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以岫回到家时,门口的钥匙还在原处。
他把自己的钥匙放下,金属碰到另一把,响了一声。他看着那把章昔留下的钥匙,过了一会儿,将它往里面挪了挪,免得出门时顺手拿错。
鞋柜下面少了两双鞋。一双白的,一双深色,章昔常穿,另一双旧球鞋还留在里面,鞋头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颜料。秦以岫低头看见,没有拿出来。他在玄关站了片刻,才换好鞋,往屋里走。
屋里不是空的。
沙发、餐桌、书架都还在,窗边那只花瓶里也还留着几枝花。章昔搬走以前挑过,能留的都重新剪短,水换得很清。秦以岫看了一眼,走到厨房,将昨天早上洗过的碗收进柜里。杯架上缺的那一只,留下一个半圆形的印子,原来杯子倒扣,水渍积在那里,很淡。
他拿布擦了一遍,没有完全擦掉,便停下。
中午没怎么吃,他本来打算随便煮点东西。冰箱打开,里面有两盒买回来的菜,一盒是章昔爱吃的,一盒自己也能吃。昨天去买时,章昔正在新房里洗床单,没有和他一起。他仍然照平时的分量拿,回到家,才发现盒子有点多。
现在两盒都在,他看过日期,将近一点的拿出来,热好,坐到餐桌旁。
椅子不用再往里面挪。章昔那边没有包,也没有脱下的外套,椅背直直地空着。秦以岫将另一双筷子从袋里取出来,放到桌边,动作做完才停住。他看了很久,把筷子重新收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没有看手机。
章昔的杯子被毛巾包着拿走,自己的那只还在手边。屋里很安静,连吞咽的声音都显得清楚。他吃完一盒,另一盒仍剩下大半,盖好放回冰箱。洗碗只要几分钟,水一关,厨房里便没有事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下午应该做什么。
之前也有章昔不在家的时候。早班,画室,有时回去陪父母,屋里也会只剩他一个人。秦以岫习惯这样的安静,甚至觉得适合看东西。可从前那些安静里,总有一个没到的时间。晚一点,章昔会回来;再晚一点,自己去接。现在他看着厨房的钟,发现没有一个时间需要等。
手机在餐桌上亮起来,是张铭轩问下周的一笔费用。秦以岫拿起来回复,说自己下午可以过去。他打完那句,停了一下,又删掉后面“现在过去”,改成明天上午见面谈。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没有打开电脑。
下午的光慢慢移过地板。他将玄关剩下的两只纸袋折好,放进柜里,打开书房门。章昔那几只笔已经拿走,桌角那张被折过的小稿也不在了。他原先觉得那些东西收进来,客厅会清爽些。如今确实清爽,连书房也整齐,椅子都在应该在的位置,却没有让人想坐下的地方。
秦以岫在门边停了很久,拿起自己的手机,给章昔发消息。
“收拾好了吗?”
