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数的方案皆被否决,会议室的气氛也从一开始的还算轻松转为凝重。
会议结束时雨拿着文件离开,简单扫一眼劫后余生均是瘫在椅子上出长气的众人,忙出去追时雨,这一追,直接到了时雨办公室才追到。
“怎么了?有事儿?”时雨抬头瞥她一眼,又接着收拾桌上的文件。
简单推上门,从会议室出来的员工正好经过,一些极小声的关于时雨的议论钻进她的耳朵。
“我就是想说,可不可以把要求先放宽松一点儿,大家都不太适应。”
“我已经来一年多了,还不适应?”时雨手上的动作停了,抬头去看她。
简单略显尴尬地笑笑,低声道“这不是…你也知道大家之前懒散惯了…而且…这也不能都把时间放在工作上啊…”别说别人了,就是她,自打时雨来之后在公司的这一年多,就没少了加班,女朋友都嫌她回家时间晚了。
时雨盯她片刻,显然听出来她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反问道“着急回家?”
“嗯。”简单摸摸鼻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回答。
时雨若有所思地点头“好,我明白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而工作本来就是为了生活而服务的,她确实不该要求每个人都像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方案的事情慢慢来吧,也急不得。让大家都回去吧。”
“你不走?”
时雨摇头,“还没看完。”
晚八点左右,正在加班的时雨接到了来自唐逸之的电话。
“学…姐…你过来接我吧…我走不动了…”
大着舌头又含含糊糊的话听得时雨皱眉,刚对着听筒叫了一声逸之,那边就又传来含含糊糊的话“我在酒吧…”。而似乎是为了更好印证唐逸之的话,本还算安静的电话那边突然传来混乱的欢呼,然后便是几乎能炸裂耳朵的重金属噪音。
时雨下意识将耳边的手机拉远,拿到自己面前来,将音量稍提高了些“哪个酒吧?”
“学校…”
电话那头的唐逸之说完就不管不顾得趴上了桌,毕竟她已把自己给托付好,也就没什么别的要担心了,现下只有赶紧睡过去才是正经事。
“逸之!逸之!”时雨又喊了两声,才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再顾不得工作,时雨迅速收拾好文件拎包离开了公司,同时给云墨言打去了电话,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学校哪儿有个酒吧。
“时雨,这边!”
看到熟悉的人对自己招手,时雨快步走了过去。“其实你告诉我地址就可以,跑这么远实在是麻烦你了!”
“这地方实在太隐蔽了,给你地址你估计也找不到。而且我还正好在学校!”云墨言笑着道,指指自己身后的楼梯,“从这里上去就是!”
时雨顺着云墨言的手看过去,老旧斑驳的外墙上蜿蜒着一道金属楼梯,回折几圈之后在约四楼的位置停下,然后便是一道门,门口是昏黄的小灯,在夜幕的映衬下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时雨暗暗思忖着一定要劝劝唐逸之,就是是去酒吧也好歹要去个看着安全点儿的地方。
跟着云墨言上了楼梯,又七拐八拐之后时雨才终于到了酒吧所在,重金属的鼓乐声让时雨确定了她没找错地方。
两人最终在吧台找到了趴着的唐逸之。
唐逸之醉的不严重,脑子尚且有两分清醒,就是走路实在晃悠地厉害,所以最后还是被两人拖回了公寓。
“我要退学!”
突然的大吼将在茶几前正弯腰倒水的时雨吓了一大跳,手一抖,水都撒到了手上。在厨房泡蜂蜜茶的云墨言听见这声喊笑着看过来,余光却瞥见正对着自己手背吹气的时雨。
“烫到了吗?”云墨言忙走过来问。
“就是红了点儿,水不是很烫。”时雨答,又看了眼自己泛红的手背而后将手放下,那一瞬间因疼痛而蹙的眉却被云墨言给成功捕捉。
“还是到水池用冷水冲一冲吧,会好很多。”
冷水从手背流过中和掉烫伤所带来的刺痛和灼烧感,连带着时雨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还是有用的吧?”云墨言笑着看向时雨,时雨刚要点头,沙发上的唐逸之就又是一声大喊“我要退学!”,直把云墨言逗地哈哈哈大笑。
“这唐逸之,是不是天天都想着退学呢!”云墨言望着沙发上的人调侃,时雨却是叹息道“她最近可能压力太大了。”
其实也不只是最近,自从上次过年唐逸之从家回来了以后,她都把自己逼得很紧,甚至,她还看见唐逸之在自己房间里偷偷哭过。她不觉得单只有一个学业问题会让唐逸之好像变了一个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想问,可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而且唐逸之既然是在房间里偷偷地哭,那也肯定是不想让她知道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样子的唐逸之,总让她想到陆晴。
让唐逸之喝了杯蜂蜜水后,俩人又忙不迭把人拖到卧室,待一切都安置好,时间已经快到了十二点。
“今天实在是麻烦你了!”时雨将一杯水云墨言递过去。
“时雨,你什么时候才能可以不和我这么客气?我们认识的时间应该也算不短了吧?酒也一起喝过了,饭也一起吃过了,还在大大小小的地方偶遇过不知道多少次!而且你还在我家吃过年夜饭呢!”
