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过去,已经三天没见孟旭婉了。
景帆自然心中微凉,不过这十年来都是这样,便也已经习惯。
第一天,他在走廊里“偶遇”,都没碰到她。
第二天,他在宴会厅坐了一整晚,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第三天,他没出门——他怕自己再去“偶遇”,会被人看出来,却又在下午时分几乎走过他可能遇见孟旭婉的每个角落。
包扎的地方已经拆了,他把纱布垫在袖扣盒子下方夹层里。
那对袖扣他不敢磕碰,上午拿出来打量一番,便装到口袋里,期待与孟旭婉偶遇时戴上给她看。
被重新激活的思念再长。
直到第四天,他意识到,即使在可能出现的宴会中发现孙鸢鸢,却也没看见孟旭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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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孟旭婉这三天几乎没出过门。
她把书合着躺下,被子压上。
十年前,在景元盛的感情里她输的够惨。
现在,不可能重蹈覆辙。
即使她和景帆没什么仇怨,也不能心动。
眼见已经下午,孙鸢鸢看着还躺着的她,抬手戳了戳:
“别是生病了。”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烧。
“我是纯累。”
孟旭婉宽慰道,她知道孙鸢鸢这种爱社交人群一定不懂:
“我喜欢的游轮度假,就是靠在床上,再让薛晨订好海鲜大餐送到我房里。”
“好……吧。”
孙鸢鸢拿起一旁的原装《百年孤独》,实在不理解,孟旭婉为什么总喜欢晚上看这本,她看着大抵只能用来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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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是不去吗?泳衣小派对,去的人都可年轻了,可以摸腹肌哦。”
孙鸢鸢每天必来溜一圈,给她说说今天的计划。
不出意外,今天她的回答还是:
“不去,我要休息。”
“你这躺了三四天了还休息?”孙鸢鸢不解,她把她拽起,看了眼表,“即使是倒时差这也到起床时间了。”
说完像是想起来什么有趣的事:“远行集团要和我们合作,我爸给拒了。”
远行集团,洛远的集团,也是洛行知现在作为副董的地方。
“哦对了,”
孙鸢鸢拿起一块蟹黄虾酥放进嘴里,大有大谈特谈的架势。
“洛行知其实是洛远的私生子。”
“这洛远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做试管都要不到孩子,他唯一的儿子——”
“就是年轻时候尚且活泛时候留下的,洛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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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表面膝下无儿无女的洛远,现在只能捏着鼻子把洛行知认了。
而太子爷认祖归宗第一件事,就是到国外游轮上,得罪自己的合作对象。
换孟旭婉肯定能气死。
她叹了口气,说:“这人这几天作妖了吗?”
“怎么可能?”孙鸢鸢道,洛行知没见孟旭婉时候尚且算个正常人,见了就失智。
“不过——”她像是想到什么,“我总觉得他鬼鬼祟祟的,可能是第一印象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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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电话声响起。
她本以为是到饭点给她打电话的薛晨,她未看来人,直接接起。
“今天不吃。”
下一秒,却听见景帆的声音。
“旭婉姐……”
嘶——
“洛行知带了一个人,可能和你有关。”
他声音很低,仿佛怕吓到她一般。
“谁?”
“我不确定,但我很久以前见过他,好像叫……陈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在哪?”
-
再次见到陈栩时,孟旭婉没想过他会跟在洛行知身后。
洛行知看着门后的她,感受到兴奋。
洛行知心想:
孟旭婉,你不记得我,连陈栩也不记得吗?
洛行知荒唐的想要让孟旭婉通过对陈栩的回忆,想起那时的自己。
他从和陈栩做交易那时,便就是为了这一天。
陈栩,孟旭婉的青梅竹马。
从前,父母便想要让她攀上陈栩,好扎根京城。
不知怎么,他们关系却一直没有推进。
再后来,父母有了亲生孩子,便几乎再没有管过孟旭婉。
她却真实的和陈栩关系转好。
好到他们把在高中毕业后就在一起,视作一种默契。
陈栩甚至有次无意间说漏嘴,“等高考完跟你表完白……”
孟旭婉笑了,陈栩也难得褪下自己的高冷面具,趴在桌上懊悔。
谁知道高中毕业后,她听到的第一个有关陈栩的消息,是他订婚了。
和一个与他门当户对的女生。
不是她。
“暴发户家的女生,还想嫁进我们家?”
陈栩母亲在门口嘲讽道,仿佛孟旭婉是什么机关算尽的人。
“陈栩,”18岁的孟旭婉轻拽陈栩的衣角,“你说句话呀。”
她那时觉得陈栩有担当,和他在一起一定可以被笼罩在伞下。
那或许是真正的自由。
可是错了。
“抱歉,孟旭婉。”陈栩与她切割,轻轻将她的手从他衣袂上抚下。
“我母亲说的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陈栩承认了自己订婚,也默认了孟旭婉配不上他。
结束了四手联弹,各奔东西。
后来她已经进入清华,再后来到盛元集团,毕业后两年成为景元盛圈内公开的女友。
陈栩家却逐渐没落,最后身负外债,再没见过。
洛行知今天把他带过来,是为了揭穿她的某种黑历史吗?
