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大樱花帝国首领伊安跪在祭坛前时,膝盖下面的石板是温热的。这在北方高原的深秋极其反常,就像那场蔓延了三年、至今找不到源头的灰潮一样反常。
这是一个叫瓦兰特的与世隔绝的孤岛,按照方位来划分为七个帝国,互有贸易,相安无事过了很长时间的和平时光。中央山脉有一个巨大的裂谷,不知从哪天开始,裂谷开始冒出不明气体。
灰潮就是从那里升起来的。起初只是一缕灰色的雾,后来越漫越宽,像一片被剥了皮的、会呼吸的苔藓,缓慢又坚定地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田地、水源、牲畜,最后是人。被灰潮浸透的土地寸草不生,被灰潮漫过的人会在三天内咳尽肺里的血,浑身长出灰色的硬斑,然后死去。
更令人绝望的是,灰潮所过之处,连地脉都在枯竭,咒力的源头正在被一点点掐断。
七个帝国的首领在这三年里各自用尽了办法。他们召集最强的咒师、翻阅最古老的典籍、甚至发动了几次针对裂谷的远征,全都无功而返。直到伊安在神庙废墟中找出了一块刻满符号的石板,上面记载着一个古老的仪式:以七曜水晶为媒,可召唤来自“异世”的灵魂。那些灵魂带着全新的知识和工具,或许能替这个世界找到一条生路。
七位首领没有犹豫太久。他们曾经是这个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但在灰潮面前,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无力。连续三个夜晚,他们通过传讯水晶彼此商议,最终达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共识:
召唤异世之魂,将帝国的统治权交给他们。七位首领自愿降为宰相,辅佐新君,直至灰潮退去。
“如果这是我们能让百姓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北境帝国的女首领临行前对她的臣子说,“那这个位置,我让得心甘情愿。在这种危难关头值得尝试”
七个帝国,七块水晶,七道召唤阵法,在同一时刻启动。
伊安站在北境高原的祭坛中央,面前悬浮着属于他的那块灰白色水晶,正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不远处,其他六座祭坛同时亮起,不同的光芒彼此呼应,像七颗星辰在地面上升起。
阵法启动的那一刻,伊安听到了风里传来不同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喊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然后祭坛中央亮了一瞬,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站稳了。
那是一个穿着素色薄毛衣的年轻男人。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的意识,温热,温和,像一片刚被阳光晒过的溪水。
“你叫什么名字?”伊安问。
“林汉达。”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指微微蜷着。伊安看得出,他也在紧张,没有谁突然被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还能毫无波澜。但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蹲在地上发抖。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祭坛、扫过伊安、
扫过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他问了一句:
“这里是哪里?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
伊安把水晶递过去。水晶在接触到林汉达掌心的瞬间,光芒柔和地漫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而安静地晕染。林汉达低头看着那块水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感受某种细微的触感。
“它会放大你的意念。”伊安说,“你心里想什么,它就会把那股力量变成现实。不同的人用它做不同的事。你用它做什么,取决于你自己。”
林汉达点了点头,把水晶收进了衣服口袋里。他抬起头,看向祭坛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说:“那些灰色的烟雾,难道是从中间那片裂谷里出来的?”
“是的,那是一种叫灰潮的灾害。不过你刚来,如何知道这么详细呢?”
