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情人 第3章 图书馆的新志愿者

图书馆又开始招志愿者了，祝清没在意。

大门口贴了张通知，她看了一眼，就过去了。志愿者年年招，年年都是那些学生，来干活，攒点志愿时长，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没那个闲工夫去关注这个。

过了几天，祝清经过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她本来要走过去的，脚步却停了一下。因为她看见桌上摊着一堆报名表，乱七八糟的，铺了半张桌子。

祝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是下意识的想收拾一下。就往里走了两步，看那些表格。

报名表是统一印的，已经填了不同的名字、专业、年级。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翻着翻着，她停了下来。她看见了一个名字。

苏眠。苏州的苏，睡眠的眠。

祝清拿着那张表格看了两秒，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她把那张表格抽出来，放在旁边那叠已经分好区域的表格上——那是要分到文学区的。文学区是她负责的区域。

放完以后，她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祝清，你这是干什么。

但她没回去改。

又过了一周，赵馆长把名单拿给她，说新来的志愿者分到各个区域了，让她看看自己那边有几个。

祝清接过来，从上往下扫。看到中间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苏眠。果然就在她那个区。

她把名单还给赵馆长，说知道了。

一周后，苏眠来报到。

那天下午，祝清刚把一车新书归位，推着空车往回走，走到文学区入口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眠。她穿着志愿者马甲，站在文学区的书架前。马甲的尺寸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显得她瘦了些。

苏眠看见祝清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清阿姨！”她挥了挥手，“我来报到啦。”

祝清走过去，打招呼：“来了？”

“嗯。”苏眠乖巧地点点头，“阿姨，我干什么？”

“先跟着我。”祝清推着书车往前走，“我做什么你看着，慢慢学。”

“好。”

祝清推着车，带着苏眠熟悉区域。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告诉她哪一排是什么类，哪几架是新书，还书筐在哪里，待上架的车在哪里。

苏眠跟在后面，一声一声应着，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有时候会不小心碰到书架上，她就侧一下身，继续跟着。

介绍完了，苏眠开始干活，像个尽职的小尾巴。祝清整理书架，她就在旁边递书。祝清推车，她就在后面跟着，有时候还帮祝清推车。

苏眠话很多，问题也很多。

“阿姨，这个书怎么分类的啊？”她指着一本书问。

“按作者姓氏，拼音首字母。”祝清说。

“阿姨，这本书是讲什么的？”

“讲一个作家年轻时候的事，自传体小说。”

“阿姨，这个作家你读过吗？”

“读过几本。”

“阿姨，博尔赫斯是哪个国家的？”

“阿根廷的。”

“阿姨，你说迷宫真的存在吗？”

祝清想了想，说：“也许存在。在他的书里。”

苏眠笑了，说：“我也觉得存在。”

祝清继续干活，苏眠就在旁边继续递书，一边递一边问。

苏眠好像永远有问不完的问题，祝清就一边干活一边回答，语速平平的。苏眠就歪着头听，眼睛一眨一眨的。

祝清很有耐心，从来没问过她话为什么这么多。因为那些问题，有些是真想问，有些只是想说话。祝清听得出来。

但有一天，苏眠自己说了。

那天下午没什么人，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她们在角落整理旧书，那些书很久没人借了，积了一层灰。苏眠拿着块抹布，一本一本擦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阿姨，你知道吗，我在家不这样。”

祝清手上动作没停，问：“哪样？”

“话这么多。”苏眠说，“我在家里不说话的。”

祝清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眠低着头，继续擦手里的书。

“家里不让说话。”她说，“我爸画画的时候不能吵，他在画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谁出声他就骂谁。我妈做活儿的时候不搭理我，缝纫机一直响，我说话她也听不见。”

祝清没接话，继续干活。

“我跟我爸其实也没什么话说，跟我妈也没什么话说。”苏眠低下头，把一本书擦干净，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本继续擦，“也没人愿意听我说。”

祝清看着苏眠，她嘴角带着一点笑，但笑得有点勉强。祝清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现在有人听了。”祝清说，“以后你想说，尽管说，没关系。”

