矗立在迷雾山山顶的古榕树已死,幻术失效,先前郁郁葱葱的枝叶已然消却,树上长出的条条支柱不见,只有累累尸骨挂满枝头,眺望下山的路,依稀可见几根白骨散落,山路旁野草丛生、百花凋零,毫无生气。
“走吧。”修翌说。
我没有回应,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到山脚时,修翌吹响了从道真派拿的特制的银哨,不需多久,阵阵马蹄声音传来,我与龙氏姐妹赶来时骑的三匹马就出现在眼前。我们一行五人冒雨上马,急忙向连城赶去。
早就到宵禁时间,城门紧闭,正好在城门外有一客栈,剩下三间空房皆被我们包下。龙氏姐妹尚未清醒,需人照看,修翌便安排她自己和龙佳闻一屋,张灵巧与龙玲一屋,我自己独住一屋。
我早就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完全顾不得自己处于如何境地,一合眼便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直到破晓之时,有人将我推醒,我一睁眼,便与一双黑洞洞无白睛的眼睛对视。
她趴在我床前,白发苍苍,形容枯槁,浑身只剩一层如纸一般薄的皮肤,若不是身上还穿着嫁衣,我真认不出那是范滢。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左手心的疤痕划开。我太虚弱了,血竟流不出来,我不得不再划得深一些,勉强流出来的几滴喂她喝下。
待范滢恢复原状,我尝试向手掌运气,可无论如何用力,那伤口竟再无法愈合。
“那棵老榕树将我身上的残缺仙骨嚼吧嚼吧又还给我,我现在更虚弱了,这点伤口原本是能自愈的。”我将我的手给她看。
“我去找药。”范滢说。
“不必了,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冥枝子知道我危在旦夕却迟迟不肯现身救我,她已经知道我身份败露,拿我当成弃子了,我很快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不逃走吗?”
“逃?逃去哪里?她无需找到我,她杀我只需要作法发动我身上的傀儡符。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你跟着我也无用了——哎,你现在鬼气太浓,我也没有法力帮你隐藏起来,”我爬起身,随意寻了一块布条将手包扎好,“我们走。”
“我自己走不就好了吗?”
“你现在没办法隐身,你这一身打扮,任谁看见都知道是鬼,我这不是怕你吓到别人?”
说罢,我抓起床单将她裹起来。我们蹑手蹑脚出了屋子,往走廊一看,她们住的屋子门还紧闭着,几个店里的伙计还没起来干活。周边无人走动,正是好时候!
我溜进后院,将我的马偷偷牵了出来,就这样带着范滢离开了客栈,直到找到一片林子,我才勒马停下。
“还好没进城,荒郊野岭的,没人注意,”我对范滢说,“来,下马吧,我帮你把傀儡符取出来。”
范滢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这傀儡符在我身体里已经五年了,还能取出来?”
“当初我是让你伴着酒喝下的,这符就在你肚子里呢。”
“在我肚子里?那怎么取出来?”
“你先倒立。”
“倒立?”范滢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你照做就是了,你在我身边待了五年,还不了解我的性格吗?我怎么可能骗你?”
范滢转过身去,悄悄嘟囔了一句“就是因为太了解才问的”。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催促她。
范滢终于决定倒立,她找到一棵粗一点的树,双手撑地倒立。还没等她立稳,我就将我准备好的反解符贴到她腹部,反解符强烈的冲击使得范滢没法支撑住,双手一软,她摔倒在地,俯身干呕,过了很久才将五年前吞入腹中的傀儡符吐了出来。
“原来吐出来就行啊,你早告诉我不好吗?非要让我倒立。”
“这不是想让你吐得干净些吗?我没用过反解符,不知道威力这么大。”我对她心虚地笑笑,她很自然地回敬我一个白眼。
“这样就行了?这么简单?”她问。
“就是一张符纸罢了,本来就不难。”
“那你现在倒立,我帮你贴符,你身上的傀儡符不也很快就能解开。”范滢很认真地看着我,她看上去状态好了很多,虽然还是鬼,只能在阳间游荡,至少是自由的。在我身边陪伴了五年的她终于要离开了,想到这,我竟然有些不舍。
“没那么简单的,我困住你五年,你怎么还担心起我来了?我身上的傀儡符是我的报应,解不开的。”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落在鬼婆的手上?”
