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开始的那几天,章昔总在换衣服。
早晨出门觉得冷,穿厚一点,到店里忙起来,后背又会出汗。他把外套脱在椅背上,接过水桶,给新到的花拆包装。薄膜里面有一层很细的水汽,摸上去凉,他把袖口挽起来一点,手指沿着根部慢慢理顺。
手机在口袋里振过,他没有立刻拿。先拆完这一捆,剪去不能用的叶子,放进水里,才靠着操作台看了一眼。
秦以岫问他今天在不在画室。
章昔低头打字,说上午在店,下午要去取材料。发完,齐安从里面叫他,说送货的人要走了,有两把颜色不对,得先说清。他将手机放回去,跟着出去,看见明明订的偏淡,送来的却深了一层。
两个人拿出照片比,对方也说这批就是这样,问能不能先用。章昔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整捆退,抽出其中几枝,放到样花旁边试。色深一点不是全不能用,但另外配的纸就不合适,若全换纸,又得多花一笔。
齐安跟送货的人商量,最后留下一半,另一半拿回去换。章昔将留下的分开插好,在纸边记了数量,回头时,屏幕上有秦以岫的回复。
“我今天想去买一束花。你什么时候在?”
章昔看了几秒,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下午我出去。傍晚回来。”
“几点?”
“大概五点半。”
秦以岫说那我晚一点过去,问六点左右是不是还营业。章昔回营业,转头看见齐安正把冷柜门拉上,便问今天晚上那位取花的人几点。
“六点半前。怎么了?”
“秦以岫说想过来买花。”
齐安的手停在门把上,抬眼看他,过了一会儿说那就买。章昔本来有很多可以补的话,比如不是又在一起了,比如他只是来买花,话到嘴边却觉得没有必要。他将围裙口袋里的小剪刀取出,放回台上,低头继续修花枝。
他们那天中午没有一起吃饭。齐安要去拿一批纸,章昔下午去画材店,便在附近简单吃过,各自出门。十一月的日光有一点薄,照在路边玻璃上,并不怎么热。章昔站在店门口等人,从手机里翻出老柜子的照片,想着先买哪一种底色。
柜面不是单一的深棕,转到靠窗一侧,有一点暖的光,磨过的地方又发灰。他不想直接拿最深的颜色压出来,挑了几支常用的,另外补一支快用完的土色。老板问最近忙不忙,他说还好,手上有一张新的。
材料装进袋,他回画室放好,站在那张木椅的小画前看了一会儿。昨天刚加的一点灰,今天干后略微轻了,他没有急着再盖。窗里的光到下午转过去,画架的一半暗着,另一半仍亮。他把小画往旁边挪,腾出位置给老柜子的草图。
手机又振了一次。
秦以岫发来一句:“还在忙?”
章昔手里沾着一点颜色,没回。过了一会儿,洗手时才看见后面还有一句,说不急,晚上到店里再说。他盯着“不急”看了几秒,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没有急着为自己的晚回解释一大段,只告诉他刚才在试颜色。
秦以岫回了好,又问那只柜子是不是已经开始画。
“还没有正式的。只有一张小稿。”
“想看。”
章昔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会得到一句挺好,或者需要多长时间,没想到是这两个字。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几条线,觉得现在拍过去实在看不出什么,便回复还很乱,等能看再给你。
秦以岫说好,没有追着让他先拍。
章昔把手机搁在桌角,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句想看没有藏着别的事,后面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完成。他看着看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随后将手机收好,继续铺那一层偏浅的底色。
那位阿姨后来又发来一张打开柜门的照片。里面的木头颜色比外面浅,几只隔板上贴过纸,边上留下不均匀的痕迹。最下面放着一只旧玻璃罐,盖子不是原来的,外面绕了一圈胶带。阿姨说里头还剩一点以前的纽扣,搬的时候不知道该不该留,拍照时才又看见。
