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帝国的冰雪开始消融,尽管空气依然料峭,但街头的泥泞中已经能嗅到一丝初春的气息。
杨正一坐在王宫的偏殿里,面前放着一面铜镜。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依然有些消瘦、但眼神不再闪躲的年轻人。
“霜华,我……我真的要站到广场的高台上去吗?”杨正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底下会有好几百人,甚至上千人看着我。”
霜华站在他身后,替他理了理素色的长袍,语气温和却坚定:“大人,这是您自己定下的‘推举与试用’制。如果您连面对他们的勇气都没有,底下的官员和长老们又怎么会认真执行呢?您不用害怕说错话,只要把您心里想的,老老实实告诉他们就行。”
杨正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起几天前,他在通讯水晶里和林汉达的对话。
“林兄,我也要在白霜搞推举了。你那边搞选举,有什么诀窍吗?”杨正一问。
林汉达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杨兄,记住两点。第一,不要讲太复杂的词。老百姓听不懂什么是‘民主’、‘权力’,你就告诉他们:‘谁能把村里的臭水沟修好,谁能保证粮仓不被老鼠偷吃,你们就选谁。’第二,一定要给那些平时不敢说话的老实人撑腰。如果推举出来的都是些平时欺压百姓的恶霸,那这个制度就废了。”
杨正一猛地睁开眼,站起身:“走吧,去广场。”
……
白霜帝国王都的中心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百姓们是被官府通知来的,一个个缩着脖子,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茫然和警惕。对于他们来说,“长官”向来是上面派下来的,现在突然说要让他们自己“推举”,许多人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什么新的坑人套路?”
杨正一走上高台。底下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异世界来的年轻首领。他们都知道,就是他引进催熟技术并带头吃了那种难吃的青灰色馒头。
杨正一走到台前。一阵冷风吹过,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但他死死咬住了牙,硬生生地把脚钉在了原地。他的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着上千道目光。
“白霜的……乡亲们。”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发飘,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依然能听见,“我是杨正一。”
他咽了口唾沫,按照林汉达教的方法,用最直白的话说:“以前,底下的区长、镇长,都是上面派下来的。派来的人,可能不懂咱们的庄稼,也可能不关心咱们的死活。所以,我今天想定个新规矩。”
“以后,咱们每个村,每个街道,由你们自己,推举出几个大家都信得过的、德高望重的人。然后,这几个人要在村里干三个月的试用工。修桥、补路、分粮,干得好的,咱们就让他当长官;干得不好,或者敢贪钱的,咱们就把他换掉!不用朝廷出面,你们自己就能换!”
台下一片死寂。
随后,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啥意思?让咱们自己选当官的?”
“推举?选谁啊?我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我能选谁?”
“这……这会不会是朝廷在试探咱们啊?万一推举错了,不是要被砍头?”
百姓们彻底懵了。几千年来,他们习惯了被安排、被统治,甚至习惯了被剥削。突然有一天,有个人跑上来说“你们可以自己决定谁来管你们”,他们甚至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眼看场面就要陷入混乱,霜华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接过了话茬。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直接压过了底下的喧哗。
“乡亲们,静一静!”霜华指着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排长椅,那里坐着提前被请来的十几位各村的长老、老农和退役的老兵。
“我有些心里话想跟大家说,我执政那些年对你们的关照真的是不够的。大樱花王国的林汉达首领真的是我应该学习的榜样。我亏待了你们,当初制定的政策没有考虑到执行的时候会有这么大问题,怪我没有及时察觉到这些疏漏,在此我向大家道个歉。现在我辅佐杨首领来建设咱们白霜国,会更多的和大家互动。今天,我来演示一下这个推举试用制。我们就先拿城西的三个区做个示范。大家看这几位老人家。张老伯,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谁家受过灾他都搭把手;李大爷,当了三十年的兽医,从来没多收过咱们一个铜板。让他们来推举,大家放心不放心?”
底下的百姓看到平时熟悉的面孔,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是啊,这些都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乡里乡亲,总比王宫里派下来的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官老爷靠谱。
“至于推举出来的人怎么试用?大家不用操心。”霜华笑着说,“大人会派巡查组下去暗访。如果你们觉得这个人不行,直接跟巡查组说,或者用咱们即将在每个村口设的‘风闻箱’投条子。只要查出他真干了坏事,立刻撤职查办!”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似乎不坏。”
“至少这杨首领看着不像个会摆架子的。听说他前阵子还自己啃难吃的面饼呢。”
“是啊,他还愿意亲自出来跟咱们说这些,确实前所未有啊!”
