧!”那女生感叹,“又滑又嫩的,摸起来像豆腐。”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谢谢。”
那女生笑起来:“不是,我是真的羡慕。你皮肤怎么保养的?”她说完又忍不住捏了一下,“真的,好滑。”
林晚把脸往旁边偏了偏:“没怎么保养,少熬夜。”
那女生走的时候还在说:“你皮肤真好,我都不知道怎么养才能跟你一样。”
林晚坐在桌前,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确实滑滑的。她不太明白这种好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后来,隔壁宿舍的女生每次见到她,总忍不住伸手捏一下。借吹风机时捏,还东西时捏,路过门口打招呼也要捏。每次都说:“好滑好嫩。”
再后来,林晚也不躲了。对方手一伸过来,她就微微偏过脸,像已经习惯了。
姜禾有一次看见,笑得差点摔倒:“她是不是把你当毛绒玩具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翻书。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周末她偶尔回去一次,有时回来时手里会拎着个塑料袋。姜禾问是什么,她说“我妈做的”。塑料袋里是炒的鸡肉,有时候也会是炸的萝卜丸子。她也不分,就放在自己桌角。宿舍的人吃了,隔壁宿舍的来了,顺手也会拿一个。
隔壁那个老捏她脸的女生,她有时候也会顺手带一份过去。捏得多了,人也熟了,她后来也就不躲了,由着她捏。
那天隔壁女生捏完她脸走了,林晚低头继续看书。她没注意到,过道对面那个穿白T恤的男生,刚刚把这一幕全看进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页书。
军训休息的时候,林晚一个人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路过操场另一边,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男生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瓶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林晚没在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继续往宿舍走。
军训结束后的那个周六晚上,学校在操场搞社团招新,各个社团摆摊,人声鼎沸。
姜禾拉着林晚在人群里挤,非要去舞蹈社的摊位看看。
“你去不去?”姜禾指着操场中央,一大群人围成一圈,跟着音乐在跳兔子舞。
林晚看了看周围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姜禾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兔子舞的音乐很吵,节奏很快。林晚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别人跳,自己脚在地上点着,怎么也跟不上。
姜禾一把拽她进去:“来,跟着我!一二三四,跳!”
林晚被姜禾拽着跳了两圈,脸都跳红了。她停下来喘气,余光扫到人群外围,柱子旁边站着个穿灰衣服的男生,手里拿着杯奶茶,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没在意,擦了擦汗,重新跟着跳起来。
林晚手忙脚乱,不是踩到别人的脚,就是自己绊自己。但她没停下来,咬着嘴唇,一遍一遍地跟着跳。
跳了几轮之后,她居然慢慢找到了节奏。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汗从额角渗出来,头发贴在脸上。
那一刻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后来她们又去了几次。有一次舞蹈社教交际舞,姜禾跳男步,林晚跳女步。
林晚一开始总是踩错步子,姜禾拉着她的手,带着她转圈。
“别怕,跟着我走就行。”姜禾说。
林晚点点头,把手搭在她肩上,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的步子。转了几个圈之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能跟上节奏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很多人面前跳舞,也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看着,也不一定是件可怕的事。
后来她们偶尔会去跳舞。不常去,但去了就会跳很久。林晚跳得越来越好,姜禾说她跳女步的样子“还挺有模有样的”。
林晚自己没注意到,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是松弛的。不像是平时那个安安静静、低头走路的林晚。
和姜禾的关系,也就这样一点点近了。
周三到了,这学期的第一节上机课来了。
林晚是和舍友一起来的。走进机房,凉意扑面而来。电脑还开着机,上一节课的同学走时没有关机,屏幕泛着幽蓝的光。每一排八个座位,中间被一条过道隔开。有些座位已经有人坐下了。
林晚走到第四排,选了左侧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另外三个舍友跟着散开,一人占一格,正好把左边这四个位子坐满了。姜禾最后一个坐下,挨着她。
她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鼠标上,视线落在桌角一道干涸的水渍上。
没过多久,右侧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了。
林晚没有转头。但余光里,一个穿着白T恤的身影落在了视线边缘。是周叙白。她赶紧把头转回来,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光标在一下一下地闪,她什么也没看进去。
周叙白身上的气息就在身边。很淡,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外面的风。那是只需伸出手,指尖就能碰到的距离。这个念头让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敢往右边看。
上课铃响了,老师开始讲操作。“……注意看屏幕左上角的菜单,点开文件,选择新建……”老师的声音有些平,带着机房里特有的嗡嗡回音。键盘声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林晚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机械地跟着步骤点。她的注意力却全在右边那条过道上。
那条过道横在中间,像一道透明的墙。
