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缰公路 第13章 伊宁市其七

来到伊宁第五天，宋长生病倒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踏实调养了一整年，以为自己足够强健的宋长生在伊犁河吹了一晚上风之后，感冒了。

坚信自己只是小感冒，不可能发烧的宋同学在青旅老板王京川的铁血手腕之下量了体温，温度计显示39.1度。

王京川不由分说把人往床上一按，说什么也不让他再乱动弹，他是这么说的：

“你这么大个小伙子怎么对身体一点都不爱惜？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拿退烧药，再起来溜溜达达在大厅晃悠，我就给你家里人打电话了哈！”

入住登记册上，是有填写紧急联系人的。

烧糊涂了的宋长生瞪圆了眼，脸上红彤彤一片，终于展现出一丝不那么成熟的郝然，老老实实窝着：“谢谢王哥，然然姐，麻烦你们了。”

前台的女孩张然然正送退烧药上来，俩人闻言冲宋长生一笑。

王京川大方一摆手：“嗐，这有什么，咱们最近客人也不多，小事。”

张然然：“哎小宋，你躺着休息，你人都在这生病了，照顾你也是我们顺手的事，哪能这么没人情味呀？”

张然然二十九岁，和王京川的朋友，来新疆旅居三年，从去年年底青旅开业就一直在这里帮忙了，她是个短头发的漂亮姑娘，性格爽朗大方。

她怎么看宋长生都像是家里未经世事的弟弟，再加上他一张白净乖巧的脸，她看得母爱都要溢出来了。

宋长生吃了药，很快就睡着了，八人间的房间，这两天一直就只住了他一个人。

宋长生迷迷糊糊躺着，只感觉冷得不行，盖了两床被子也手脚冰凉，但事实上他已经出了一身汗了，他做了很多梦，但是梦里，睁不开眼也看不真切。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半梦半醒间，宋长生好像听见它转得越来越快，他看见自己伸手去拨弄，霎时间空间崩塌，他坠落、坠落。

他看见八岁的小孩裹得严严实实敲响了柳家的大门，同行的大人把行李往门口一放，就坐上了副驾匆匆离开，穿着睡衣的舅妈打开门只看到了一道尾气和门前小小的身子，他面容白净，很乖巧的样子，但面无表情。

十岁的男孩熟练地喝下一大碗中药，本该在看动画片的表弟从门缝里蛄蛹进来，手上握着一把甜滋滋的果干，他记得哥哥这个点要喝苦苦的药，还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他要给哥哥送甜果，然后强硬地给他一个暖和的抱抱。

十二岁的少年拎着行李准备离开，舅妈抹着眼泪让他就住家里，舅舅也劝着，说校舍条件哪里比得上家里。宋长生笑着说没事，他要去融入新生活，让舅舅舅妈放宽心，他每礼拜都会回来。

十五岁的宋长生在年前又大病了一场，父母又在忙生意回不来，家里亲戚的小辈从来不和他搭话，只有柳鸣珂闹着不去串门，宋长生冷声冷气赶也赶不走，最后掏出舅妈出门前给他塞的大红包扔过去，满脸惊喜的柳鸣珂老实安静地坐在床前端茶倒水，照顾了他一整天。

宋长生恍惚地伸出手要拍拍柳鸣珂的头，可是穿过这片虚无，稚气未脱的弟弟抬眼冲他一笑，消散不见。

他又看见，十八岁的自己生拼了命要好好读想考回庆渝大学，熬了个大夜又流了鼻血，宋父宋母言辞激烈告诉他没有必要透支身体，平平安安不好吗？

他冷笑着说“好”，然后和父母大吵一架。

甚至宋长生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父母就摔门而出，哪哪儿的王总打电话说急着见他们。

宋长生“啊”了一声：其实考回庆渝也没意义，全国各地跑的父母哪里会一直留在原地。

宋长生睡醒了，轻轻笑了声：“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裹了件外套，昏昏沉沉下了楼，张然然和王京川正吃着饭，王京川冷不丁一抬头看见来人，“哎哟”一声无奈地迎上去，把人扶到位置上坐下。

大厅里还零散坐着七八个人，干什么的都有，这个点吃饭的人居多，大厅里有人气，热闹些。

王京川严肃道：“小宋，你这还发着烧呢下来干什么，我不是给你发消息说晚点给你送碗粥上去吗？”

宋长生搓了搓脸，“睡得好累，起来动动。”

张然然瞧了瞧他的脸色还是不好，说：“小宋，不然去医院好了，我看这药你吃了没什么效果。”

“不用，我这身体恢复力是差点，吃了药得躺两天就好。”

宋长生的身体其实已经调养得差不多，近两年已经很少生病了，可一旦生病就得多休息两天，但问题不大，比起普通人来说就是多受几天苦。

“啊，这样吗？”张然然不太信。

王京川沉着一张脸，三十好几的人，这会儿瞧着颇有威严：“小宋，你这么犟可不行，明早起来要是还没退烧，必须跟我去医院看看。”