章昔把照片放大,过了一会儿回她,东西先别扔,不急着为了画收拾。阿姨笑着发语音,说怕你看着乱,不好画。他说可以先看,最后不用全留下。那边便松一口气,说自己母亲原来也是这样,收一点旧的,柜子永远腾不空。
他没有立刻接着问那些纽扣有什么故事,先把图存进单独的相册。木头上有几处伤,如果照着照片一一勾出来,会显得太硬。他在纸上试着留空,又用软一点的线带过,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换门,父亲将旧门板搬到阳台,自己蹲在那里,用手摸过那些已经磨得发亮的边。
柜子也是被手慢慢摸成这样的。画的时候,亮的地方不必全用白,深的地方也不必全填满。他从调色盘边缘挑了一点前面用过的颜色,压在另一层上,等它不再显得浮,才继续往下铺。
窗外有人搬一只空木箱,脚步停在楼道口,敲门问郑禾在不在。他出去指了隔壁,又回来,将桌上散着的几张照片重新排好。最初那张正面的放中间,白天的放一侧,打开柜门那张暂时压到下面。他还没决定画哪些,却已经能从这些照片里分出自己想多看一会儿的地方。
等那一小块底色铺好,他拿手机拍了一张,想发给秦以岫,又停住。照片上颜色总比实物重,几条没擦净的铅笔线更明显。他最后只将它存起来,留作明天看干湿变化的对照。他忽然想,也许可以叫秦以岫过来,站在这里,看见不用隔着屏幕的一幅。
五点过一点,他从画室出来,先去附近买了一个热的饼,带在路上吃。齐安发消息说客人临时要把花上的字换一下,问他能不能提前回来写卡。他回可以,走到店门口时,手里还剩一小口饼,便站在外面吃完,拍掉衣角上的屑,才推门进去。
齐安已经把要用的卡放好。章昔洗手,坐到台边,先拿废纸试了两遍。客人写给自己的老师,词不长,名字里有一个字容易写得挤。他把行距放开一点,最后写下日期,等墨干透,再塞进信封。
做完以后,他抬头看时间,还不到六点。
秦以岫没有提前突然进来。接近约好的时候,章昔的手机亮起,说已经在外面,店里忙不忙。章昔走到玻璃门边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没有花,也没有其他要塞进自己手里的东西。
他把门打开,说进来吧。
秦以岫走上台阶,先看了一眼里面。齐安正在给那位六点半前取花的客人系最后一圈绳,手没有空,便朝他点一下头,说随便看,别把地上那桶碰倒。
秦以岫低头,看见脚边的水桶,往里面让了一点。章昔拿过他的外套,刚要往椅背搭,又停住,问放这儿行吗。
秦以岫说行。
章昔的手指在衣料上滑了一下,将它放好。那个动作从前在家里做过很多次,如今到了店里,仍很顺。他没再多想,走回操作台,问他想买什么样的。
秦以岫站在冷柜前,看了一会儿,指了那一小把奶白色的洋桔梗。
“这个。”
章昔抽出来,放在手里比了一下,说这几枝有的还没开,拿回去能放几天。秦以岫问是不是得等花苞开完,章昔说不一定每一个都开,别指望它们跟买来时算好日子一样。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秦以岫看着他,也有一点笑意:“我没有给花排日子。”
“那就好。”
章昔给它配了几片普通绿叶,没有加太多别的。花束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奶白花瓣挨着浅绿的花苞,颜色很安静。他选了一张不抢眼的纸,问是不是送人,要不要写卡。
秦以岫摇头:“我自己放。”
章昔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他原先以为,这束花也许会在付过钱以后转回自己手里。这个念头没有停太久,他甚至没来得及为它高兴,现在便先收了回去。他看着花,过了一会儿,低声问放哪里。
“客厅。那只花瓶空了。”
章昔知道他说哪一只。开幕那晚带回去的花,自己拆好插在里面,走前挑过一次,剩下的终究也会谢。他低下头,伸手将一枝花苞从里面挪出来,不让纸挤着。
“那个瓶口小。”他说,“别全塞进去,叶子先少留一点。”
“你给我剪好?”
