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的春节氛围比国内更为浓烈,时雨望着几乎布满整条街的红灯笼福字和彩带生出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她本决定独自度过这个春节的,就像云墨言在机场时说的那样,相比于和一个半生不熟的陌生人在一起,她更愿意一个人安安静静。
然而这个念头就是在她独自一人安安静静时打破的——在她一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度过除夕夜的时候——她突然讨厌起了这种独自一人的安静。
在她走过的二十四年,即将二十五年的人生里,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度过新年,更别提还是在异国。而这种体验让她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坚韧,又或者说,她实在是太过于脆弱的,在各种意义上。
利用电视机背景音来填补空白的拙劣手段在那晚被她发挥到淋漓尽致,她窝在沙发上看了两个电影,三个记录片,从人体的基因组了解到人类社会的形成。
当电视画面聚焦于旋转的水蓝色星球并最终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大陆展开时,她想到了陆晴,想到了她曾经给她看的那本旅游手册上的奇异生物。
若是往常,这种念头是会被她用理智打断的,打不断便用工作的报表或者学习资料填充掩盖,可今夜是除夕,她便多了些对自己的放纵。
于是思绪又自然而然到了与陆晴一起度过的一个个春节上。
与旁人春节时家里的热闹相反,除夕和初一这两天,是别墅最冷清的时候。陆晴从不吝啬于给员工假期,更何况是春节,除夕前一天别墅的佣人全部放假回家,从开车的司机到做饭的陈姨无一例外。
丰盛的年夜饭却总能在晚上八点被准时摆上桌,而且里面一定有她爱吃的那几样菜。然后送饭来的经理人会说“这是陆总吩咐送来的晚餐,她今晚加班,您不用等了。”
第一年晚上,她实在太累,没能等到陆晴。第二年,她在近凌晨四点时看到陆晴开车回家,在床上反复辗转之后她仍旧没能鼓起出去看她的勇气。第三年,她借着喝水的借口走出卧室,看到了在沙发上睡着的陆晴。
那一年,她高考报志愿时填了本地的经贸大学学了金融,陆晴问她为什么,她看着她想到了那天晚上的疲惫身影。
“想帮你。”她盯着她的眼睛说,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勇敢过。
往后的几次新年里,陆晴会陪她吃一顿年夜饭,然后依旧是在书房加班,偶尔也会叫她过去看一看。
所以陆晴现在是不是在工作呢?
这个问题时雨最终没有给出答案,因为电视上播放的记录片结束了,天也早已亮了起来。
她在多伦多醒来时入睡,又在多伦多即将睡去时醒来。当她给自己冲上特浓的黑咖啡,坐在书桌前准备开始自己的新年时,她收到了云墨言发来的消息。
她约她来家里吃晚餐。
她几乎是带着逃生的迫切感离开公寓的,当走入人群并最终坐上云墨言的车时,她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昨天下了好大的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冷风呼呼地吹。青州雨雪不多,陆晴印象里,这也是她头一回见如此大的雪。
过年期间,家里的佣人都放了年假,院子无人打理,陆晴一开别墅门便见了满世界的白。昨日的雪过了一夜看不出有什么消融的迹象,抬起脚试探性得向外迈步,直接陷落进厚厚的积雪里。
靴子的高度正好差不多是积雪的厚度,抬腿的动作带起的雪花顺着靴筒缝隙钻进皮肤,带来丝丝凉意。
大雪让陆晴放弃了从车库里开车的打算,走了十多分钟到路边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才遇见出租车过来。
司机正斜着身调计价器,听得车门关闭,那只手停下“本来赶着回家我都不打算拉你的,但看你一个人在路上站着怪可怜的。你说这大过年的谁还愿意拉活,又多挣不了几块钱!”
计价器调完,司机从后视镜瞧她“你说是不是这理!”意图达到对方附和认可的行为没得到回应,司机收了视线正经问她“您去哪儿?”