人群中终于响起了稀疏却真诚的掌声。他们依然不太懂什么是“权力”,但他们真切地感觉到:这个杨首领,至少是真拿他们当回事,愿意跟他们商量着来。
……
千里之外,赤炎帝国的王都。
与白霜帝国清冽的春风不同,赤炎帝国的王宫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的奢靡与极度压抑的死气。
周悍已经半个月没有迈出宫门半步了。
哪怕是在白天,宫里的侍从们都屏着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响动。因为他们知道,首领又做噩梦了。
昨晚,周悍在龙床上惊醒,满身都是冷汗。他再次梦见了清平镇那个七岁的女孩,这次女孩的手上长满了灰色的硬斑(像是灰潮的毒气),她咯咯地笑着,把手伸向周悍的脖子。而那二十几个他赏给侍卫的女人,像无骨的风筝一样在房梁上荡来荡去。
“滚!都给老子滚!”
周悍坐在奢华的黄金王座上,手里死死攥着暗红色的水晶,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怀疑梦里那些冤魂,是这些活着的亲信招来的。
这时,他身边的一名护卫统领,一位他最信任的心腹大将,端着热茶凑上前:“大人,喝口参汤压压惊——”
周悍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统领。他忽然觉得,这个统领刚才低头的时候,嘴角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你想害我?”周悍突然厉声喝道。
统领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明鉴!末将不敢!”
“不敢?老子看你敢得很!”周悍眼睛赤红,一脚将统领踹翻,“我看你最近总是背着我跟别人交头接耳!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吃了败仗,不中用了?你是不是也想跟赵石头一样造反?”
“大人!末将冤枉啊!末将只是前日跟人商量后勤补给——”
“拖下去!打五十大板!关进大牢!”周悍根本不容他解释,冲着外面喊道,“谁再敢靠近我,格杀勿论!”
几位副将战战兢兢地把统领拖了出去。周悍坐在王座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他觉得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暗中算计他。
下午,在几个心腹的极力劝说下,周悍终于同意出门巡视一下王都的街道,换换心情。
他骑着高头大马,周围围着上千人的精锐护卫,手里握着水晶。街道两边的店铺纷纷关门,百姓们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周悍给每个人发放的粮食少得可怜,基本上只能处在勉强饿不死的状态。周悍和他的亲信护卫这边吃的脑满肠肥。他上次吃过亏,不敢去抢地方势力的地盘了,只好派人到世家豪强地盘去买各种山珍海味。他垄断了很多商品的交易权,百姓们只能买卖一些周悍根本不在乎的东西来活命。
就在这时,周悍的目光扫到了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男人,他跪在人群中,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头埋在泥里。男人微微抬起头,一双眼眶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悍。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刻骨的、甚至有些呆滞的怨毒。
他或许只是死去的清平镇某个人的远亲,或许只是被抢光了粮食的难民。他没有武器,甚至可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用眼神,发泄着他微薄的恨意。
但周悍受不了这个眼神。
“你看什么?!不想活了是吧,行,老子成全你。”
周悍猛地勒住马,手里的暗红水晶瞬间亮起。一道狂暴的暗红光芒闪过。
“砰——!”
那个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头颅就被咒力碾成了一团血雾,身体软软地倒在泥水里。周围跪着的百姓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吓得拼命往后缩。
周悍收回水晶,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感。反而,那一声惊恐的尖叫,像极了昨晚梦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整条街上的空气都在挤压他,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诅咒他。
“回宫!立刻回宫!”他突然大吼一声,调转马头。
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后,周悍彻底崩溃了。他下令把宫殿所有的门窗全部封死,用重兵把守,不准任何人进出。
他让人把所有搜刮来的美酒倒在金池里,让那些他挑选来的妃子、宫女脱去外衣,在池边为他跳舞。他躺在由金丝和软玉铺成的软榻上,拼命地往嘴里灌酒。
“喝……都给老子喝!跳!谁停下老子就杀了谁!”周悍醉眼朦胧地狂笑着。
但在那震耳欲聋的乐声中,周悍的眼底却是一片死灰。他知道,派去青岚的间谍太慢了,慢得他每多等一天,都觉得有人在啃噬他的骨头。他恨林汉达,恨刘峰,恨赵石头,恨全天下的百姓。
但他更怕。他怕出了这座宫门,就会有一支毒箭射穿他的喉咙;他怕闭上眼,那些冤魂就会来索命。
他只能在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用醉生梦死,来掩盖自己正在被黑暗彻底吞噬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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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破土与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