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风还硬,梧桐才刚刚冒芽,枝头覆着一层极淡的绿,风一吹,叶子还没张开,只轻轻地晃,发出很细的声响,像翻着一本快翻到头的旧书。
周五下班后,林晚收拾东西回家。
改完最后一行代码,关掉电脑,刷卡下楼。写字楼大堂的感应门打开,晚风灌进来,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到巷口,她抬头,在单元楼下看到了姜禾。
“你怎么来了?”林晚愣在门口。
“想你了,”姜禾把包往她手里一塞,“让我进去,坐了一路地铁累死了。”
林晚侧身让她进来。姜禾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在客厅转了一圈——不大,但干净。她往北边瞥了一眼,厨房门半开着,里面飘出炒菜的香味,还能听到锅铲碰锅的声音;旁边那间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姜禾回头冲林晚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你室友在?”
“嗯。”
姜禾点点头,跟着林晚进了南边靠里的那间卧室。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小衣柜,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长得很好。姜禾把包往床上一扔,扫了一眼,笑了:“你这屋也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
林晚倒了杯水给她:“嫌小你别来。”
“那不行,”姜禾接过水,喝了一口,“我专门来找你的。”
林晚看了她一眼:“专门来?坐地铁不累啊?”
“累啊,”姜禾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花板,“但叫你你肯定说忙。再说了,你来了四年了,这城市你熟吗?”
林晚没接话。
姜禾又换了个姿势,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看她:“我今晚住哪?”
林晚顿了一下:“你不是说就待一会儿?”
“一会儿是刚才,”姜禾理直气壮,“现在我想赖着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我床不大。”
“挤挤呗,”姜禾脱了鞋往床上一躺,伸了个懒腰,“你这床比咱们宿舍那张舒服多了。”
林晚说:“……你以前嫌宿舍床硬。”
“现在不嫌了,”姜禾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对了,你睡觉老实吗?别半夜踹我。”
林晚看了她一眼:“我没跟你睡过,你怎么知道我踹人?”
“我猜的,”姜禾理直气壮,“你看着瘦,劲儿肯定不小。”
林晚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姜禾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别站着。”
林晚在床边坐下。姜禾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看她:“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呢?”
“也挺好的。”
姜禾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你这绿萝养得不错,我以前养啥死啥。”
“多浇水就行。”
“记住了。”姜禾打了个哈欠,又坐起来,“对了,你之前说会做饭,我还没尝过呢。今晚给我露一手?”
林晚愣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会做什么做什么。”姜禾从床上坐起来,“我去厨房帮你?”
“不用,你坐着。”
林晚去了厨房。她平时一个人吃饭,都是煮个面或者随便炒个菜,凑合一口就完事。但姜禾在,她翻了翻冰箱,炒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又煮了一锅米饭。
菜端上桌的时候,姜禾已经摆好了碗筷。北侧卧室的室友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桌上多了菜,又看到姜禾,愣了一下。
林晚介绍:“我朋友,姜禾,大学同学。”
“你好你好,”姜禾笑着挥挥手,“打扰了。”
室友点点头,打了声招呼就又回房间了。姜禾等门关了,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可以啊林晚,”她又夹了一筷子,“你这手艺,开个小馆子都够了。”
林晚说:“……没那么夸张。”
“真的,”姜禾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以后谁娶了你真有口福。”
林晚没接话,低头吃饭。但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姜禾非要洗碗,林晚没拦她。两个人在厨房里,姜禾洗碗,林晚在旁边擦桌子,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很舒服。
晚上关了灯,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房间很小,关了灯之后更暗,能听到隔壁室友轻微的翻身声。林晚背对着姜禾躺着,睁着眼。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姜禾翻了个身,从背后贴上来,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顺手捏了一下。
林晚僵了一下:“你干嘛?”