她听得见周叙白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里带着一点停顿,像是在找哪一页。然后是他偶尔敲击键盘的节奏,不快,一下,又一下,和她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合上了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很平稳,和她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隔着一段不到一米的距离,互相交错。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整个机房都在响,键盘声、老师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只有他们之间是安静的。林晚把视线钉在屏幕上,怕一转头,就会撞上他的目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隔着一条过道,明明谁也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种无声的引力,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往右边拽。她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画着画着,不知怎么就画成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像电脑屏幕的形状。
笔尖停在正方形的右下角,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它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她飞快地把笔记本合上,掌心压着封面,像按住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周叙白收拾东西,起身,走了。从头到尾,他们没说一句话。
林晚也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笔塞进笔袋,书合上,包拉好。旁边的姜禾先站起来了,喊她:“走了。”她才跟着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她往右边看了一眼——椅子已经推回去了,桌面上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那条过道,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
走出机房,走廊里的光线比里面亮得多。她下意识回头,看见周叙白的背影正拐过楼梯口,白T恤的边缘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她站在原地,等那截背影彻底消失,才跟着舍友往宿舍走。姜禾忽然说:“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林晚说:“忘了。”姜禾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从那节课以后,他们谁也没换过位置。后来这种“隔着过道”的日子,变成了日常。上机课如此,后来的大课也一样。
机房的电脑不能联网,但系统自带扫雷。林晚上课无聊的时候会点开玩两把,鼠标在桌上蹭来蹭去,左键右键点得很快,数字一个个翻开,雷区一点点缩小。后来她闭着眼都能通关。
马克思主义大课在阶梯教室。
好几个班一起上,人很多。空气里混着洗发水和旧书页的味道,嗡嗡的说话声像一层薄雾,罩在头顶。
林晚进去的时候,姜禾已经占了个靠过道的位置,正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坐下,姜禾挨在她里侧。她环顾了一圈,没看到周叙白。也好。她翻开书,把手机放在桌上。
老师在前面讲课。声音通过麦克风传下来,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平稳。像老式收音机里放出的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耳朵里钻。
林晚听着,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亮边。前排有人在转笔,笔帽啪嗒掉在桌上,又捡起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周叙白。
这节课好无聊啊。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周围的声音好像突然远了一点。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嗯。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屏幕又亮了。
你坐哪了。
第三排,靠过道。
哦。
你呢。
第五排。
嗯。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林晚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听课。老师在讲剩余价值,声音平稳地流淌,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但没过多久,屏幕又亮了。
老师讲的好像催眠曲。
林晚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回。但三秒后,她又拿起手机。
确实。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有时候隔很久才回一句,有时候连着发好几条。聊着食堂的包子是不是又涨价了,聊着窗外的云像不像一只狗,聊着“好困”,聊着“我也是”。到最后,林晚也不记得自己都聊了什么了。
她只记得那种感觉。老师在讲台上,声音平稳地流淌。她在下面,手机搁在桌上,亮一下,她低头回一句。里侧的姜禾斜过来一眼,压低声音:“看个手机,乐成这样。”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又落回屏幕上。姜禾没再追问。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起手机。周叙白没再发消息。她站起来,往外走。路过第五排的时候,她没往那边看。但她知道他在。
后来这样的次数还有很多。大课,选修课,讲座。只要他在,只要她也在。手机屏幕就会亮。他们隔着人群,隔着过道,隔着整个教室。用文字说话。简短。干净。像聊天框里的空气。
晚自习的教室不大,三列座位,两条过道。大家基本都固定了位置。林晚坐在右边那列后排,靠过道,姜禾照例坐在她里侧——一学期了,两个人一直是这两格。周叙白坐在中间那列,也靠过道。他们之间只隔一条过道。林晚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他回头,就能看到她。
教室里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的灯透过窗户投进来一长条一长条的光。
有时候他低头写字,后脑勺对着她。有时候他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什么。她能看到他的侧脸。很安静。
她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手机放在桌角,偶尔亮一下。
第三题怎么做。
套公式。
哪个。
第二个。
哦。
嗯。
有时候不是问作业。
好饿。
忍忍。
还有多久。
二十分钟。
好。
嗯。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是手机亮一下。她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那种感觉很安心。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想该说什么,抬头就能看到。他在,就够了。
林晚有时候会盯着他的背影发呆。不是看,就是知道他在。像一种呼吸一样的存在。她写错了一个字,划掉。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一下头——没回头,只是侧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了。