苏眠愣了一下，笑了，点点头，继续擦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多，吵吵嚷嚷的。祝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林玉就端着餐盘凑过来了。

“哎，”林玉用胳膊肘碰了碰祝清，“那个新来的志愿者，怎么专往你那边跑？”

祝清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人家申请的是文学区，待在文学区很正常。”

林玉笑得莫名其妙：“文学区那么大，怎么就分到你这边？”

祝清没理她，继续低头专心吃饭。

林玉是那种闲不住的人，爱操心，嘴巴碎，话多，八卦。整个图书馆的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不知道的也要打听出来。她比祝清大几岁，儿子上初中，叛逆的很，老公是跑业务的，经常出差。她一个人又要带娃又要管家又要上班，累得够呛，每次看见祝清，眼睛里都有点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祝清懂。不是坏，就是酸。

林玉羡慕祝清，甚至有点嫉妒祝清。在她看来，祝清的生活太好了——老公工作体面，是建筑师，收入不错；女儿乖巧，在重点中学读书，成绩好；祝清自己工作清闲，不为钱发愁，长得也不显老，皮肤比她好，穿什么都比她好看。反正哪儿哪儿都比她强。

“你啊，”林玉夹了一口米饭，嚼着说，“命真好。老公能挣，女儿听话，工作又清闲。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祝清停下筷子，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不满足了？

“有。”林玉说。

祝清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她懒得问，站起来去倒水，然后坐回来继续吃饭。

林玉又凑近了，压低声音说：“我看那姑娘老盯着你看。”

祝清不喜欢她老这样扯上苏眠，抬起头看着她：“人家一个小姑娘你别瞎说，想太多了你。”

“我想多了？”林玉笑，“你自己看看。”

祝清没看。她知道苏眠有时候会看她，虽然等她转过头去，苏眠又低头干活了，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

“赶紧吃饭吧。”

吃完饭，她回图书馆。

下午上班，苏眠又来了。穿着志愿者马甲，站在书架前面，正拿着一本书翻。

看见祝清进来，她很热情地打招呼：“清清阿姨！”

祝清走过去，点了点头：“下午去整理期刊。”

“好。”

她走在前面，苏眠跟在后面，还是帮她递书，帮她推车。祝清从书车上拿下一摞期刊，一本一本看年份和期号，然后递给苏眠，苏眠就接过去，放在对应的架子上。

有一次，祝清整理完一排书架，转身发现苏眠不在身边。

她往过道那边看了看，也没人。找了一圈，看见苏眠坐在角落的桌子边上，拿着一个本子，低着头在画什么东西，很专注的样子。

祝清慢慢走过去。

她脚步放的很轻，但苏眠还是听见了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慌忙把本子合上。

“画什么呢？”祝清问。

“没什么。”苏眠把本子往怀里藏，一脸无辜的看着她。

祝清伸出手：“让我看看。”

苏眠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祝清接过来。

本子上是一幅素描，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书架前面，正在整理书。侧脸，头发盘起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光线从高处落下来，在肩膀和头发上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

那个人是她。

祝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被画下来，更没想到，在自己全然不觉的时候，已经被一双眼睛如此专注地凝视着。

但是苏眠画得真好。不是恭维，是真的好。这里是美院，能考进来的个个都画得好，可苏眠画的不仅仅是形似，更是神似。

祝清看着画里的自己，眼神专注，姿态安然，原来自己工作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看起来还不错。

她抬起头，看着苏眠的眼睛。苏眠也看着她，有点紧张。

“画得真好。”祝清说得真心实意，“可以送给我吗？”

苏眠连连点头：“就是画给你的。”

祝清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很小心，怕撕坏了。她把画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谢谢。”她说。

苏眠没说话，只看着她笑。

那天过后，祝清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

以前她随便套一件就出门，反正衣柜里的衣服款式都差不多，颜色也就那几个，各种深蓝浅蓝、米白、浅灰，百搭色，怎么穿都不会错。随手拿一件，套上就走，连镜子都不用看。

现在她会多看几眼。看看哪件颜色好，哪件显精神。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那件衬衫买了好久了，质地柔软，剪裁简洁，她觉得太年轻，不适合自己，一直没怎么穿。