发完才想到,上午刚送过去,东西还散在箱子里,不可能那么快。他看着那句话,没有撤回,又添一句,不急,慢慢收。
章昔隔了十几分钟回复,说还在弄。
秦以岫打了“需不需要”,后面空着。需要什么,他也没有想好。需要帮忙,还是需要他再去一趟。可上午那扇门是章昔亲手打开,又亲手关上的,他已经说清楚,不是在外面住几天,等他接回去。
最后秦以岫只回一个好。
那一天下午,他几次走到阳台。晾衣杆上剩下一件章昔没干透的薄外套,早上走得急,没有收。他抬手摸袖口,里面已经干了,便取下来,放到椅背上。衣服很轻,肩线折着,像刚被谁从身上脱下。
他拿起又放下,最后找了一只干净袋子装好。
那天下午,秦以岫又问了一次门关好没有。章昔说关好了。对话就停在那里。秦以岫看着那个句号前的三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问过的几句话,无论让谁来看,都像只是在确认一个地方可以住,东西已经放好。
他没有问对方今天难不难受。
也没有说自己想过去。
卧室里少了一只靠垫。床还是原来的床,宽得足够两个人翻身,他将被子掀开,坐在边缘,想起章昔常常从那一边挤过来。自己有时被挤醒,便叫他过去一点;有时抬手将人抱住,重新睡。那个人脸贴在肩边,很安静,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安心。
如今空出那么多地方,他却没有睡好。
夜里醒了一次,秦以岫下意识往旁边伸手,摸到的只有冷掉的床单。他坐起来,过了一会儿,去厨房喝水。客厅没有留灯,餐桌边那束花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开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眯了眯。
水喝完,他将杯子放进水池,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只章昔用过的小碟。早上吃面包时留下的,自己中午洗碗漏掉了。碟底贴着一点干掉的果酱,他用水泡了一会儿,慢慢洗净。
第二天,秦以岫仍然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事情照常等着。有人要签字,有人讲一件已经拖过两天的事。秦以岫坐下,听到一半,发现自己没有记住前面最重要的一句,便请对方重新说。那个人以为是没讲清,翻出资料,声音比刚才更紧。他看见,抬手说不是你的问题,我刚才走神了。
那个人怔了一下,点头,重新讲了一遍。
秦以岫听完,将需要改的地方写好,没有像平时那样再多问一轮。对方走出去,门合上,他看着桌上那只咖啡杯,手伸过去,拿起来,又放下。
中午苏屹良来找他吃饭。两个人走到楼下,餐厅的人很多,服务员问还是两份原来的套餐,苏屹良说我今天换个,随手拿过菜单。秦以岫却在那句话里停了一下,才说自己也换。
坐下以后,苏屹良说上次展厅那边后来去问了,展期还有时间,他哪天下午过去看看。秦以岫点头,报了地址,没有提别的。
“章昔还在忙那个?”苏屹良问。
“应该是。”
苏屹良抬眼看他。秦以岫很少用这种词回答家里的事,去哪里,几点回来,通常都知道,至少他自己以为知道。桌上有人送来两碗汤,苏屹良往旁边让了让,问是不是吵架了。
秦以岫沉默片刻,说:“分开了。他搬出去了。”
苏屹良的手停在筷子旁。
过了一会儿,他问:“什么时候?”
“昨天。”
苏屹良没再问为什么。他见过章昔,知道那个年轻人有时候情绪藏不住,也知道秦以岫并不擅长听这些。他本能地想说回头好好讲一讲,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种时候最不缺的就是旁人随口一劝。
最后他只将菜单合上,问这顿要不要喝点东西。
秦以岫摇头,说下午还有事。
“茶也算东西。”苏屹良说。
秦以岫抬眼,过了一会儿说,那就热茶。
他们没有再讲章昔。苏屹良说起自己周末带孩子去的地方,排队一小时,只摸到一只不太情愿的兔子。秦以岫听着,偶尔答一句,热茶端上来,手握住杯壁,才感觉到指尖一直有点凉。
饭后,他走到餐厅门外,拿出手机。与章昔的聊天还停在昨晚,没有新的。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吃饭了没有”,看了一会儿,没有发。
