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胎换骨 第28章 过路客

龙氏姐妹因之前真气被吸走，虽后来通过修翌传输回来，到底是元气大伤，状况不佳，休整了几天，我们才出发。我们一行五人，只有三匹马，我与修翌共乘一匹，龙玲与张灵巧共乘一匹，龙佳闻自己骑一匹。

马鞍并不长，挤下两人有些勉强，因此修翌坐在我身后时，就不得不将她的身体紧贴着我的后背。我们分开的五年内，我长高了很多，几乎与她一般高，她的下颌正好抵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双手紧拽缰绳，把控方向，而我只需在她怀里安稳坐着，心中暗喜。

其实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容乐观，本身我修炼时间就短，灵力不强，再加上之前八重幻境消耗，现在连发动符咒都有些费力，更不必说我身上的傀儡符随时可能发动。

最要紧的，还是我已经暴露的身份。我原先只知道像张灵巧那样天生阴阳眼的人能看出我半人半鬼的体质，还从不知道像修翌这般有仙骨的人也能自然感受得到。

修翌告诉我，她早就知道我的处境，她说我身上残缺的仙骨或许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仙骨是有绝对的保护宿主不受侵害的能力，所以只要补全了我身上的仙骨，附在我骨头上的傀儡符就不会再起作用，有傀儡符招来的鬼气也可以一并祛除。

她说她体内的仙骨还可以辨认同样有仙骨的人，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体内有残缺仙骨，她说我左手处的仙络断掉了，或许可以通过修炼灵力修复仙络，仙络重新接上，仙骨就完整了。

“我会帮你的，我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只要你不离开我。”她对我如此认真承诺。

我回想着她说的话，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左手心那道疤痕让人看着触目惊心，它好像是我天生就带着的，年龄越大，疤痕就越是明显。

我回想着修翌低头温柔地抚摸我左手心的样子，她说或许这疤痕就是上天指引她找到我的标记。

可是她说的是真话吗？

五年之前对我冷漠拒绝的人，会在重逢之后对我百般示好？

我打心眼里是不信的。我觉得她一定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可是我又猜不出来她这样做的理由。

可或许她说的就是真话呢？

或许在我们分开的日子她对我百般思念，逐渐确定自己的心意，甚至不在意我半人半鬼的身体，不在意我当初图谋不轨的接近……会吗？

对了，还有张灵巧，虽说修翌答应我替我保守秘密，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若是张灵巧将我的身份泄露给别人，也未可知。

我又不自觉看了看另一匹马上坐着的张灵巧，龙玲在她身后谈天说地，也不顾张灵巧是否听着，从身边景色说到自身事，自顾自说个没完。张灵巧表情漠然，又不能出言反抗，只得默默听着，也不知有没有听烦了，感知到我的视线后，也将头转过来观察我。

“怎么了？”修翌问我。

“没什么，我在看她们，龙玲还是在同龄人面前显得活泼些，跟我们一路上过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

“灵巧看上去还是愿意和龙玲相处的，她现在很开心。”

“你怎么看出来她开心的？”我又看了看张灵巧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啊。”

“灵巧很坦率的，不喜欢不会强撑的。”

我沉默了，我怎么也想不到坦率这个词能用到张灵巧身上去。

“你有没有发现这城中有点不对劲？”修翌突然问道。

我向四周张望，才发现我们已进入了连城的主城区，现在快到中午，该是人最多的时候，街上却少见人影，道路两边许多商铺大门紧闭，只有零星几个小摊摆在路边。

“我们来时也路过这里，不过当时天色太晚，看到各家各户关门也觉得不足为奇，这里分明是主城区，怎么大白天的也不见人影？”我说。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修翌已经侧身下马招呼其他人，”上午还没吃东西呢，先下来吃点吧，后面好赶路。”

说罢，修翌就率先朝着一个卖云吞的摊位去了，就这个摊位客人还算多些的，摊主是一对父女，一个老头坐在桌前，一边看着锅里的正煮着的云吞，一边双手正熟稔地擀皮填馅，女人则负责招呼客人，将煮好的云吞端上桌。

轮到我们的云吞煮好时，修翌则起身主动帮忙拿碗，“大姐，我自己来拿就行，”她的语气温柔热络，不等女人端起碗，她便赶紧接过来，“看您不大方便呢。”

看修翌过去，我也跟着起身去帮忙。走近这个女人身边我才发现，她是没有左手的，她给别的桌端碗时都是右手拿碗，左臂稍扶着。我又看了看她身旁坐着的老头，他的腿上盖了毯子，将双腿遮得严严实实。

莫非他没有脚？我心里想。

女人看我打量有些久，尴尬地笑笑，右手抄起大勺一面盛汤，一面搭话，"姑娘真是好心肠，你们都是外地人啊？"

“是啊，随家里来做生意的，路过这里，”修翌从容地撒谎，“你们在这里卖云吞卖了很多年了吧，我看周围的小摊前，就你们的客人最多。”

女人应和着，修翌还想与她多说几句，但是看她没这个意愿，只得作罢。

我们几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我的心思不大在碗里的云吞上，都用来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无论是来吃饭的，或是街上走着的，年轻人极少，小孩子根本见不到，而且大多衣着宽松，几乎不露双手，也偶有几个拄拐的，他们穿着大长袍，掩着双脚。