她把它从衣柜里拿出来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觉得领口有点大，换了件。换来换去，最后还是换回了那件米白色的。

祝清又对着镜子梳头。不再把头发盘得那么一丝不苟，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留出几缕自然的碎发垂在颈侧。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好像年轻了几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在人群中不那么容易被忽略？还是为了在下一个周二周四，能让那个女孩眼中多停留一秒？

林玉看见了，会凑过来问：“今天穿这么好看？有情况？”，要么就是说“你这么穿感觉小了十岁。”

祝清每次都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或者干脆不理她。

但祝清发现，自己不光开始注意穿着，注意头发怎么梳，还会特别在周二周四注意粉底擦不擦，口红涂不涂。

祝清你这是干嘛。

周二周四，是苏眠来图书馆做志愿者的时间。

到了图书馆，苏眠看见她，说：“阿姨，你今天衣服好看。”

祝清心里高兴，但是脸上还是淡淡的：“是吗。”

苏眠点点头，继续给她打下手。

祝清发现自己在期待周二周四。

周一晚上她会想，明天苏眠来。周三晚上她会想，明天苏眠来。周五到周日，没什么可想，就等下周。

她觉得这样不对。但每次苏眠出现在书架边上，声音糯糯地叫她“清清阿姨”，她就什么都不想了。

几次下来，林玉好像看出点什么来了。

林玉看见祝清和苏眠站在一起说话，就会捂着嘴笑。有时候路过，还跟旁边的同事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祝清走过去，她们就停下来，等祝清走远了，又继续嘀咕。

祝清懒得问，反正林玉那张嘴，不说话是不可能的。爱嘀咕嘀咕去，她不在乎。

有天下午，苏眠一边递书一边问：“阿姨，你年轻的时候想过画画吗？”

祝清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真的没有？”苏眠看着她。

“没有。”

苏眠“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祝清回家后，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直转着这句话，想起一些事。

其实更早的时候，上学那会，她也画过画。不是认真学，就是喜欢，没事就画两笔。偷偷画，晚上等爸妈睡了拿出来看。画得不好，但那是她的。

有一年暑假，祝清还用自己省下的钱，在校外偷偷报了一个绘画班。老师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她去了几次，学画静物，画苹果画梨画罐子。

但后来被她爸妈发现了。绘画班退了，她爸把她的画具全扔进了垃圾筒，她妈站在一边，恨铁不成钢地说：“画画能当饭吃吗？要学点有用的。心思别野了，好好读书，将来找个稳定工作才是正经的。”

祝清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后来就不画了。

后来，她要出来工作，家里人给的选项里面她选了美院图书馆。她当时没多想，就是觉得图书馆安静，有书，离那些画近一点。现在想想，也许是想离自己曾经的梦想近一点。

那些事她很久没想过了。再后来，那些事就忘了。

祝清站在厨房里切菜，周景行进门的时候，她还在切菜。

周景行换鞋进来，问：“晚上吃什么？”

祝清回过神，看了看砧板上的菜。她切了半天的土豆丝，刀工很好，切得细细的，整整齐齐。

她说：“土豆丝，炒肉。”

周景行点点头，去客厅了。

祝清就继续切菜准备晚饭，但是动作加快了。

她没跟苏眠说实话，她为什么没跟苏眠说实话？

那天晚上，他们有了一次夫妻生活。

过程很正常，很规律，像他们这十几年来的每一次一样。

周景行翻身过来，亲她，抚摸她，然后进入。祝清闭着眼，让自己跟上他的节奏。她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想。

结束后，祝清去洗澡。

周景行躺在那儿，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想起刚结婚那会，祝清洗完澡会光着身子钻进被窝，往他怀里钻。手脚冰凉的往他身上贴，激得他一哆嗦，两个人就闹成一团。那时候她还年轻，他也年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现在祝清出来都穿着睡袍，系得严严实实，上床后背对着他，很快就睡着了。

周景行想，婚姻嘛，就是这样，都老夫老妻了。

他翻了个身，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