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公路 第6章 喀拉峻其五

宋长生上了马，楼七月就牵着马，这下就不再跑起来了，趁着归途这点时间，再欣赏欣赏风景。

两人都没再说话，反而是不远处同是返程的一行游客和马夫，正好不热闹地聊起了天。

那匹马儿身上坐着的一个打扮精致的女孩，下身穿着长筒靴和牛仔短裤，露出一截又长又白的腿，她上身裹着一件灰色的针织披肩，整个人漂亮得很。

可雨后的喀拉峻还冷沁沁的，再起着风，只有那披肩勉强算是挡住了一些凉意，可风无差别刮着，这披肩也就聊胜于无了。

她前头牵马的马夫看着年纪不大，十八岁上下，没穿工装，应该是出来兼职的本地人，他笑意盈盈地反身面对马儿走着。

那马夫是更为标准的少数民族长相，有些别样的少年魅力，他逗着那女孩，“姐姐，你长得这么漂亮，一个人来玩吗？”

“对呀，我大二刚放暑假呢，偷偷溜出来的。”女孩回道，脸颊红红的。

女孩说:“你今年多大了啊，我看你还在读书吧？”

马夫说:“我今年高三，刚高考完，成绩还没出来，所以来兼职一下。”

“哇，”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还小呢，填志愿可得好好挑。”

“是呀，姐姐你在哪读书哇？”

女孩裹紧了披肩，一手拽紧马鞍，说:“我在浙江上大学呢，你要是来浙江读书，我可以请你吃饭呢！”

“真的吗？哇姐姐，我最喜欢的内陆省份就是浙江了，靠海，肯定很美，到时候去的话一定记得请我吃饭！”

女孩笑得花枝乱颤，连连点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牵马小哥笑着惊呼了一下，但一会又耸着肩膀低下头，说:“可是姐姐，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啊——”女孩手忙脚乱就要掏手机，我扫你吧，你去了随时都能联系我呢！”

“真的吗！”他抬起头非常惊喜的样子，“太好了，等我去了浙江，我一定再联系你！”

“哎呀我的披肩——！”

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女孩一只手正握着手机，仅剩一只手哪里抓得住厚大的针织品，那披肩顺着风向一滚，麻利地就吹向宋长生的方向，好死不死搭在了小八的颈部。

宋长生眯了眯眼，面不改色地抽出被披肩恰好盖住的双手，一只手提溜着披肩一角，说:“楼七月。”

“嗯？”楼七月站住回头，就见宋长生眉头微蹙，不太高兴地看了一眼小八身上多出来的玩意儿。

楼七月挑了挑眉，见一旁骑着马的瞪大了眼的女孩和她那站在一旁的牵马小哥，他了然地轻笑一声，转身，一把抓住那条披肩往那想靠近又不敢上前的小哥的方向一扔，说:“走远点。”

那小哥连忙不迭地点头，牵马的速度加快，很快走到前边去了，只有那女孩满脸尴尬地看了一眼宋长生，他没听到什么吧……

楼七月站在原地没动，扭头看宋长生，“你有洁癖啊？”

宋长生面不改色:“没有。”

“那你这是——”楼七月拉长了语调，“你认识那个女生？”

宋长生:“……不算认识。”

楼七月:“哦。”

不算认识那就是认识？

同学？

朋友？

前女友？

楼七月想起那个女孩最后那尴尬的回眸。

眼见着宋长生不想多说，楼七月牵着缰绳，又继续往前走，半晌，他状似不经意问道:“你报团来的？”

宋长生眺望着远处的峡谷：“是啊，车接车送挺方便。”

“嗯，是挺方便的，”楼七月继续往前走，“这一路顺利吗？”

“挺顺利的。”

“顺利就好，”他又问：“感觉怎么样？”

“……严格来说，我到新疆的第一站就是这里，感觉还不错，”宋长生收回视线，看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心想这人怎么一会一个话题，倒关心起他的旅途心得体会了，“怎么问这些？”

闻言，楼七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道：“先声明哈，人心复杂，哪里都有不好的人，和地域或者是民族没有任何关系。”

“你别看这些马队隶属于景区，由领队管理，但实际还是自己管自己，不算多么正规，没那么严格的规章制度。所以不少人会借着工作人员的身份，和游客私下联系，嗯——总归是有些揩油和欺骗的私心。”

“出门在外，人心隔肚皮，别看跟你嬉皮笑脸或者和善亲切，也许人家正盘算着怎么吃了你呢。远隔千里，看不见摸不着的，这一谈可就是白白耽误青春了。而且他们少数民族的基本很少会离开本地，娶妻生子的章程也只会在族内，所以和他们有情感上的联系，基本上是自讨苦吃。”

楼七月补充道:“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总归是自己作的。但要是那是你的……朋友，你可以提醒她一下，刚刚那个小子可是劣迹斑斑。”

宋长生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她不是我朋友。”

楼七月:“哈？”

“那个女生和我报的一个团，她和男朋友一块来的，只是这会没看着……”宋长生扭头，“哦，在那里，她男朋友在后头。”

楼七月歪头，身高优势，他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后头不远处正在马上摆各种pose的男生，而他的马夫正在帮他拍照。