章昔抬眼看他。
秦以岫补了一句:“我不记得你那天剪到哪里。”
章昔看着他的脸,过了片刻,把剪刀拿起来,先比了一段:“别一次剪太短。你回去放进去试,长了再减。花头不要压在瓶口上。”
他说得很自然,秦以岫也听得很认真,低头看断口,问水到哪里。章昔在枝干上指了一下,说别淹到留着的叶子,花瓶洗干净就行。没有许多复杂的话,也不需要背下来。齐安在后面听了一耳朵,终于把客人的花送出去,回来拿起台上的杯子喝水。
“有剪刀吗?”他问秦以岫。
秦以岫说家里有。
“那就行。我以为还得卖你一把。”
章昔没忍住笑。秦以岫也低头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包好的花,认真看了一眼,才拿手机付钱。他没有问要不要把店里那把也买走,齐安也没有把话题引到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钱到账,店里的手机响一声,花便是卖出去的一小束,放在秦以岫手里。
客人离开以后,店里暂时安静。齐安去里面核明天的数量,章昔拿布将台上的水擦掉。秦以岫站在一边,问能不能坐一会儿。
“那儿。”章昔指了靠墙的小凳,“不挡路就行。”
秦以岫坐下,膝上放着花,姿势有一点拘谨。他平时坐办公室的椅子,面前总有桌子,手也知道往哪里搁。眼前这把小凳没有靠背,花束又不能随便压,他只好将它侧着抱住,手掌托在下方。
他刚坐下,门口又来了两个人,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客,带着一个还背书包的小女孩。女孩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台边,先问能不能只买三枝。章昔说能,等她把纸展开,才发现上面画着一个要摆在教室窗边的小花瓶,瓶口很窄,孩子自己量过尺寸,写在纸角。
女客在旁边说,老师叫带一点,不用买太大束,她却非要找跟图上一样的。章昔低头看那张画,花瓣画得有些多,颜色倒分得清,一枝白,一枝淡粉,还有一枝只画了一半。孩子指着没画完的,说这枝不知道该涂什么。
“那你想放什么色?”章昔问。
女孩想了一会儿,说想要蓝的,可图上没有。章昔带她走到冷柜前,给她看现有的花,告诉她哪些一枝能剪出几小枝,哪些花头太大,放在她画的瓶里会倒。女孩看得很认真,最后选了两种浅色,第三枝没定,站在那里,手指在书包带上揉来揉去。
秦以岫坐在一边,眼睛跟着章昔的手。他见过章昔给自己讲色,也见过他不高兴时低头站着,却很少这样安安静静看他跟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说话。章昔没有急着替孩子选,等她指到一枝偏紫的,才取出来,放到另外两枝旁边,问是不是觉得这样挨着更好。
女孩点头,又摇头,说太深了。
章昔便把它移到最外侧,留了一点空。颜色没有变,样子却不一样。女孩眼睛亮了一下,说这样行。女客也笑,问这是不是就能装好了。章昔找了一只最小的纸套,没把花头全裹住,修净下方的叶子,用纸裹好枝脚,让孩子拿的时候不会硌手。
女孩问回家能不能先插上,明天再拿去。他说可以,别拿在手里攥一晚上,回去先放水里。她很认真地点头,像已经决定回家第一件事就做这个。付钱以后,她忽然又折回来,问刚才那枝花叫什么,纸上要写。
章昔将名字写在卡背,交给她。孩子看一眼,觉得字里有一个自己不会写,便小心夹进作业纸里,双手抱着花出去。门关上后,外面传来她跟长辈说话的声音,还在讨论明天要把哪一枝朝前摆。
秦以岫转头看了好一会儿。章昔收好剪刀,回到台边,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问你笑什么。
秦以岫说:“她问了很多遍。”
“她没弄明白。”
“你每次都等她。”
章昔将小纸套剩下的边料卷起,想了一会儿,说自己小时候也会那样。以为一张纸上只有一种画法,哪处放错,就整张都不对。后来慢慢知道可以挪,可当时没人说,就得站在那儿想很久。
他说得随意,没有拿这句话去讲他们两个。秦以岫却仍然听着,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今天也问了很多。
章昔抬头看他,终于笑:“你那个花,又不需要交作业。”
“嗯。”秦以岫认真点头,“这个好一点。”
他看着膝上的那束花,奶白花瓣在灯下显得很薄,外面一小片叶子卷起,恰好露出浅的背面。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纸边,没有去压花,手收回来时,指尖有很淡的一点清凉的气味。