“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也走投无路,”范滢很认真地想要听我说,目光中充满怜悯,不知为何让人看着火大,我话锋一转,“你快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现在刚日出,阳气不重,再多逗留一会就会被阳气伤到了。你活着的时候不能做个自由的人,至少死之后也该做个自由的鬼。”
“青羽,你去找修翌救你,她对你是真心的,只要你开口,她会救你的。你本心不坏,只是走错了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
“我都放你走了,你还婆婆妈妈的,”我佯装生气,推了她一把,“我坏不坏还用不到你评价,你好自为之吧,我走了。”
她还想拦住我,可我已转身上马,扬鞭而去,一路不敢回头看。我怕她看到目送我,又怕看到她转身离开。
马儿带着我顺着原路又跑回了客栈,天已经亮得完全,店里的小伙计已经开始忙活起来,有准备赶路的人已经启程,大家各自忙活着各自的事。趁人不注意时,我悄悄把马栓回后院去,又溜回到自己屋里去。
我长舒一口气,觉得心里轻松不少,看她们还没有动静,该是不打算太早出发,还能再歇息一会,我心里想着,向床边走去。
床边的帷帐十分破旧厚重,和床本身并不搭配,长长的帷帐拖到了地上,将床盖得严严实实,我正要掀开,手却停顿住了。
我起床时,有拉起帷帐吗?
莫非是冥枝子来了!我下意识地想发动身上的符纸,可是我已经僵住了,我所会的一切都是她教给我的,哪里有能对付她的符纸?
不等我再进一步动作,帷帐先动了——一只修长的手从帷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向帷帐里面拉。正好是我受伤的手,直到我吃痛喊了一声,那手才松开。
厚重的帷帐将屋内的光线遮挡住大半,里面是一片昏暗朦胧,唯有修翌一脸愠色清晰可见。
“你去哪了?”她问。
“嗯——茅厕。”我小声回答。
修翌听完我的鬼话,更加生气,“我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你还不告诉我实话?”
看她生气,我也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对她说,“我告诉你如何,不告诉你又如何?反正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也打不过你,全听凭你处置了。”
“什么叫不是一路人?你是我师妹,我心里早就把你当作我的亲人了,心里担心你才想过来看你,没想到正好撞见你偷溜出去。”
“你都看见了?”
“你现在的法力太弱,掩盖不住范滢的鬼气,我感知到了。”
“哦,是为了范滢啊,原来不是特意来看我的,”我故意将语气拖长挑衅她,“我现在回来了,你满意了,可以走了。”
修翌将嘴唇紧抿着,我知道她习惯这样压制自己的怒气,看她生气的样子,我倒是有些得意,“你在生什么气?”我问道。
“你下山之后没有对我说一句好话,那你又在生什么气?”
她的话将我问住,是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随后,她接着说,“我会保护你的,你的事只有我和灵巧知道,我早就告诫她不要走漏任何消息,你现在很安全,只要你跟我回凉城,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修翌,你未免太天真了,我是臭名昭著的鬼婆的徒弟,我就是为了害你才接近你的,你就这么信任我?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把我捆好带回去交给修祯处置,但是我可不确定我能不能坚持到回凉城,”我背过身去,将自己的衣服松开褪到肩膀,我抓住她的手去触碰我颈后的伤疤,我觉得我快疯了,“这是傀儡符,刻在我骨头上的!只要她冥枝子做法发动,我就必死无疑,她甚至不用现身,我都能死无葬身之地,你明白吗?你保护我?我自己都救不了我自己——”
我一时哽咽着无法再说下去。
我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哭,这些话已经在我心里翻滚过数千遍,不说出口,就只像是与我无关的悲惨故事,可一旦对她诉说,便成为了我注定的命运,我好像在通过她的手确认我无力回天的结局。
“我没救了,你不用再给我希望了。”我说。
她没有回答,只用手指在我的颈后反复摩挲着。我心如死灰,想甩开她的手,她却执拗地钳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向她怀里,从背后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撒在我的后背上,有些痒,我试着挣脱她,却不料被她抱得更紧,我说,“你五年前说过的,不逾矩——”
“我当初说的违心话你痴信不移,我如今对你说真心话,全当耳旁风,你总是让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