从前这句话很有用。章昔说没有,他便订;章昔说正在吃,他便放心。现在就算得到一个吃了,他仍然不知道,对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想了很久,最后发:“今天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章昔过了一小时才回,说没有,父母过来了一趟,帮着弄好桌脚。
秦以岫看完,胸口那一点发空的感觉又重了些。原来那张桌子已经不晃,原来有别人去过,原来章昔并不是只能在这里得到这些具体的照顾。他并不觉得父母不该去,甚至很庆幸他们去过。可庆幸之后,仍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搬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三,秦以岫下班去了一趟超市。他照着往常走进熟食区,拿起一盒冷藏的东西,放进购物篮,走出几步,又回头放回去。那东西是章昔爱吃的,自己吃过,却不记得有什么特别。他原来每次拿,都是想着回家以后,对方会从袋子里先把这一盒找出来。
放回去以后,购物篮很轻。
他在蔬菜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把青菜,袋口没有扎好,拎起来时掉出一片叶子。他弯腰捡起,看见旁边一个小孩正蹲着,专心捡货架下面的一只玩具。母亲叫了两次,小孩说等一下,终于够到,站起来,很高兴地举给她看。
秦以岫移开目光,去拿一只新袋。他不是不知道青菜长什么样,也不是连一个人的饭都不会做。只是这条熟悉的路线从前有两个人的口味,现在他一个人推着车,才发现里面一半东西其实都不必再拿。
走到日用品区,他看见章昔用的那种洗衣液,瓶口很窄,有一次倒多,泡沫漂在洗衣机门边。章昔蹲在那里擦,自己过去,说下次我来放。后来章昔真的很少再碰那一瓶。他说得顺手,做得也顺手,直到现在,才记起那个人当时抬头,先笑了笑,说我也没有那么笨。
他在货架旁停住,没有把洗衣液拿下来。家里还有一整瓶,能用很久。
付款时,收银的人看了一眼他篮里的东西,问旁边那篮是不是他的。旁边那一篮装了面包、水果、两盒酸奶,看上去太像从前一起买的。他下意识看过去,最后摇头,说不是。
一个年轻人从后面过来,将那篮东西提走,低头给谁打电话,问还有没有忘买的。秦以岫听见了,手指按着手机,等自己那一小袋装好,才慢慢走出去。
他回家后,将买来的青菜放进水池,拆开刚拿的面。厨房台面上还有一只透明夹,章昔常拿它夹零食袋,喜欢从中间夹,夹口两侧总翘起来。秦以岫用过一次,便教他夹在边上,后来章昔故意把夹子转回中间,抬头看着他笑。
那时他没有觉得有什么重要。现在一只塑料夹躺在那里,却比整间已经收好的厨房更使人无法回避。他把它拿起,夹住面袋,放在手边,水开以后,还是拆开来,顺手搁回原处。
面煮好,他端到客厅,原本想坐在章昔常坐的位置。坐下前又停住,最后仍回到自己那一边。桌面上没有画册,电视黑着,窗外有很细的车声。他吃完,拿起遥控器,随便开了一个台。
节目很热闹,主持人不断说话。他听了几分钟,没有记住一句,还是将声音关掉。那一点被临时填满的安静重新回来,并没有比开着的时候更难受。
周末,他把那件已经装好的薄外套从椅背移到玄关。袋里落出一根很短的线头,他捡起来,想丢掉,又忽然想到章昔有一次穿着这件衣服,在画室外跟他比自己的袖口,说洗多了好像变短。自己那时看过,回答没有,是你往上挽了两折。
章昔盯着他,后来笑起来,说我知道,我就是找你说句话。
秦以岫如今才想起,那句话原本也可以再接一句。可以问今天画得怎么样,或者只是伸手把那道折痕展开。他当时纠正完,便又去看手机上那条还没回完的消息。章昔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将袖口放下,没有再叫他。
他把线头丢掉,重新收好袋口。那件衣服不会替自己讲出这些。送回去以后,章昔穿上,也未必知道他在玄关站过这么久。
十月过了半,花瓶里的最后一枝花也谢了。
秦以岫给它换过水,却不知道应该从什么位置再剪。章昔在家时做得很快,剪刀落下,断口干净,花枝重新站起来。轮到自己,他拿着剪刀比了两次,最终只剪去最底下一小截。两天以后,花头还是慢慢垂下去。
他没有把它留成什么干花。拆掉,包好,丢进垃圾袋,将花瓶洗干净,晾在水池边。章昔若看见,多半也会这样做。他以前不需要知道,如今才发现连一只空花瓶该收哪一层,都得想一会儿。
有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问寄来的茶收没收到。
秦以岫说收到了,还没有拆。邵淑芬在那边说不是让你摆着,实验室同事带来的,说这个味道不重,你喝不惯也先试一点,别老空腹喝咖啡。秦以岫答好,去玄关翻那只未拆的箱子,听见母亲又问小昔喝不喝茶。