林晚低下头,继续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里侧的姜禾托着腮瞥见了,也没说什么。
那条过道就在他们中间,不宽,但刚好。刚好是安全的距离,刚好是抬眼就能看到的距离,刚好是……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的距离。
林晚进教室,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周叙白进来,走到他的位置坐下。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过道,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像两条平行的线。
有时候她在写作业,他在看书。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她偶尔抬头,看到他低着头的样子。他偶尔侧头,看到她盯着书本的侧脸。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不说话,不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但手机会在桌角亮一下。
困了。
嗯。
走了。
好。
然后手机暗下去。
周叙白把笔帽扣上,合上书,动作很轻。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又被他推回去。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短,像怕惊动谁。
林晚没有抬头。
她听见脚步声从过道那头经过,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然后脚步声远了,混进走廊里其他人的声音里。
她这才往那边看了一眼。
过道空了。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什么也没留下。
她坐了一会儿,才把笔放下,收拾书包,起身。
走过那条过道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六十厘米。她走了三秒。然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她没看到周叙白。他大概已经走远了。
林晚走在人群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
走了。
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人很多。她走在中间,像走在一条更宽的过道上。但这一次,她不用再抬头看了。因为她知道,他在那儿。
过道上的日子一天天过。两周后的周四晚上。
姜禾进门就扑到床上,抱着手机笑,大概是在跟男朋友发消息。林晚把包挂在床边的挂钩上,换了拖鞋,去水房洗漱。
等她擦着头发回来,姜禾已经戴着耳机看视频了,宿舍里只剩吹风机嗡嗡的余音。林晚坐在书桌前,把湿头发一缕一缕拨开,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男生的侧脸,站在树底下,看不清五官。备注只有一行字:我是同学院其他专业的,叫李昊。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悬在“接受”上面,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
“我室友跟你是同班同学,他手机里有你微信,我就……厚着脸皮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军训那天在小卖部旁边见过你,社团招新那天也看到了,犹豫了好久才敢加。”
林晚看完,忽然想起军训那天小卖部旁边的那个男生,还有社团招新时站在人群外围拿奶茶的那个。原来是他。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拖得很长,穿过梧桐树飘进来。她没回消息,也没删,就让它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过了两天,李昊又发来消息。
“在吗?”
林晚正在写作业,看到这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她没回。
隔了半小时,又一条:“那个……我想请你喝杯奶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发完就把手机锁了。
过了很久,李昊回了个“好吧”,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林晚没再回。
又过了一周,他在朋友圈给她点了个赞。林晚那条是随手拍的图书馆窗外的云,她自己都没仔细看就发了。看到那个红点的时候,她皱了皱眉,把朋友圈设置改成了“三天可见”。
再后来,李昊没再找她。
上机课还是那个位置,过道还是那条过道。周叙白也还是周叙白。
林晚也没再想起李昊。
大一夏天。
姜禾拉着林晚去逛街,说“咱们四个都去买条连衣裙,以后拍照能穿”。赵晓棠和李莎莎也附和,说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四个人挤在商场里,试衣间排了长长的队。
林晚在衣架前站了一会儿,抽了两条出来——一条浅蓝的,一条白色的。她拿着在身前比了比,一时拿不定主意。浅蓝色那条是棉麻的,裙摆有点宽,摸着不扎。白色那条是雪纺的,薄,风一吹就飘。
赵晓棠扫了一眼:“蓝色的吧,你皮肤白,穿这个显干净。”
李莎莎也凑过来:“对,就那个。”
姜禾直接把蓝色的从她手里抽出来,塞她怀里:“去试。”
林晚嗯了一声,拿着进去了。
出来时,李莎莎先叫了一声:“好看!”
姜禾也点头:“这条特别适合你。”
林晚照了照镜子,没说什么,穿着没脱。
最后四个人每人买了一条。姜禾买了条红色的,赵晓棠选了条碎花的,李莎莎买了条白色的。林晚的还是那条浅蓝色的。
回去之后,林晚把连衣裙挂好。
第二天下午,她一个人去教学楼。出门前,她从衣柜里拿了那条浅蓝色的,套上,踩了双帆布鞋。
从宿舍楼走到教学楼,要经过一条种着梧桐的路。夏天的阳光白晃晃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她走得不快,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
路过那条路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而是很自然的、目光掠过时的停留。一个男生骑着车从她旁边经过,车轮慢了一下。两个女生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没有抬头,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步子没停。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她翻了翻朋友圈,姜禾发了一条九宫格——四个人站在商场镜子前的自拍,每人手里拎着购物袋。姜禾的配文是:“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
林晚点了个赞。
然后她想起那条连衣裙,想起路上那些目光。
她低头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去,往三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