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佳闻的果断之举,在场无人能意料,几人瞠目结舌,就连杨铮在旁看了也是一楞。
即便已历经八重幻境,我也不觉得自己死到临头,偏偏这意外一剑,彻底斩断了我心里紧绷着的最后一根弦。还有谁能救我?大概只有师傅了。
傀儡鬼和鬼主之间能够相互召唤,范滢作为我的傀儡鬼,可以随时被我召唤,而我作为我师傅的傀儡鬼,也能尝试去感应师傅,我能不能活着,全看她想不想救我了。
“贺师姐——”龙玲怒冲上前,将龙佳闻推到一边,立即为我点封膻中穴,至少能护住心脉,不至于即刻流血而亡。张灵巧也赶紧过来,将我轻轻扶起,以防被嘴里的血呛到。
我紧闭双眼,尝试感应师傅,尽管我并不觉得她会来救我,她一定不想现身导致计划败露,然而这实在是我能走的最后一步棋了。
可万一呢?我心想,万一她心存怜悯。
此时,杨铮已悄悄动手了,他手上的拐杖已成了剔去仙骨的匕首,直冲修翌百会而去。修翌全身被束缚着,只能发动真气抵抗,才能不让匕首近身,不过如此抵抗必将大量耗散真气,虽说修翌功力不低,但也难以长时间抵挡。
若杨铮想取得修翌仙骨,他的匕首就要经历她身上的每一寸骨头,修翌不能动弹,方能将仙骨完整取出。可如今我危在旦夕,杨铮要挟修翌的手段被龙佳闻完全破坏。如此剧痛,即便修翌心甘情愿配合,也不见得能成,何况他现如今想强取豪夺。
不得不说,杀掉我,确实是不错的办法。我想,倘若我是龙佳闻,也会出此下策。
龙佳闻看到修翌陷入困境,立刻持剑上前,对准杨铮脖颈就是一刺,一剑贯穿喉咙。
倘若普通人受这一剑,必定没有生还可能。而杨铮,竟毫无反应,龙佳闻这一剑竟像是直插进一块木头里,再拔出来,连一滴血都没见到。
龙玲见机补上一箭,直中杨铮心口,那杨铮也只晃了晃身子。
“这怎么可能......”龙玲震惊地说。
可是她们没有时间思考对策了,修翌真气渐弱,颈上青筋已鼓起。
龙佳闻与龙玲立即联手动用真气,想要帮助修翌抵抗。
而修翌用尽全力大声喝止,“不要过来!”
可惜为时已晚,她们真气一出,再想收回手已经是不可能了。
张灵巧见此情况,知道是凶多吉少,她将我缓缓侧放在地上,趁机逃了出去。
这丫头真是聪明,不过也好,至少有一人能活下来。
直至将二人真气吸尽,杨铮将手收回,龙氏姐妹即刻晕倒在地,虽不致死,但真气已失,功力全废,杨铮若想杀她们,与踩死一只蝼蚁无异。修翌有仙骨护体,真气虽不会被他完全吸走,但也消耗不少,且四肢皆被树根禁锢,不得已伏在地上,喘息不止。
“杨铮,你竟然自堕为树妖?”我说。
“能看出我是树妖,可见鬼婆把你教得不错。”杨铮说着,将龙玲射中他那只箭拔下来,他的脖子上、心口处多了两个空洞。他已经没有血肉,也没有痛感,这就是他将自己献祭给古榕树的结果,他拥有了古榕树的千年修为,却永远失去了肉身,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成为了树妖,成为了这棵古榕树的傀儡。他扭了扭脖子,又拄着手中的拐杖向我慢慢走来。
修翌艰难地坐了起来,紧张地盯着杨铮的动作。
杨铮一面向我这里走着,一面痛心疾首地感叹,“亏呀——亏呀——我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手段了得,若我早知道她能为你做到如此地步,我肯定不会伤你,毕竟你也算我师妹呢,如今你命悬一线,我丢了一具完整仙骨,还得落下个残害同门的骂名,不划算——不划算——”
他到我身边,用拐杖指着我,脸向修翌的方向转过去,“这次没人打扰你了,再选一次吧,你若是肯给我你身上的仙骨,我便把这棵树从她身上吸收的残缺仙骨,还有你师姐妹的真气尽数奉还。若是你不肯呢,我也不能强求,她身上的仙骨只剩一成还没被这树吃完,再经历一重幻境,便香消玉殒了......”