“吃饭怎么左顾右盼的？”龙佳闻开口，我被她吓了一跳，少见她训人，我立刻转头看她，结果发现龙佳闻是正盯着龙玲说的，表情一脸严肃。

原来龙玲和我一样，也观察着四周，她压低声音对我们说，“这里的人为何大多身有残疾呢？要么断手，要么断脚，不奇怪吗？”

“你好好吃饭，少议论人，一路上就听见你吵闹。”龙佳闻说。

龙玲吃了瘪，不敢吱声，她知道龙佳闻还惦记着迷雾山上那一箭，自知理亏，下山之后再不敢忤逆龙佳闻，这几天两姐妹之间总有些尴尬。

龙玲偷偷看向了修翌，但是修翌并不回应，只低着头慢慢吃云吞，龙玲只得又把眼神默默转向了我。

“一碗云吞够吃吗？”我对她说，算是替她解围，我是不敢给龙玲帮腔的，我心里清楚得很，龙佳闻心里还记恨着我呢。

龙玲撇撇嘴，说了句够了。

“这家云吞做得不错，你们不再来一碗？”修翌开口说道，丝毫没有在意这俩姐妹之间的紧张气氛。见没人回答她，她就站起身去要第二碗。

这边龙玲还在找话题想缓和一下气氛，就听见那边传来摔碗的声音。

“哎呦，真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的，您被烫到了吧，快掀开衣服看看。”修翌一边道歉，一边给卖云吞的女人擦拭。

龙佳闻见状急忙去看，看见修翌不顾女人躲闪，直接掀开她的袖子，龙佳闻本想阻拦，却被将那截露出来的断臂震惊到了——那并不像是人的手臂，黑黢黢的，布满黑色的鳞片，活像一截蟒蛇身子。

“蛇鳞？”龙佳闻说着，失了神似的，急着上手去确认。

“哎，姑娘，”女人急忙把袖子拉下来，“小心蛇毒。”

“这城里可有蛇妖作祟？”修翌问道。

“小姑娘既是过路客，就吃完了快些走，不要多管闲事。”坐在一边的老头十分不耐烦地开了口。

“老大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头掀开腿上盖着的毯子，将自己的裤腿卷起来展示给修翌看，果真如我所料，他只有一只脚，被砍断脚的小腿也被黑色的鳞片包裹着，样子十分瘆人。

“原先连城也是个挺繁荣的城市，半年前这里出现了妖怪，只在夜间作恶，潜进城中百姓家里砍断人的手脚，现在因为妖怪的原因，没什么人敢继续在这城中住了，留在这里的都是些被害过的人。你们知道这件事就好，别声张让妖怪知道，也不要在这里过夜，趁着白天直接走就是。”

“这妖怪还挺特别，喜欢砍人手脚，每个人还只砍一只。”龙玲在一旁搭腔。

龙佳闻以眼神示威，龙玲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合适，不敢再多嘴，悻然走开。

龙佳闻向他们道歉说，“我家小妹年龄还小不懂事，两位别见怪。”

“不碍事，小姑娘说的也是实话，”女人叹了口气，好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之后，又将自己的左手臂更完整地漏出来，好向龙佳闻展示，“您看，每个被砍手脚的人，手臂或腿都会变成这个样子，蛇鳞满布，肯定是蛇妖干得。看几位姑娘气度不凡，也是身上有本事的人，可有法替我们做主啊？”

女人还没说完，老头就打断了，“你说这个干什么？来了多少除妖师，不都是死于非命。一个月前连南海法师都来了，结果到现在已不见踪影，没有一个真本事的，还问这些有什么用？”

听到这句话，我们几人都面色一沉，南海法师降妖除魔多年，听闻他早年甚至与鹿奎交过手，在江湖名声赫赫，如今连他都不知去向，这妖怪功力果真不容小觑。

“不是蛇妖，”龙佳闻仔细端详女人的断臂，果断地下了定论，“真正的蛇毒不会落下蛇鳞，而且比这伤害更深，或许是这妖怪不想现真身，好嫁祸给蛇妖。”

“老大爷，您方才说的南海法师，可是城里有东家请来的？”修翌问道。

“是南海法师自愿来的，不过城西李家老太太心善，知道南海法师来主动为他提供食宿。”

龙佳闻还想多问几句，却被修翌拦住了，“师姐，赶路要紧呢，”修翌说着，从怀中掏出银子，“这些是饭钱和碗钱，感谢老大爷好言相劝，我们速速启程离开。”说罢，行礼告别，转身牵马来，再不多话。

城中虽空荡，不过我们几人还是决定下马走过街，一路奔西城门去。

我还以为修翌会张罗着斩妖除魔，行侠仗义，没想到她直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简直不像是修翌会做出来的事！我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修翌看上去云淡风轻，不过龙佳闻脸色阴沉，看上去愁绪万千。

“前面就是李家吧。”龙佳闻说。

“师姐不着急赶路了？”修翌笑着说。

龙佳闻冷哼一声，对着修翌翻了一个白眼，“你和我玩什么心思，你苦心筹谋，我若是置之不理，岂不太不给你面子？”

修翌道，“这哪里是我苦心，而是师姐仁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