姜禾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意:“你这看着不胖,摸着还挺软的啊。”
林晚说:“……你闭嘴。”
姜禾没松手,又捏了一下她的胳膊:“真的,你看着瘦,身上还挺有肉的,不是那种硌人的。”
林晚把她的胳膊拨开:“你再摸我踹你了。”
姜禾乐了,手倒是收了回去,但还是贴在她背后没挪开。
“睡吧,”姜禾的声音很轻,“我在这儿呢。”
林晚没再说话。她闭上了眼。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林晚是被震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低头看了一眼。
叙白。
她愣了整整两秒。四年了,她听过他在讲台上答一道题,听过他和其他人说话。可他的声音只对着她一个人响起——这是第一次。
她掀开被子,打算去走廊接。
姜禾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手腕,声音还带着睡意:“谁啊?”
“……没事,你睡。”
“就在这儿接。”姜禾没松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往上一拉,“别出去,冷。”
林晚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贴到耳边。
接通以后,没有声音。
不是断线。是呼吸。很轻,很长,隔着一整条夜的凉气,一声一声,落进她耳朵里。
她也没有说话。她怕自己先开口,把这一刻碰碎。
沉默漫了很久。久到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久到她抬起手,准备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就在那时,他轻轻唱了起来。
是《好久不见》。嗓子哑,调子不成,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酒。可他唱得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像很多年前,军训台底下他低着头唱那些歌时一样。
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声音。
原来声音是会认人的。
唱完了。又是呼吸。
然后,他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
后半句,没有来。
她听见微信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正快步走近。
再然后,是寂静。
通话断了。
她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动没动,像怕一动,那半句话就会自己补完。
——
黑暗里,她开始替他把那半句填完。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那你为什么……把我删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你在哪儿?
她一条一条地试,试一条,心往下沉一寸。
有一个答案太响,响得她不敢去想。
她怕一旦替他说完,连“是我听错了”这条退路,也就没有了。
她不敢确认。她只敢把手机缓缓放下来,睁着眼睛,听窗外这座刚睡过去的城。
身后传来姜禾的声音,很清醒。
“是他吧。”姜禾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你鞋带散了”。
林晚“嗯”了一声。
“他唱歌了。”姜禾说,“《好久不见》。”
“还说了半句。”姜禾停了停,“那你为什么……”
林晚把手机按灭。
“嗯。”
姜禾没再提电话里的事,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找他。”姜禾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晚没回答。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桌上的水杯凝着水珠,一滴水珠从杯壁上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林晚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形状的光,很久没说话。
姜禾也没再问。
后来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寒假那年的句号。
那是他第一次差一点说出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和别人在一起了。中间他也找过她一次。之后又回到不冷不热。
她以为那堵墙已经重新砌好了。
可“好久不见”四个字,加上一段歌,加上一句没说完的“那你为什么……”
就够把她之前筑起来的那堵墙,凿开一条缝。
她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上次句号那次,她放手了,没放下。
黑暗里,姜禾的呼吸就在耳边,浅浅的,一直没停。
谁也没说话。
——
这一夜,争吵是从许意打来的第三个电话开始的。她说他心不在焉,他说最近很累。话赶着话,他先挂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楼下小卖部的冰柜前,周叙白拎了两罐,坐在花坛沿上喝。三月的夜风还是很冷,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他喝得并不算多,可那些白天被他一口一口咽下去的话,一沾酒,全浮了上来。
桌上还摊着毕业去向的统计表,等他填。他连“意向城市”那一栏,都还没想好要不要写本地。
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名字。同班四年,他听过她答到一半卡住,听过她被一群人围着时那种礼貌而清淡的应答——那声音是朝向别人的。可她单对着他说话是什么样子,他一次也没听过。四年了,他想:原来她只对他一个人说话的样子,他一次也没听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下去。拨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就清醒了一半——可手指,已经替他把这件事做完了。
接通以后,他也没出声。他听见她的呼吸。原来她的呼吸是这样的;原来这个时候,她也没有睡。
他唱了那首《好久不见》。
唱完,他用尽了这一整夜的酒,和四年攒下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胆,问出口: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许意就是这时候找过来的。她顺着路灯一路寻来,怕他一个人喝多。看见他坐在花坛沿上,举着手机,声音很轻,像在对谁说一句很轻的话。