“墓地。”陆晴答,视线从始至终投向窗外。
“那儿的路可不好走!”司机又不大不小出声一句感叹,仿佛自己拉人去墓地吃了多大的亏。
陆晴自然不回他,他便也没了趣不再说什么,将车开起来。到墓地临陆晴下车前,他又出声感叹“也就是刚够个油钱。”
雪给墓园添上一份肃静和庄严,白色将整个世界拉得又空旷又远。向里去的石板路上有深深的脚印,去时的,来时的,错落着排。
她踩着“前人”留下的路向里走了一段,而后选择在无人涉足的雪地里踩出一条自己的路,直到她父母的墓前。
墓碑上落下的雪只剩不到一指深度,这是阳光长久作用的结果。她母亲喜欢太阳,最最钟爱的是海边的日光浴,还有雪后初晴时躺在阳台摇椅上任阳光洒满周身的懒洋洋感觉。说来,她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伸手欲将覆盖在墓碑上的雪抹去,指尖触到未着任何痕迹的积雪时又停住,陆晴微微勾唇,伸着手指头在这白色的画布上勾勒起来,一气呵成毫不停歇,像是已经画了千百遍。
不漂亮的简笔画,像幼稚园孩童最初会被留的那张绘画作业“爸爸妈妈和我”。
“你们觉得我做的对吗?”她问,却又像已然坚定内心之后回想起来的怅然。
“把房子画好之后要画上太阳。”喃喃自语着,移动手指将一枚太阳画在这方小小的画布上面。
“她叫时雨,我是不是还没和你们提起过?是我给她起的名字,是不是很好听?就是不知道她现在还是不是叫这个名字了,她写出这两个字来总是很好看。”
“其实我会觉得有点儿累,偶尔会有一点儿。爸爸的工作真的很不容易。我当初不该太任性,一门心思只想着学画的,总觉得你们都在,家里的那些事用不着我管。爸爸每次想教我的时候,我也不该偷懒。”
“陆氏现在发展很好,我想你们一定会开心,尤其是爷爷。你们现在一定都见面了是不是,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说着说着,陆晴的眼泪再忍不住,从眼角默默滑下来。
吸吸鼻尖,将眼泪抹去,陆晴撑起笑换上愉快的语气“你们不用太担心,姜升帮了我好多,他脾气还是那样,不过人还挺靠得住的。今天他回孤儿院看弟弟妹妹了,改天过来看你们。”
正说着鼻尖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凉意,抬头,雪又下了起来。
“多伦多是冰雪城市。”云墨言对抬头望着天空中雪花飘落的时雨说,“可能得持续到三四月份了,希望你不会太讨厌这个漫长的冬天。”
时雨对着她摇头“不会。我喜欢。我在国内难见到这么大的雪。”
“是南方吗?”云墨言问她,她本想问她来自哪个城市,却因一种会对时雨的过去产生冒犯的直觉而换了方式。
“是北方,不过雨雪不多,一年来也不会下几次雪。”
“那你一定能在多伦多看雪看个够!”云墨言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为时雨未主动提及她来自哪个城市而感到遗憾。
云墨言欲再开口时,屋里传来亲切的喊声“小云,进来吃饭!”
“来来来,不用客气,多吃点儿,就和在自己家一样!”云墨言的妈妈一边招呼着,一边把盛着鱼的盘子往时雨所在的方向推。时雨对这热情颇觉温暖却又十分不适,连连道谢。云墨言对自家母亲的过分热情感到无奈又尴尬,拉着长调阻止妈妈帮时雨夹菜的手“妈!不用了!餐桌总共就这么大点儿。”
自家女儿语气里的不耐烦似乎让她想起如今远在国外,老一辈热络客套的规矩年轻人已觉得十分不适甚至于尴尬和羞耻,夹了菜的筷子就那么悬在半空不再动作,放在哪里都不是。时雨却在这时主动将自己的碗送了过去。一个油炸大虾放进碗里,心里有块石头似乎也落了地。
“小时是学什么的啊?”正吃着饭,云墨言的爸爸突然问起来。
“金融管理这方面的。”
云墨言妈妈叹口气,用手指指正忙着吃饭的云墨言“你看人家,学这多好!你说你,好好的会计不学,给我转专业偷摸学哲学。”
时雨惊讶地看向身边的人,云墨言无所谓似地耸肩,似已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对比式批判,并且总结出了一套四两拨千斤的说辞“反正我现在都学了,还都已经读研了。”
“懒得管你!”
“反正你也管不了我。”破罐子破摔且似乎又有些胡搅蛮缠的架势。这样的云墨言让时雨打破了她原本心中树立起来的“云墨言”形象:代表着哲学家气质的苏格拉底石膏像裂开,里面走出一个叛逆的少女来。
这争吵只是个插曲,很快云墨言的父母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与时雨的聊天上,问完专业问从哪里来,问在外生活习不习惯,时雨没有丝毫不耐烦,只一一老实回答着,感受这久违的关切,直到话题牵扯到她的父母上来。
“我小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我爸也去世好多年了。”时雨答,语气没有丝毫的改变。
云墨言父母显然没有想到会出此意外,愣了两秒后才开口“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想来就来!小云还从来没带朋友来过家里呢!”
“今天在餐桌上我爸妈那么问你,对不起啊!”饭后的二人一起站到了阳台边聊天,云墨言一开口便是为餐桌上的事情道歉。
时雨摇头,没说话,手肘支上阳台栏杆,倾着身子看还在纷纷扬扬飘落的雪,云墨言也没再说话,学着时雨的样子倚在栏杆上,对着夜幕发呆。
“其实我不知道选的对不对,也后悔过很多次。”寂静中云墨言喃喃开口“当有人问我为什么学哲学的时候,我连喜欢都说不出口。”话至末尾带上了些自嘲的味道“总觉得这世道,为了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因为喜欢。”
本看着外面的时雨这时忽地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眼“那你是为什么学哲学的?”她问。
“因为喜欢。”
云墨言回答完,两人皆是一笑。
“那你呢?你为什么学金融。”云墨言紧接着反问她,时雨将头扭过,视线重新投向室外,她也答“因为喜欢。”
压低的声音透露着如夜晚般的忧郁,云墨言在她这句喜欢背后感受到的不是热爱而是思念,就好像她这喜欢所表达的对象是一个人,一个她已经失去且再不可靠近和拥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