“你方才说,谁是鬼婆的弟子?”修翌问道。
杨铮奸笑道,“我当你是知道的,原来你真被她耍得团团转。她原是鬼婆的弟子,不过也早就算不上是弟子了,算是个鬼婆身边的傀儡鬼,哎,她是个半人半鬼呀。”
“既如此,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她?”
“那你便是做出选择了?”
“正是。”修翌看向我,眼神冷漠,语气笃定。
“你那师姐妹呢?也全然不顾了?”
“杨铮你自己核算一下,若我与龙氏姐妹全死在影幻宗,以义母修祯大师的能力,你猜猜看你这安稳日子能过多久?”
“呵,我吸收了这小丫头身上的残缺仙骨,不日便可练成神功,待那时,我何惧一个道真派?”
“仅凭道真派的能力不足与你为敌,可若道真派拿我们几个弟子的死大做文章,联合江湖上各大门派铲除你这妖孽,你就算练成如何的神功,如何抵挡一个江湖呢?到那时,哪怕你求助妖祖鹿奎,渴求得到妖界庇护,也只怕他们视你为异类,侧手旁观。你不过想遗世独立,求个安静自在,何苦招惹如此大的敌人呢?”
杨铮迟疑片刻,修翌知道他是被说动,又乘胜追击,“你不如把我和这对姐妹救回来,至于这半鬼丫头,反正是我义母找的替死鬼,随你处置。说不定,我义母知道她是个半鬼丫头,又苦于她是贺清师姐的亲生女儿,不得不收进师门里多加照料,正好趁此机会,清理余孽。”
杨铮闻此,又呵呵笑道,“那你何苦费劲折腾回来?只听你那鬼师姐一句话,就要回来救人,我还当你真是情真意切的痴情种。”
“哪怕贺青羽不是半鬼,她也是必死无疑的。我若是不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戏码来,我的同门师姐妹定会私下里说我无情,龙佳闻对我义母忠心耿耿,可这龙玲小小年纪倒是侠肝义胆,我若不有些表示,她难免心有芥蒂。再者,我本身就是魔族后裔,日后依仗我义母接任道真派掌门,她们再拿这件事做文章,我如何坐安稳这位子呢?”
“她既然这么说了,”我不想再听修翌说话,立即打断,“杨铮你还不动手?若我血流尽了,无力支撑,这最后一成仙骨就不能到你手了。”
杨铮点点头,颇有几分欣赏的神色对修翌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天真不懂事的小妮子,没想到藏得颇深。”
“以后我当上道真派掌门,必定会想方设法给杨宗主一些方便,影幻宗的事我就烂在肚子里,一个半鬼丫头,给你也无妨。只是这对姐妹,杨宗主还是放过吧。”
“好,痛快!那我先杀了这鬼丫头!”
“等等!”
“怎么?又改注意了?”
“杨宗主总该表表诚意。”
“你要如何?”
“你既取不了我仙骨,何不把我先解开?”
“我要是解开你,万一你又反悔——”
“你先给她们还了真气,也不必尽数归还,先还个五成。等你把她仙骨取完,把吸走她们的真气全还回来,最后把我们都放走。”
“呵,若是你姐妹被我救回来,又下山之后把我影幻宗的事情说出去。”
“杨宗主是知道贺青羽是半鬼之身,又不想我师门得污名,才设幻术掩人耳目,助我师门铲除余孽,是我一时意气用事才闹此误会,杨宗主行得正做得端,教徒有方,至于影幻宗弟子皆被熔炉炼化,也不过是贺青羽的师傅报复所致,杨宗主拼尽全力也不能抵挡,伤心至极,便选择归隐山林,再不收徒。影幻宗的事传遍天下也是美名满扬,杨宗主何苦为此苦恼?”
