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年级大排名出来了。
由于分班方式的区别,高二高三的班级排名基本就是年级排名,相对固定,大家又忙,就不太会有人专门去研究年级大榜。
高一就不一样了,年级排名非常分散,而且经常有浮动。宣传栏里的大榜一更新,根本没人等得及班主任发小排名表。一到课间,高一楼前的布告栏前就总围着人,大家必定要细细讨论对比一番。
其中一些名字备受关注。
比如林丛。
除开年级前十以外,每个科目的单科第一也被列出来了。
文理分科前,每次考试九个科目,那么年级前十自然是这九个单科第一最有力的竞争者,一家落一花才最好。
但天不遂人愿。在那个信奉“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数学和物理这两个第一是兵家必争之地。
可偏偏这两席位置十次有九次都被林丛一人拿去了。
她像一个入侵者,天马行空,不讲道理地空降在这里。别说前十,就是在大榜第一页上都没有她的影子。
这种戏码不管上演多少次都令人津津乐道。
再比如周献。
他的名字是最瞩目的。年级前十始终是最重要的一个榜单,而从入学以来,周献每次考试都稳坐年级第一把交椅,而且是断层第一。
他一骑绝尘,足足跟第二名拉开了37分的差距。
不仅如此,九个单科第一被他一人拿走了五个,名字出现的频繁程度足以掩盖其它人的光芒,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人群中充斥着感叹,也有人沉默着转身,这时她刚好迎面看到光荣榜上熠熠生辉的其中一人。
大概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抑或是很困,周献半阖着眼掠过喧嚣的人群独自走向教学楼。
一向温和的人,此刻藏在五官里的锋利似乎突出来了,离群索居的姿态里透着淡漠和难测。
好奇也好,羡慕也罢,甚至是嫉妒都好,好像无论你向他投射什么他都不会在意。
周献当然是很好的榜样,但更是一个难以撼动的坐标系原点。
入学以来,每个班的老师都多多少少宣传过他的优秀,用以驱动自己的学生,大家早已不知听过多少遍,所以他本人对这些赞誉理应更加习以为常。
这在逻辑上没问题。
但人无论是看别人还是看自己,总是很难做到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他在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上的云淡风轻,和自己只是维持现状就已经很难的拼尽全力对比起来,难免让人灰心。
等周献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沉默的人才收回目光抬步离开。
山外有山。
虽然眼前有一山障目,但山外始终有山,各人有各人的山要越,没有例外。她摇摇头,甩掉一切不必要的念头,准备把自己投入新一轮的战斗。
少年人心中纵然有万般难言的幽微曲折,终究也是不惧挑战的。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有可能是赢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每个人都当仁不让。
老丁从办公室出来刚好看到一个自己班的学生,他图省事,一嗓子叫住人:“姜莱。”
姜莱刚走出几步,她闻声回头,问:“丁老师,什么事?”
女孩脸上的表情还没恢复如常。老丁看了她这次的成绩,年级二十七,跟入学比进步不小,但跟上次考试比却退步了几个名次。
“正常波动,没关系的,别太有压力。”老丁不由得放轻了声音,给人松完绑后把刚打印出来的排名表递给她,说:“把这个拿到教室贴起来,去吧。”
“好。”女孩微微一笑,接过东西转身走了。
老丁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作为老师他当然希望学生能有足够的内驱力,可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也不是好事,这其中的分寸还是要她自己去摸索,不是他说一句别有压力,压力就真的会消失。
楼下熙熙攘攘,周献上楼后独自站在走廊吹风。
有看完大榜的人从他身后路过,他们继续跟同伴讨论着,林丛的名字夹杂其中。
也许是因为当事人不在,所以说起来没什么顾忌——林丛已经一连四天没出现了,比以往消失的都要久。
一直到周日下午过小周末,周献也没再在家属院碰到她。他从家里出来后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莫名其妙盯着401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下楼。
二中在滨河路上,面积很大,校外傍着太丰河,校内依着无名山,地势北高南低。综合楼背着一条山脊线,正对大门坐镇中央,其他功能区分居东西。
西边是住宿区和餐厅,与家属院之间开了个小西门,只供教师通行。两者间由山脚下的一条风景优美的小路相连,前方穿插分布着几个球场。
东边则是教学区和田径场,教学区最前面是行政楼,各年级教学楼在后面依次排列,静中取更静。
周献按照惯常的时间和路线出发,沿滨河路从南门进入学校,顺着大路去高一楼。
路过时他往小西门那边看了一眼,春天愈发茂盛的植物挡住了视线,他自然一无所获。
上楼前周献再次习惯性环视了几圈教学楼前的荷花池,那里也仍然空空如也。
意料之中。
一周过去,新荷长高了一截,让他突然想起一句诗: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上周日第一节晚自习课间,周献站在走廊上看到林丛独自走向被风吹皱了的荷花池。
那时他以为她是有什么烦心事,要去那里一个人待一会儿。又或者更大的可能性是,那天上课前她没来得及去散步,所以要在课间补上。
周献知道林丛喜欢去荷花池散步——
几乎每次返校时,他从家门出来都能刚好看到林丛从401出来。她在他前面下楼,之后他们兵分两路。