他手停了一下。
“他现在没住这里。”
母亲似乎没听明白,问回家去了?秦以岫说不是,我们分开了。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后问怎么了。
他低头看纸箱上的胶带,不知道从哪里答。
“我总觉得,事情说完,他就好了。”过了很久,秦以岫说。
邵淑芬没有接着问好了什么。她在电话里走了几步,像到厨房放下了东西,才说两个人的事,她也不好插嘴。秦以岫应了一声,听见她又问晚饭吃过没有。
“还没有。”
“先吃饭。你别一忙就不吃。”
秦以岫听着,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母亲问笑什么,他说没什么,这就去弄。电话挂掉,他将那箱茶搬进厨房,拆开,找了一只杯,洗过,放入几片茶叶。热水浇下去,叶子慢慢舒展,颜色并不很深。
喝茶时,秦以岫忽然记起十几年前家里那张窄书桌。父亲从单位带回一块不用的板,给他在阳台边搭了一张桌子,支脚刷过漆,几天都有味道。那年他读高中,作业多,母亲担心他夜里睡不好,买了一只可以调亮暗的台灯,特意叫父亲将电线从桌后绕过去,免得脚绊到。
桌子装好的那天,秦以岫回家,父亲正蹲在下面拧螺丝。他放下书包,过去帮着扶了一会儿。秦恩维起身,拍掉裤上的灰,问高不高。他坐下,试着写了两个字,说正好。
父亲很高兴,脸上却不太显,只叫他先出来,漆还没干透。
那天晚上,他们吃饭,父亲又问桌子行不行。秦以岫说行。母亲说那就好,明天垫一块布,别把书包拖来拖去刮坏。他照着做,后来在那张桌前看了很多书,直到毕业搬走,桌脚仍稳稳地立着。他从没再说过自己喜欢那张桌子,父亲也不问。已经答过正好,许多事仿佛就可以一直沿着那两个字继续。
有一年父亲收拾阳台,给他拍了张空桌的照片,问还要不要留。秦以岫回说随你们方便,地方不够就处理。他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过年回家,看见桌子还在,边上摆了几盆花,母亲说你爸舍不得拆,拧那么多螺丝呢。他听着,笑了一下,后来也没有专门问过父亲。
现在那张旧照片还在聊天里,往上翻很久才能找到。秦以岫没有翻。他捧着茶杯坐在餐桌前,突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回去吃过一顿饭。每次电话,问有事没有,答没有,便觉得一切都还安稳。父亲不会再告诉他自己白天看见一只长得特别好的鸟,母亲也很少讲实验室里那些没有结论的闲事。他们互相记得吃药没有、吃饭没有、哪天回去,一年便这样慢慢过去。
他不能怪谁没有教自己。母亲此刻寄来的茶还在手里,父亲搭过的桌子仍留在阳台。他是被这样认真地照顾大的,也一直用自己懂的方式去照顾章昔。可那个人想说话,想靠近,和桌子高不高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茶放久了,有点凉。秦以岫又添了些热水,拿手机给父亲发消息,问这周日中午在不在。他没有说回去有什么事,只说想回家吃饭。秦恩维很快回,在,想吃什么。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说都可以。发完,又添了一句,想吃你做的那道鱼。
他站在台边等,目光落在上面的柜门。
打开以后,那包没吃过的干菌菇还在。
纸被章昔重新折过,边角很整齐,里面夹着一张小纸。他取出来,看见字写得不太大,最后一行是姜片捞出。秦以岫看了很久,才想到这说的是自己。他吃到完整的姜片会皱眉,通常也不说,只拨到碗边。章昔看见过,便记了下来。
那天他订外卖时,确实觉得省事。工作还没做完,对方在店里忙,回来不用再动手,自己也少空出一段去买菜的时间。他将前面那一部分当成了全部,好像只要说是怕章昔累,后面那一点自己的方便便不存在。
可那个人明明告诉过他,想一起去。
秦以岫拿着纸,站在柜门前,很久没有动。
他没有拍照发过去问是不是留给他的。纸包里的东西本来就是齐安给章昔的,没带走,也不等于给他一个回家的暗示。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晚上九点多,他给章昔发了另一条消息。
“你落在阳台的那件薄外套,我收好了。哪天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这次没有只问方便不方便。他停了一会儿,又添一句:“今天看见它,想起你下午站在阳台等衣服干的样子。”