杨铮犹豫地又向修翌的方向挪步,修翌提出的条件很合理,他没有拒绝的必要,然而他的多疑谨慎使他保持高度的警惕。修翌半躺在原地,四肢仍被弯弯绕绕的树根束缚着,看上去毫无反击的能力,她反而神态自若。
我将头偏了过去,不再看她。
我何曾没妄想过,倘若修翌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她仍选择——罢了,我又不聋不瞎,她的反应我也看到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师傅也如我所料,不会现身救我。
就算我此时再将范滢召唤过来,也只会让她白白魂飞魄散,毫无用处。
临死之际,我才发觉自己是这样孤独,即便死了,也无人在意,罢了,算是我自食其果,好歹是了无牵挂了,现在才真的是觉得轻松了。
我正发呆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些异样动静,我顺着声音看去,竟看到一团绚烂的火焰,有一只神鸟凭空出现在这火焰上方!
它头顶赤翎,遍身黑羽,双翼舒展,尾羽纤长,神采奕奕,飞舞之时竟有火光跟随,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凤凰!
它现在还无法自由飞翔,它的双爪还被束缚着,它怒目圆睁,嘴里喷出火,将树根烧断,它又朝杨铮嘶吼着,挥舞着翅膀,将龙氏姐妹护在自己身后,逼迫杨铮连连后退。
它现在彻底自由了!
杨铮大惊失色,浑身颤抖,嘴里嘟囔着,“成魔了,成魔了......”
它的黑羽根根竖立起来,在火光的照耀下,竟泛着墨青色的光芒。它用爪将杨铮摁在地上,扼住了他的喉咙。
杨铮仍不放弃,想奋力挣扎却无计可施。
“你是魔——是魔——”他嘴里含糊着重复,整个身体在神鸟的爪下变得更小——神鸟竟然在吸食他的灵力,渐渐地,他连声音都不能再发出来了,他的身体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块木头,这棵树所拥有的所有精华皆被神鸟吃干净了,这棵树终于死了,杨铮也跟着一起死了。
伴随神鸟一声啼鸣,火焰喷出,这块朽木瞬时间化成一团火光,他在火光中挣扎,求救,又很快没了动静。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所见,我甚至觉得我已经进入第九重幻境,临死之际看到的幻象。直到我感觉到一股力量正从我的脚踝处注入我的经脉——扎入我脚踝的那枝树根将从我身上吸走的仙骨一点点归还给我,待归还完成,它自己又将树根撤了回去。
遍布满地、满墙的树根都在慢慢退缩、枯萎,就连由成千上万的树根铸成的熔炉也熄灭,坍塌了,根根白骨混着骨灰从熔炉内掉落下来,散落一地。
神鸟见自己任务完成,便匍匐在地上,周围火光一闪,竟从鸟形变成了人形,有手,有脚,还和修翌一般高,甚至还长了一张修翌的脸,她红色的长发披散着,后背长着一双长长的黑色翅膀,她身上的衣服也因为这双翅膀撕裂的不成样子,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这才发觉,她的眼瞳也是赤红的,她的眼睛依旧漂亮,难怪我初见她时就觉得这双眼睛美得惊心动魄,原来这根本就不是凡人能拥有的俗物。
她转身坐下,为龙氏姐妹传输真气。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竟是张灵巧。她递给我一颗丹药,这药丸我倒是认识,是续命金丹。
她走近修翌,等着修翌为她们传输完真气,将一个小瓶和一身干净衣服递给她,修翌接过药瓶一饮而尽,不一会便成了正常人的样子,红发变成黑发,黑翼也褪去。
想着她下一步要换衣服,我又赶紧回身,背对着她。
“她们还得有一会才能清醒,”修翌说,“灵巧,你来背着龙玲,我背着师姐,”接着,她又走到我面前,对我说,“走吧,下山了。”
“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还不杀了我吗?”
“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都听到杨铮说的了,我是半鬼,还是鬼婆的傀儡。”
“就因为这些事吗?”她笑着对我说,“我初次见你之时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