林丛喜欢从小西门走那条各色植物夹道,风景优美的小路进学校,而他则习惯从小区正门出去走滨河路从南门进学校。
一近一远两条路之间的时间差刚好够林丛绕荷花池一周,然后他和她同时到达教学楼下,一同踩点进教室。
周复一周,时间久到足够周献无意识地发现并验证了关于她的这一系列规律。
所以,上周末拉开门时,发现林丛竟站在五楼楼梯间才会让他感到意外。那天她落在了他后面,这周她甚至直接没有出现。
她的规律被打破了。
预备铃落,老丁进教室了,他是来看班级出勤情况的。
清明节收假当天气温不低,所以远处乡镇来的很多住宿生都没带厚衣服。如此以来,周一那场突如其来的冷空气打得人措手不及,放倒了不少人。
而季节性感冒一旦流行起来,又会出现大面积传染,所以每个班都陆陆续续有人请假。
可二中的校医室就是个摆设,里头除了一些OTC类药物,剩下的都是吃的,充其量算半个小卖铺。
二中真正的小卖铺挨着餐厅,在山上,离教学区很远。而医务室在综合楼一角,地理位置算是得天独厚。
那里最畅销的商品是咖啡,除了最刚需咖啡的苦命高三生会常去,剩下最多的就是逃课的小子装病,终日厮混在留看区边吃零食边玩手机打电脑。
久而久之,校医室的另一半都发展成网吧了——医生医术虽差,开的请假条却有效。
所以真正生病了没有人会去校医室,挺得住的话去外面的诊所看一下就回学校,严重的话就得回家了。
现在一周过去,老丁那儿的假条加几张,少几张,此消彼长。作为班主任关心追踪大家的痊愈进度在他职责范围之内。
进教室之前老丁按顺序打了电话给还没销假的同学,第一个人说话都费劲,他只好让人好好休息。
最后轮到林丛,她请假时间最长。对面一时半会儿没人接,再打干脆占线。
老丁上来一看,她的位置不像有人动过,这些天发下来的卷子仍然原样乱七八糟堆在桌子上。
找不到人,老丁再次敲敲周献的桌角,问:“林丛还是没回来是吧。”
周献这次不必回头看,直接回答他最近的每日一问,说是。
“看见她回来叫她去办公室找我。”老丁沉声道。
林丛按照约定准时来安女士家上课。
这份工作轻松得不像家教,而像陪读。
两门课不必按时间顺序上,她每天只需要先把安然前一天刷的题集中批改一下,往往很少。
再把他有疑问的地方追本溯源地讲一遍,最后把新的知识点和例题圈好,解析写好就可以了。
林丛讲题时,安然总习惯趴在桌子上托着腮听,听着听着就要跑神。他察觉到林丛停下来就笑,故意打着哈欠说:“我好累啊,林老师。”
安然怀疑林丛如果不是来做家教,而只是他的同学的话,一定会忍不住翻他白眼或者骂人。
可惜现在林丛是林老师。
林老师只是凉凉地看着他,并不搭话。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分明写着几个大字:搞不定算了我要辞职。根本毫无坚持的**。
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敬业还是不敬业。
安然又不希望她辞职,只好乖乖继续听讲。
除此之外,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做各的事。
讲完题目,安然就东倒西歪随处呆着去了,偶尔刷新题,遇到问题就在各个角落呼叫林老师,偶尔随便玩点什么,或者干脆在睡觉。
已经六天了,一直是这种模式,误打误撞遇到一个丝毫不会苦口婆心劝学的老师,安然乐得自在。
今天也是,等林丛讲完题目他就拿着手机去沙发上窝着听歌了。
歌听腻了他灵光一闪,翻到通知栏看了一眼,今天是周日。于是安然快速切去“企鹅”,果然飘在最上方的对话框里有人回了他一条消息。
上面是周二他发出的消息:你猜我看见谁了?
下面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回复:说。
安然歪头瞟了一眼,林丛正伏案唰唰写字,非常认真。他不多啰嗦,偷偷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她的侧面照,发去空间设置好权限,然后去敲对面:去看!
对面很快回复:这是哪?
安然:我家。
对面:为什么?
安然:安女士找来的家教,巧吧。
对面:为什么?
安然:什么为什么?
对面:她为什么来你家做家教。
安然:不知道,你要我去问吗?
过了几分钟对面才回复:不用。
天儿好像突然被聊死了,安然想救活它,他想了想也回:为什么?
这次回复隔了更久,对面答非所问:我下个月回太丰。
安然笑了:哦。
林丛果然是个好老师,让他歪打正着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得到满意答案的安然也不听歌了,他忽然兴致高涨起来,拎着着画板溜去了院子里,想找点什么东西来画。
一小时后,林丛把今天的资料整理完,用回形针别好放在桌子上。阿姨看到她从偏厅出来,跟她打招呼。
“安女士说您可以留下吃完饭再走。”
林丛说不用了,谢谢。
白昼越来越长,这会儿天边余晖正好,傍晚的暖风熏得人醉。
安然躺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画板遮住了他的头。林丛看他似乎睡着了,就没叫他直接走了。
“明天见哦林老师。”隔着葳蕤丛生的植物,安然愉快的声音随风飘散,回应他的只有小门锁舌回弹的响动。
林丛刚出小区,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对方说是从宣传单上看到的联系方式,问她今天方不方便试课。
这仅仅是她接到的第一通试课电话,当然方便。
二中的大型考试都在月初,安然的课程刚好避开了考试当周和前一周,不会耽误她参加考试,也就不会影响林长城跟林长兴和王雪的对接,他们不会知道这件事。
那么这两周要充分利用,安排越饱和越好。
家长给的地址在大学城附近,距离很远,时间有点紧,林丛来不及吃晚饭,挂了电话直接往公交站台去。
这会儿天气虽然不错,但早上出门时下了一阵雨,她没骑车。
林丛着急赶路,就没注意到有两通未接来电,刚好不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