发出去以后,他将手机留在桌上,先去煮了面。锅里水开得太急,泡沫往外涨,他关小火,拿筷子拨了一下。章昔爱吃的那一把青菜还剩一点,叶边已经不太好,他摘掉,洗干净,放进去。
手机在外面亮过一次,他没有立刻跑出去。等面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才拿起来看。
章昔回:“下周三晚上我要去展厅。你放门卫那里,我路过拿。”
秦以岫看完,把原本想打的“我直接送过去”删掉,回好。
他坐下来吃面,面里没有加太多东西,汤很淡。吃到一半,忽然记起章昔有次说自己煮的面总会粘在一起,叫他先把水烧得再开一点。秦以岫当时说这不难,下次我来。后来很多次便真的都由他来,章昔在旁边等,偶尔想伸手,也会被他顺手接过去。
他并不是每一次都问过,那个人到底想不想只在旁边等。
窗外起了风,晾衣杆轻轻响。秦以岫将碗里的面吃完,洗净碗筷,回到客厅,拿起装外套的袋子。衣服已经折好,袖口压在里面,袋底却有一点挤。他重新展开,换了一只宽一些的纸袋,将衣服放平。
周三还没到。
他把纸袋放在自己出门一定能看见的位置,关了灯,走进卧室。床的另一边仍然空着,没到时间会回来的人,也没有因为多过几天,就重新出现在门口。
那个星期日中午,秦以岫回了父母家。
门口的拖鞋仍是从前那双,鞋底洗得有点发白。秦恩维正在厨房,听见门响,举着锅铲回头看了一眼,说来得早,先去坐。他没坐,洗过手,帮着将桌上的几只空碗拿进去,又把盛好的一盘青菜端出来。
母亲从阳台回屋,见只有他一个人,目光在门边停了一下,没有问。她前几天已经听说,知道再问一次,也不会突然多出一个人。
饭桌上有他提过的那道鱼。父亲怕他嫌刺,先用筷子将大块的骨头拨开,拨到一半,秦以岫伸手接了盘子,说我自己来。秦恩维便把筷子放下,叫他多吃,锅里还有一点汤。
他们谈了些家里的事。邻居换窗,楼下路面挖过以后重新铺,母亲的一位同事准备退休。秦以岫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问要不要找人、什么时候办。许多话原本就不需要他安排什么。他听到后来,才知道那位同事退休以后想去学画,已经买过一盒颜色,母亲不晓得是哪一种,只说装在铁盒里,很沉。
“这个我也不懂。”秦以岫说。
母亲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小昔应该知道。说完,两个人都停住了。父亲盛汤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将汤碗放过来,叫他小心别碰翻。
秦以岫接住,低头喝了一口。味道熟悉,放过一点姜,也有很淡的酸。他从前不爱吃到整片姜,父亲便切得很大,好挑出来。如今碗里仍然这样,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饭后,母亲问要不要替他装一点带走。他说好,一个人的量就够。那一句说出来,厨房里很静,母亲找盒子的动作慢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一只不太大的,仔细将菜分好。
“别放太久。”她说。
秦以岫答应,将盒子接过来。
临走时,他去阳台看了那张旧桌子。桌面上放着几盆花,最边上一盆长得太高,叶子伸到窗外。父亲跟过来,问是不是要搬走。他摇头,说就看看。
秦恩维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用手按了一下桌角,仍然很稳。他没讲自己为什么留着,只说板子好,不容易变形。秦以岫应了一声,伸手替他将一只快挪到边缘的花盆推回去。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刻发动。母亲装好的饭放在副驾驶,车厢里有很淡的家里厨房的气味。他坐了一会儿,将袋口收好,才开车回去。下车拿饭的时候,袋底仍有一点温。他抱着它走进电梯,看见楼层慢慢往上,手指在提绳上换了一次位置。门打开,他走出去,钥匙插进锁孔,停了一下,才向平时的方向拧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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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室内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