她唯一承认的黑历史只有景元盛。
距离十八岁已经十七年过去了,要不是景帆告诉她早把陈栩忘了。
她有记忆的,只是那句“暴发户家的女生”,与陈栩家和自己从前家里那盘根错节的关系。
所以看向陈栩时,依旧很平静:
“确实是旧相识,是要和我叙旧吗?”
“孟总果然记得他。”
洛行知说话时有些阴翳。
“旭婉,我母亲病了。”
陈栩有一种心安理得的冷漠,仿佛她真的会在意他的母亲。
孟旭婉靠着椅背,对陈栩母亲的印象都十七年前的事了。
陈栩垂眸:“我需要你的帮助,旭婉。”
他家现在没钱,孟旭婉是知道的,但是和她有什么关系?
“谁带你来的问谁要。”孟旭婉看了眼洛行知,径直起身离开。
“孟总就这样无情吗?”洛行知笑道,“对自己的初、恋、情、人,也这样冷漠。”
他的声音很高,仿佛要像宣告,孟旭婉是不堪的。
景帆听了正要上前,孙鸢鸢的巴掌已经到了洛行知脸上。
“洛行知你什么意思?”
洛行知头偏过去,显然让扇懵了。
孙鸢鸢还不知道陈栩是谁,但是看见洛行知这样子,一定是又在针对孟旭婉了。
他怎么敢的?
既然想让孟旭婉丢人,那孙鸢鸢就让他丢更大的人。
洛行知目眦欲裂,回头的时候恨不能把孙鸢鸢吃了。
孟旭婉没忍住笑出了声。
“洛总要是没钱给你演出费,我怎么能越俎代庖呢?”
陈栩开口:
“旭婉,是伯父伯母让我来找你的。”
即使现在已经扬言要和她断绝关系,也没放弃让她和陈栩在一起吗?
怎么可能?
父母只喜欢自己的亲生孩子,而她这个早年领养的早就被赶出来了。
“洛行知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她冷冷道,上前坐在了沙发上,依靠着背垫,全然一副领主姿态。
“哈——”洛行知鼓掌,向她走来。
“真不愧是大方的孟总,如果我告诉他,能问你要到多少钱,我就给他双倍呢?”
孟旭婉冷笑,现在她左手边坐着景帆孙鸢鸢,右手边是低着头的陈栩。
“说得好。”
她随意的将电话递给景帆:“打给薛晨,拿钱。”
抬眼,陈栩和她相视。
“你说巧不巧,现在我还是一个‘暴发户’。”
十七年前的话早就被岁月侵蚀,唯有那时,所有人都恨不得把她踩在地底的言论。
坚不可摧,依然牢固的立在心中。
情谊消磨,唯有恨最长久。
“旭婉,抱歉。”所有人都只会说这一句。
父母,景元盛,陈栩。
“我从来认可你是一个好姑娘,你有能力。”陈栩还是那副清冷的高岭之花样子。
“只不过那时,我们联姻的对象不止需要自身的能力。”
那现在不还是要求到她面前?
薛晨开门,提着一个装满了美金的包,放在景帆处。
她没回头,从中随意拿出一沓,垫在左手和拇指之间,递到陈栩面前。
“你不是要钱吗?给你。”
陈栩伸手去接。
“来拿啊!”
孟旭婉抬手,一沓美金飞了出去。
一片片美刀像雨一样落下,这房间不算小,但转瞬间被一张张美金铺在地上,像是被铺满了一样。
米色的地面像是背景板,被福兰克林的绿色头像铺满。
她很久以前,便需要这场《独立宣言》,坐实自己的“暴发户”特性了。
可惜那时二十岁的年纪,却没人兜底。
穷得凄惨。
她在陈栩震惊的眼光中起身,景帆扶着她,高跟鞋踩着其中一张美钞,本想离去,却看见地上仍然有一处空白。
“啧,是不是不够多?”
孟旭婉腾出两只手,一边一沓,站上了矮几。
景帆轻扶她,而她如履平地。
“我有的是钱。”
抬手间,将这两沓也撒出。
“走吧。”她说。
景帆扶着孟旭婉跳下矮几,中长的裙子也被她穿出了意气。
孙鸢鸢抬手赶开几片飞到她面前的美金,笑着跟上:
“等等我啊婉婉,这儿太臭了,我可不会待。”
打开门,孟旭婉想起什么一般,对着洛行知说:“对了洛总,这个演员太老了,记得换。”
美人计也得年轻男人才有点用。
“起码和他一样。”
孟旭婉指了指手挽着的景帆,走出门。
门关上那一瞬,最后一张美金钞票才旋转着落地。
屋内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