她快步走过去。
他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猛地一僵——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了一下:挂断,删除,退出。一气呵成。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她只听见他嘴里漏出半句:“那你为什么……”
后半句,没来得及出口。
屏幕暗了下去。四年的话,断在了半路上。
他盯着屏幕,拇指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微信里那条记录已经没了。
许意没看见。她只听见他说了半句话,剩下的,被夜风吞了。
第二天酒醒,他头疼得厉害。他下意识地点开微信,翻到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停在三天前,“今天有点凉,多穿点”,她回了“知道了”。周六凌晨那通电话,没了。
他又退出去,点开手机通话记录,翻了一遍——也没有。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浮起一些碎影子:凌晨两点,窗外很黑,他好像……打了通电话。可两边都找不到。
他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昨晚喝多了,做了个梦吧。
他只记得今天要去交那张统计表。他把“意向城市”那一栏填了本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填这里。
——
周六早上七点多,林晚是被一阵窸窣声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空了。被子是凉的,枕头也没有凹陷。
她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房间还是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走廊的白光。
她又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梦。
一只手伸过来,戳了戳她的脸颊。
“起来就吃。”姜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另一只手把一杯豆浆塞她手里。
林晚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七点多了。”姜禾坐在床边,把豆浆往她唇边递了递,“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晚低头喝了一口。热的,甜度刚好。
“你去买了?”林晚问。
“嗯,楼下那家包子铺,刚出笼的。”姜禾把包子递给她,“快吃,吃完我带你出去。”
“去哪?”
“本来想带你去爬山的,”姜禾咬了一口包子,“但我昨晚想了一下,山上太安静了,今天换个地方吧。”
林晚抬头看她:“换哪?”
“去江边,”姜禾说,“那边有片芦苇荡,这个季节应该挺好看的。我带你去走走。”
林晚没问为什么换,姜禾也没解释。
林晚低头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汁水很足。
她们吃了包子,姜禾拉着她出了门。
白天很热闹。街上的行人很多,小贩在吆喝,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姜禾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林晚小跑着跟。
她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城郊的江边。风比城里大,吹得芦苇一片一片地倒,像白色的浪。远处江面很宽,对岸的楼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姜禾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林晚看了看,没说什么,把自己带的薄外套脱下来铺在石头上,才坐下。
姜禾瞥了一眼,笑了:“还是你讲究。”
“石头凉。”林晚说。
“你啊。”姜禾摇摇头,指着江面,“你看。”
风从江面上扑过来,把林晚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口袋里的手机,顿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在图书馆、在食堂、在走廊里,手指碰到手机,然后停住,把手插回口袋。
这次她没停。
但她最终只是把手机攥紧了一些,没拿出来。
江风很大,吹得她眼睛有点酸。
太阳往下沉的时候,江面上的风更冷了。芦苇荡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白,远处江面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夜色里,只剩几个渔火在暗处明明灭灭。
姜禾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行了,逛够了吧?该回去了。”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她们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走到路口等公交的时候,林晚才想起来问:“你晚上回去,你男朋友不得等你啊?”
姜禾翻了个白眼:“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再说了,我又不跟他住一块。”
林晚“嗯”了一声。
车来了,姜禾上车前回头看她:“下次再来找你,你做饭给我吃。”
“凭什么?”
“你做的饭好吃啊,”姜禾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坐了一路地铁过来,不该犒劳犒劳我?”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
“走了。”姜禾挥挥手,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林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
她给姜禾发了条微信:“我想去找他。”
手机震了一下。
姜禾回得很快:“去吧。”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
林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迈开步子,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