宋长生了解自己的身体，可深知他俩的好意，明白自己总是拒绝也太过不识好歹，他点点头：“嗯，要是明天还烧着，你不说我也得去医院了。”

张然然说：“人都下来了，喝两碗粥再上去？不然身体虚着也没精力退烧了。”

宋长生侧脸：“唔——我盛一碗端上去吧，感冒了也不好一桌吃饭。”

王京川：“行，还有点小菜也装点，不然嘴里吃着没味儿，难下口。”

张然然“哎”了一声，让病人宋长生先上楼，自己则盛了一大碗粥和小菜，正要跟上去，王京川敲了敲她的头：“男寝，人家还病着呢。我身体壮，我去吧。”

张然然翻了个白眼：“我都来多久了，去得还少吗？行行行，你老当益壮，你去。”

“嘿，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

宋长生喝了点粥，就着那聊胜于无的小菜，总算是吃出点味道来。

腹中不算空空如也，关了灯，拉了窗帘，他的呼吸粗重，但总归是又睡着了。

窗户留着点通风的缝，窗帘轻轻地飘动，床帘里黑暗寂静，宋长生紧皱眉头，像是又沉进了梦魇，但那不是噩梦，仅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画面闪过。

大四开学不久，宋长生已经在着手写论文了，直播的事暂且放下，也就偶尔发点vlog向粉丝证明他还好好的。

如今身体也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他计划毕了业要去哪里转转。

最近正是秋季招聘会，宋长生的室友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每天都忙于参加各个企业的宣讲会，打印的几十份份简历也淅淅沥沥投了出去，都见不到人。

只有宋长生稳如泰山，静默地学习、生活，他的室友也知道些情况，一边感叹“家里有矿”真好，一边又醉心简历投递。

但前几天，宋长生的同门学弟方晓林找过来，说想去见见世面投投简历，看能不能捞着一个实习机会，说是隔壁大学的招聘会就在下午，求着他陪着一块去“串串门”看一看。

去别的学校蹭招聘会投简历倒也是很多应届生的常规操作了，而方晓林是觉得自己一个别校的大二生单枪匹马过去，怕是根本得不到HR的注意，所以他决定找一个大四的陪同。

思来想去只有宋长生这么一个靠谱的熟人，并以请他吃一礼拜大餐为“拜帖”，得到了宋同学的同行允诺。

宋长生象征性地做了简历，去打印店打印了一份才出了门，方晓林在校门口一见宋长生就两眼放光，殷勤地接过宋长生手里的包。

方晓林激动：“学长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说好的大餐别忘了。”

“哪能啊，我还缺那点钱吗？”方晓林乐乐呵呵，他家里也算有钱，但他爹妈总看不上他，所以他就算横眉冷对其他同学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也立志要自己找个班上。

“欸学长，还得是你会打扮，背个书包，看着多像能干活的老实人啊。”

“……”

方晓林大剌剌拿着几张简历就等在了门口，迎着风傻乐，看着就好骗得很。

宋长生扶了扶额：“你也不怕一路上给你挤掉两张。”

方晓林说：“哎呀！丢，我这不没多想嘛。”

宋长生指了指自己的包：“放包里吧，别弄丢了。

“你背。”

“哎我背就行，谢谢学长！”

方晓林把包往背上一搭，拉着人就往地铁站去，几站路就到了。

邻校也是一所口碑不错的顶流大学，俩人顺着指引很快到了招聘会，方晓林跟只进了蟠桃园的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好不欢喜，可投来投去，结果大差不差：

“不好意思，我们只要今年的应届生。”

“不好意思，我们公司不提供实习的岗位。”

“能马上入职吗？我们是全职，啊你只有周末才有空？对不起我们不接受。”

又或者是直接无视了方晓林：

“方同学，这是你的同伴吗？他找工作吗，形象很不错的，我们这边有个兼职……”

“方同学你让让，这位同学你找工作吗？应届生薪资很高的！”

诸如此类。

“宋某人，你害我害的好苦啊……”

宋长生送他两记白眼。

方晓林颤抖着嘴唇，面条宽眼泪摇晃着宋长生，只觉得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但回去了还得请宋某人吃饭。

走到最后一个帐篷前，方晓林看完易拉宝上展示的公司概况和在招职位，有一个岗看着符合要求，他想着这个再不中，他就回宿舍躺着得了，于是一个阔步走上前询问桌前的HR。

那是一个看着很精干的中年男人，他接过方晓林的简历，竟认真询问起来。

方晓林心下一喜，立马坐下面对面谈上话了。

宋长生回完家里人的消息，抬头一看方晓林已经聊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走近，端详这个易拉宝。

“广粤青山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成立于1981年，总部位于广粤。”

“青山国旅拥有近万名员工，业务范围广泛，涉及旅游、航空、酒店预订、机票、会议、展览、商务、因私出入境、体育赛事等多个行业?。集团下设多个部门，包括……”

“好像还是个大公司？”宋长生终于想起来，自己还乘坐过他们家的青山航空。

猜猜新地图是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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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伊宁市其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