章昔看见,给他拿来一个纸箱,让他先把花立在里面。秦以岫说谢谢,放好以后,终于能松开手,掌心被纸边压出一条浅浅的红。
他们聊了几句下午画的小稿。章昔说那位阿姨发来新照片,柜子另一边比原先以为的亮,构图还要改。秦以岫听着,问柜子现在还在不在。章昔说在,搬家以前会先留到年底,不用太赶。
“我不是不想给你看。”他停了一下,低头把剪下的叶子拢到一起,“今天那个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秦以岫看着他:“我知道。你画好了给我。”
章昔嗯了一声。那句你画好了给我,像在他们之间留下一个很小的以后。他没有立刻去想那个以后意味着什么,只将叶子收进垃圾袋,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秦以岫问他吃没吃,章昔说吃了饼,还得等一会儿再吃。对方点头,没有马上替他点好饭,也没有起身要送他回家。他坐在那里,看章昔将两张卡放进小盒,忽然问明天是不是早班。
“不是。明天下午。”
“那上午画画?”
“嗯。”
秦以岫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今天看见一只旧柜子,第一下想的就是你会不会要它的照片。”
章昔抬起头。
“在公司楼下的旧店里。后来走近看,是冰柜,外面贴成了木纹。”
章昔愣了两秒,终于笑出声,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你看不出来吗?”
“隔着玻璃。上面有很多东西。”
“那你拍了没有?”
“没有。”
章昔还在笑,过了一会儿才说可惜,你应该拍,我想看看那个木纹到底多像。秦以岫看着他,脸上也有一点很浅的笑,没有将自己认错一只柜子的事解释得十分合理。
齐安从里面出来,拿起车钥匙,说要去送最后那一小束,回来就关门。章昔说我看着,你去。秦以岫听见,站起来,问自己是不是该走了。章昔看一眼时间,说你有事先去忙,店里可能还得等二十来分钟。
秦以岫没有把这句话当成让自己立刻走。他站在花束旁边,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再坐一会儿,可以吗?”
章昔抬眼看他,手指很轻地停在台边。
“可以。”
这次两个人都没有再绕。秦以岫坐回去,章昔重新拿起那张还没写完的卡。他在店里忙自己的事,身后有人安静地等,不会在每一次停笔时都问好了没有。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看见秦以岫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声音,马上抬眼。
章昔说:“没事。我找笔。”
秦以岫指了指纸盒旁边那支,他拿起来,低声笑了笑,说是,就这个。
二十多分钟后,齐安回来,两个人把门口的花收进去。秦以岫帮着提一只不太重的空桶,章昔让他放在最里面,不要压旁边的纸。他照着放好,出来时袖口沾了一点水,自己擦过,没有当成一件需要等夸的事。
店门关上,章昔站在台阶上,秦以岫抱着那束花在下面。齐安有事先走,朝他们摆摆手,转过路口。剩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章昔说那你回去吧,水别放太少。
秦以岫点头:“你到家告诉我。”
章昔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最后说好。
他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章昔到公交站,回头时,秦以岫正将花放进副驾驶,动作有一点慢,怕花头挤到车门。章昔看见,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坐上刚来的车。
秦以岫回去后,先找到了那只花瓶。瓶子在柜里最靠外的位置,洗得很干净,拿到灯下,还能看见瓶口一圈很浅的水印。他重新冲过,接水,放到台面上,再将花束放在旁边,慢慢拆纸。
绳结在最下面,很紧,不该硬扯。他拿剪刀剪断一侧,纸松开,花枝便朝两边散了一点,奶白的花头轻轻碰在手背上,凉凉的。他把纸摊平,按照章昔刚才说的,先拿最高的一枝放进瓶里比。确实太长,花头在外,整只瓶子看着轻飘,像下一刻就要被带走。
秦以岫取出来,剪掉一点,再比。