“那我以后会对你不客气的。”时雨说完才觉出这其中的不对劲,微翘着唇笑起,而云墨言也同样反应了过来,跟着她一起笑,却是和时雨不同的,直接笑出了声音。
“你在学校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时雨问,顺势坐上云墨言对面的沙发。
“基本上结束了,还差一些手续,再加上最后的答辩。不过也要等到来年了。”云墨言的硕士学位即将攻读完毕,这阵子一直在忙着她的论文。“你那边呢?”云墨言反问她。
“大差不差吧。”时雨说。她本也不是为了读书才出国的,这一年多来重心也多在工作上,学校学到的理论知识固然是有不小用处的,可她作为管理人员,在管理中遇到的那些现实问题,学校的知识大概率解决不了。所以对她而言,学校其实更多像是个让她放松的地方。
“再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回国了。”
“你不是打算去福利机构吗?”她记得前段时间还听云墨言说起过,而且应该是已经联系好了。
云墨言自嘲一笑“我太理想主义了。”马上要毕业,她当然也和爸妈聊过以后的规划,得到的回应出奇一致:你太理想主义了!
总之,在大多数父母的眼里,一个稳定的,体面的工作,才能说得上是个好的人生规划。你很难说这是错的。
“我爸妈年纪也大了,虽然在国外生活了这么多年,可总想着要落叶归根的。”云墨言叹息着说,时雨看着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空气中有一刻的静默,直到云墨言再次开口,将同样的问题抛向时雨。
“我也要回去。”
她是要回去的。
在离开的那一天,她就知道她是要回去的。又或许要说,她的离开,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回去,以更好的姿态站在陆晴面前。
起初,这份离开是为了得到陆晴的爱。努力的学习,工作,还有不时的讨好,都是希望有一天能和陆晴比肩。到那时候,她就无需再仰望,无需再像个可怜的宠物摇尾乞怜。她会成为陆晴心中最特别的那个部分,而不必担心有谁会瓜分走陆晴对她的爱。
如今的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过去的自己,敢于承认她过往的每一次跪地和屈服从不仅仅是因对陆晴暴力的畏惧,从不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可奈何,而是她离不开。
在她一次次用理智说服自己这是迫不得已时,心底最幽暗的那一面始终都在叫嚣着期待。她离不开,她渴望,甚至是享受于陆晴在这份暴力之下所给予她的安全感。
可是现在,她爱自己,胜过爱陆晴。她已不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得到安全感。她的离开和回去,都只是为了能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也给陆晴一个交代。横亘在她和陆晴之间的那份恩怨,需要她们一起解开。
“突然感觉你现在有点儿不一样!”望着时雨侧脸的云墨言出声感叹。
正凝望着窗外黑夜的时雨回过头来朝她笑,刚要开口,云墨言又说“确实是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我们认识了一年多,时间说长不长但也绝对不短了。对逸之我了解了很多,甚至可以从她的一些描述和行为习惯上拼凑出她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你也已经去过了我家过年,我们还一起过过圣诞,做饼干。我能明确的感受到你在把我当成一个朋友,可在这种前提下,作为你的朋友的我,却对你知之甚少。”
“我总想着多去了解一点儿你的什么,可又好像觉得你周身都是围墙,找不到应该从哪里下手。今天,我第一次感觉到你周围的墙化了一点儿,又或者说,你看起来更柔和了一点儿。”
“我平时很冷漠吗?”时雨带着微笑反问她。
云墨言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恰恰相反。你性格很好,也很好相处,现在我想不出什么具体事例来证明,可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足够让我相信你是极富有同情心和同理心的人。可你似乎又是淡漠的。”
“就好像正在一条人迹罕至的路上踽踽独行,你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所以没有心情也无暇顾及沿途的风景。但是刚才你看着窗外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你好像停下来了,然后就变得触手可及。”
时雨听着她这描述只是笑,云墨言看着她也笑“没有办法啊!你笑我我也是这种感觉。总之我会觉得我离你近了一点儿!”
“你的过于真诚和直白总让我无法招架。”时雨说。
“我只是觉得,在任何关系里,真诚都是很重要的事,在恋人和朋友这样相对亲密的关系里更是。与其用那些弯弯绕绕含糊不清的词语去试探,不如直接问个清楚。虽然有时候太过直白会伤人,但是胡乱揣测也会伤人。其实直白的表达也是一种能力呢,这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关系破裂于口是心非。”云墨言说着看向时雨,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又开始了长篇大论,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是不是感觉好像在夸自己似的。”
时雨笑着摇摇头“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