“我刚才在阵法里看到了。”林汉达说,“我看到它的样子。它像一道伤口,正在不停地流血。你们用咒力去堵它,它反而流得更快。”
伊安心里猛地一跳。这个人才刚来,连灰潮是什么都还没完全了解,却已经看到了最本质的东西。
其他六个帝国各自的召唤也陆续完成了。
南方的赤炎帝国,祭坛上出现了一个满脸怒气的壮汉。他穿着一件印着夸张图案的黑色短袖,手里攥着拳头,一落地就猛踹了一脚祭坛的石柱。石柱没碎,他的脚倒是疼得他骂出了声。
“什么鬼地方!把老子弄到这儿来,老子弄死你们!”他冲着天空吼了一通,然后恶狠狠地盯着周围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赤炎帝国的首领——一个中年人——走上前去,耐着性子解释了灰潮的来龙去脉。壮汉听了一半,忽然咧嘴笑了,他报上姓名:“老子叫周悍。咋会跑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你们想干什么啊”
他拿起水晶的时候,掌心亮了一瞬。他的眼神里有慌张——谁都看得出来,他也怕,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落到这个地方——但那层慌张被他用满脸的怒气盖住了。他用力攥着水晶,像是攥着一把刀。
东方的青岚帝国,召唤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一落地就扶着祭坛的扶手,脸色白得像纸,嘴里不停地念叨:“我明天还要开会,这个月还有三笔账要结,我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
青岚帝国的首领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她耐心地等着他把话说完,然后轻声告诉他,他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
那个中年男人愣了很久,最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抖:“好,好,我……我先看看情况。我叫刘峰”
他拿到水晶之后,把它举到眼前,前前后后看了半天。他不停地问各种问题,问得极其细致,从灰潮的蔓延速度到帝国的粮食储备,再到七国之间的盟约条款。青岚帝国的首领耐心地一一回答。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我得先搞清楚所有规则,否则我不做任何决定。”
西方的白霜帝国,召唤来的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他一落地就蜷缩在祭坛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脸色惨白。白霜帝国的首领是个温柔的中年女性,她没有催他,只是把一件厚披风放在他身边,然后安静地走开了。
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水晶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尖发白。他小声说:“我叫杨正一。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霜帝国的首领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先休息。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谈。”
北方的玄土帝国,召唤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一落地就迅速恢复了镇定,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玄土帝国的首领告诉他,按照七国约定,被召唤者可以成为帝国的最高决策者,原有的首领自愿降为宰相辅佐。
东南的紫电帝国,召唤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她一落地就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紫电帝国的首领一直陪着她,等她哭完,给她端了一碗热汤。她喝了两口汤,吸了吸鼻子。紫电帝国的首领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她想
了想,点了点头。
西南的苍木帝国,召唤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他一落地就站得笔直,满脸错愕但假装镇定,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四周。苍木帝国的首领给了他水晶,他握在手里感受了片刻,然后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七位异世来客被安置在各自帝国的王都。七位原首领在同一天发布诏令,自愿降为宰相,将最高决策权交给这些来自异世的人。
北境高原的祭坛旁,伊安站在林汉达身后,看着他眺望远方灰潮的方向。
“我身上携带着通讯水晶,收到其他帝国那边的消息,其他六个人都接受留下来了。”伊安说,“你呢?”
“我很荣幸的接受这个使命。”林汉达说。
伊安松了口气,但他听得出,林汉达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林汉达转过身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需要王座,也不需要仪仗。”林汉达把水晶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我只需要去裂谷的通行权和一支护卫队。灰潮的核心在裂谷最深处。它不是在扩张,它是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推。光堵外面没用,得有人下去看看。”
伊安沉默了。裂谷是禁区,是所有咒师都不敢靠近的深渊。几百年来,进入裂谷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
“你要自己去?”
“我先去。”林汉达把水晶收进口袋,“至于其他人愿不愿意跟来,看他们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其他六座祭坛的光芒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远处赤炎帝国的方向还隐隐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个叫周悍的人,”林汉达问,“他拿了水晶之后做了什么?”
伊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让赤炎帝国的宰相——就是原来那个首领——把所有的粮仓都交给他管。”
林汉达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风里。
伊安站在祭坛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风从裂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像铁锈一样的味道。石板上最后那行字,他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七曜齐聚,明暗自分。真正能终结灰潮者,非以力胜,而以心胜。”
他不知道谁会是那个人。但他隐约觉得,那个在阵法里蹲下来、安静地看着水晶的人,或许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