他做这些并不快,剪过的断口露出浅色,水珠留在刀刃上。他把剪刀搁稳,再将下一枝放进瓶里比。从前章昔做时,他只记得花束很快就放上了桌,轮到自己,每一枝转到哪个方向都得看一会儿。有两朵挤在一起,他将其中一枝移开,下面的叶子卡住了,手一动,另一朵又跟着转回来。他停了片刻,终于把它们从瓶里拿出,分开理顺,再一枝枝放进去。
花摆好,他退后看,觉得还算整齐,便拍了第一张。
章昔的回复来得很快,说最高那枝再剪。他对着照片看过,发现自己站着时没觉得,拍下来确实歪得明显。于是重新取剪刀,按对方指的地方剪短,又拍一张。
这次那边回了可以。
秦以岫放好剪刀,没有将花留在厨房,而是搬到客厅的餐桌上。灯光照下来,浅绿的花苞挨着已开的白,影子落在桌面,不像前几天那只空瓶单独摆着时,只能让人看见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坐到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一片卷着的外叶轻轻放平。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是章昔打来的。
他接通,对方在那边问花瓶是不是真洗过。秦以岫说洗过了,冲了两遍,章昔才松了一点声音,说刚才照片上看见底下有一小点暗,以为没洗净。秦以岫把瓶子提起来看,下面确实有一点,是玻璃本来就带的纹。
“我知道。”章昔在那边说,“原来那个,我看过。”
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秦以岫将花瓶放回去,没接着说原来你在的时候。他问章昔是不是到家了,对方说早到了,刚洗完衣服,等下想把昨天那张柜子小稿再看一眼。
“今天在店里没说完。”章昔停了一下,“你不是说想看吗?周末我在画室。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坐一会儿。”
秦以岫握着手机,眼睛还看着桌上的花,过了很短的一会儿才问星期六还是星期日。
“星期日。下午吧。”
“有空。”
章昔在那边笑了一下:“你还没看是不是有别的事。”
秦以岫说:“我记得。那天下午没有。”
对方没有再怀疑他,报了一个大概的时间,说两点以后都在,别太早,上午要补一觉。秦以岫答应,重复一遍两点以后,没有问能不能顺便一起吃晚饭。那一小段还没发生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坐在这里,手指慢慢从瓶壁上收回来。
电话没有马上挂。章昔问他刚才选花时为什么挑这个,是不是因为以前见过。秦以岫想了一会儿,说颜色不太亮,摆在屋里好,花苞也好看。
“不是因为我刚才站在那边?”章昔问得很轻。
秦以岫停了一下,低声答:“也有。”
那边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章昔才说那你养好点,别我周末还没给你看画,花已经不行了。秦以岫说我试试,声音很认真。章昔忍不住又笑,终于说先这样,他还要收两件晾着的衣服。
电话断掉以后,秦以岫仍坐在原处。手里那一点温慢慢散下去,他低头看通话的时长,几分钟,并不久。章昔只是打来确认花,后来提了星期日,也讲了几句闲话。他没有在最后问对方是不是愿意重新在一起,却第一次觉得,不必立刻追到一个结果,也能想起这几分钟里真实听见的笑。
章昔挂掉电话,重新点开那两张花的照片。背景是熟悉的餐桌,灯照下来,桌边那个小小的磕痕也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手机又亮起来。
对方问明天要不要换水,他答看水干不干净,不要放在那里不管,问完也可以自己看。发完怕这句显得太凶,正想添一个表情,秦以岫已经回了好。
然后又发:“今天想在那里多坐一会儿,是想跟你待着。”
章昔的手指停下来。
他看着那句话,又点开上面那张花。屋里仍是熟悉的屋子,花是今天新买的,没有自己的东西忽然出现,也没有谁替他保证以后会怎么样。他坐在小桌前,等心跳慢一点,才给秦以岫回:“我知道了。”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今天我也挺高兴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重新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