楼七月:“……”

宋长生看着一脸嫌弃的楼七月，感到有些好笑，他勾了勾唇，抬眼看他。

楼七月纠结地收回视线，和宋长生的目光对上。

马上的青年眉梢微挑，眼神干净带着笑意，阳光打在他的鼻梁上，在另一侧留下了恰到好处的阴影。

楼七月的目光从下方迎上去，毫不避让，直白又锐利，他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牵马。

宋长生坐在马上，打量他的背影，这是他第一次有些认真地看这个男人，最平常不过的工装外套，也被他穿得像模特专款，身高腿长就是如此有好处，脑后的小揪揪也随着走动上下晃动。

怎么说，有点可爱。

“不是你朋友也好，”楼七月漫不经心道，“马队有几个心术不正的小孩，和内陆来的涉世未深的女孩们谈感情，脚踏几条船或者是谈着好玩；又或者是些年纪大不要脸的玩意儿仗着有些女孩不敢发声就偷摸揩油。这事发现一起严惩一起，队内的风气还算有被约束，但队外的就难说了。”

宋长生说：“草原很美，但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有不好的事情。”

楼七月附和：“确实是这样。”

“说来也奇怪，一个个大老远过来旅游，钱也花了，还没一饱眼福，却轻易地陷入感情漩涡，”宋长生轻声道，“……不管怎么说，都有些草率和愚蠢了。”

“嗯哼，可不是，”楼七月耸了耸肩，“你想得挺通透的。”

“都没见过几面，以后也很难有交集，轻易交换联系方式，”宋长生顿了顿，“说来也奇怪。”

楼七月说：“奇怪吗？”

宋长生反问：“一个女孩自己出来玩，警惕心肯定要比在熟悉的地方高得多，又怎么会那么轻易相信一个相识不久的景区工作人员？”

“因为他们不仅仅是普通的景区工作人员，”楼七月回道，“还是马背上长起来的民族，又有一点骑马射箭的技能，景区想着‘他们敢玩，一定是足够舒适和令人放心的’，游客想着‘既然设置了这种项目，那就是足够官方和安全的’。总归是双方都满意，女孩子心动也很正常。”

“唔——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一种效应叫光环效应吗？哦，那是一种认知偏差，指的是我们对一个人的整体印象会影响我们对他们行为、能力等方面的判断。具体来说呢，就算当女生觉得某个男生在某个领域有特长或技能时，她们可能会对这个男生产生美好的想象，认为他不仅在该领域出色，在其他方面也具备优秀的品质。”

宋长生接道：“所以，初来乍到的游客自然而然对善骑的他们带了一层滤镜？”

“嗯哼，”楼七月点头，“更何况，这些人还有一个优势，你知道是什么么？”

宋长生低头沉思了一会，说：“年轻。”

楼七月晃晃绳子，夸奖道：“真棒，说得对。“

宋长生：“……”

他像是什么小学生吗？

“同样的是由于光环效应，当我们觉得某人很可爱或具有某种特质时，往往会认为他们拥有更多积极品质，比如聪明、善良和有趣。

“记得刚刚那个男孩吗？他一口一个‘姐姐’，将自己自然而然地放在了一个弱势的位置，好像你可以居高临下地去指点他，给予他一点爱的补偿，以满足自己内心的安慰和满足?。而一个年轻乖巧样子的男孩又‘不经意地’，在马背上展现了他的男子气概之后，女性当然容易感到心动和吸引。”

“宋长生。”楼七月含着笑说，他的嗓音低而轻，如同舞台上被拉起的大提琴缓慢而又华丽，但语调既亲昵又冷漠，遏制着像是钩子一般的冲动。

“旅途中的任何心动，都可以当作是心理上的错觉，所以千万不要冲动呢。”

可宋长生根本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他在回想，自己刚刚是不是觉得谁有点可爱？

“嗯？”

“嗯，你说得对。”宋长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妙，点点头。

楼七月心下一动，可惜没察觉出什么，这会心情大好，他大方且颇有些炫耀的意味在，“宋同学，你知道小八的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他在问，这匹马以前是做什么的？

宋同学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口，一向冷静的他犹疑着开口：“你不会想跟我说，它曾经是赛马吧？”

楼七月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宋长生的上半身放松地往后躺了点，状似深思，然后歪了歪头，说：“哦——刚刚听那个小哥跟我的那位团友炫耀的，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什么很多届马赛冠军，荣归故里什么的。嗯？难道你也是？”

楼七月闻言，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丝狞笑：“好啊我说呢，怪不得那小子对着我发怵，原以为一顿打给他吓怕了，结果是借我的东西坑蒙拐骗呢……”

“小八，才是正儿八经的冠军马！”楼七月气急败坏，但铿锵有力表示道。

宋长生心下了然，怕是这些人给自己冠上不少名头，好标榜得自身更具魅力，没成想倒让他遇上正主了。

楼七月不满地嚷嚷：“喂，你不是不信吧？我现在就去把那小子抓过来……”

宋长生到底没忍住勾起唇角，他的唇形很漂亮，像是草原上的花瓣，他打断楼七月，说：“我信啊。”

楼七月怔愣两秒，说：“算你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