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下课铃响了,周献花了一点时间整理好题目后走出教室,路过林丛的座位时,不经意的一瞥让他明了了那声惊呼的原因。
林丛的数学卷子是满分。
课间出来的人不多,多数都在楼里活动或者游龙一般绕去了教学楼侧的卫生间。
周献在走廊上短暂停留,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大都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人。
林丛从楼里出来,背离教学楼的灯光站在被风吹皱了的荷塘边。
请好假,林丛骑着车从学校出来,迎风沿着穿城而过的河绕了一些路,直到整理好思绪后才朝着家去了。
从滨河路上北外环,过两三个路口后再拐上一条乡道,穿过一大片杨树林,再往里的那片民居集中地就是老酒厂,林丛家就在这里。
老酒厂被一条铁路和外环公路共同围出狭长的形状。其实东西两端都有出口,林丛家在西头,但她却习惯从东边进,穿过大半个老酒厂回去。
她进巷子的时候已经八点过了。
不年不节的,老酒厂的常住人口很少,要么举家搬迁了,要么只剩老人和孩子留守。
家家户户大都习惯早睡早起,这会儿要么正猫在屋里看电视,要么已经躺好睡觉了。只剩看家护院的狗子在院子里,听见有风吹草动才吠一声,反而把整条巷子衬得愈发静了。
巷子里的路灯间距很远,一路上灯光清清淡淡,聊胜于无,有的干脆坏了。林丛把车子蹬得很慢,快到家时,她远远看见自家门前的地面上落着一片暖黄的光晕。
老太太一边扒着厨房窗框叫“喵喵”,一边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往窗沿外面放。
哪有猫啊。
“叮铃铃。”
林丛指头微动拨了下铃,“哗”得一声,窗下低矮的植物丛快速耸动了一下,一团毛茸茸的橘色影子闪进了墙缝。
哦,原来在墙根蹲着呢。
老太太耳朵稍稍有点背,没听见林丛使坏,只纳闷喂了这么久的野猫怎么突然这么胆小了,丢个肉骨头都能被吓跑。
“喵喵,喵喵。”那怂猫早跑没影了,她试图把它叫回来,才叫了两声就耐心告罄了,骂道:“胆小鬼,怕什么……”
“叮铃铃。”
林丛骑近了再拨一下铃,老太太终于发现她了。骂猫骂了一半,她瞪大眼睛,“丛丛?你怎么回来啦?”
林丛停在原地,跨在车子上懒懒叫人:“奶奶。”
说是奶奶,其实是对门老太太,按辈分论,林丛应该管她叫姑奶奶。她自己的亲奶奶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连王雪都没见过她,更别提林丛了。
因此,林丛小时候就格外馋对门这位老太太,天天黏着人家一口一个奶奶,还不许人亲孙子一起叫,霸道得很。
后长大了,懂事了才好起来,但称呼也就这么顺下来了,没改。
“来,到这儿来。”老太太急忙从厨房绕出来给她开大门,她腿脚慢,柔柔的声音先传出来。
门开了林丛不急着进,就倚着门框仰头微微笑着看老太太,也不说话,有点可怜巴巴的。
“冷不冷哦,进来,快。”老太太伸手催她。
“不冷。”林丛这才递了手过去。关好门后她一手牵着奶奶,一手挎着奶奶的胳膊扶着她一起往屋里走。
老太太又问她:“怎么这会儿回来了,才上一下午学就又放假啦?”
老太太这是在揶揄她。
林丛可没少干这种事。每每在学校觉得烦了腻了,或者心情好了坏了,只需一个念头,她都要扯来头疼脑热当理由请假回家待上一两天。不过有一个原则,绝对不会占用周末。
老太太的亲孙子叫林遇,大林丛几岁,成绩特别好。每学段毕业他都会把教材、资料和课外书统统都留给林丛,反正都没改版,还是能用的。
林丛照单全收了,主要也是因为反正都没改版,不想写课后作业的话,就直接翻出来林遇现成的抄一抄完事。
写得又快正确率又高,老师为这事还夸过她。林丛接受的毫不心虚。
再者就是请假在家或者假期的时候,林丛也没有特别的事,无聊了就在那些书里翻翻找找。
偏课外的部分实在看无可看后才干点正事,挑感兴趣的科目学习,到初中后半段就固定在数学和物理上了。
基本上白天半晒网,晚上全打鱼。
林丛渐渐习惯了天黑后一点一点啃那些资料,从导读到例题到类型变型题再到拓展题,夜深人静的时候效率尤其高。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进入了“心流”状态,常常不知不觉就到后半夜了,有时候天都亮了。
她断断续续研究下来,久而久之,早已远远超过学校的教学进度了。
一开始老太太发现林丛逃课还会拐弯抹角地劝她,时间长了看她也没干什么离谱事,在家不但学习了,而且还常常刻苦地挑灯夜战,成绩还没怎么下降,也就不强求了,顶多问问她怎么回来了。
林丛就瞎扯,“想你了”、“放假了”等等轮流说。
老太太努嘴佯装责怪,“你自己给自己放的假吧”。俗话说,只要胆子大,一周全是假。
“昂。”林丛脸上笑容放大。
老太太不理会顺杆儿爬的人,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拐回上一句批评道:“手冰凉还说不冷呢,快来烤烤。”
两人在厨房围炉坐下。林丛伸手取暖,老太太把炉子上坐的开水倒出来半杯递给她,顺势摸摸她的袖口,再摸摸她的裤脚。
指腹上粗糙的老茧刮擦着衣服上的纤维,沙沙的,那是令人心安的声音。
“穿这么薄,你不冷谁冷?”
“快喝两口,暖暖。”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
林丛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杯子,乖乖地啜了一口热水。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再嘴硬,“我下午去学校的时候还不冷呢。”
老太太看她脸颊红红的,好不容易开口多说了几个字嗓子也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拿不准:“喝风喝得,还是发烧了?”
“没有啊,不烫。”林丛也贴贴自己额头。
老太太不放心,起身找出来一个大汤勺,往里倒了点芝麻油在炉子上热着,再拿一只小碗打一颗鸡蛋,放少许醋和糖搅匀倒进汤勺里,在炉子上慢火煎熟煎出酸呛味。
说是治感冒的老偏方,先预防着点。
“就是家里没有醪糟了,要不然还是煮碗醪糟鸡蛋最好,再下几个汤圆,当一顿饭热乎乎的喝下去,蒙着被子发发汗,睡一觉起来肯定没事了。”老太太边看林丛吃醋蛋边念叨。
忙完这些,她又握着林丛的后颈,给她揉了好一会儿风池穴才放人回去。
离开温暖的炉子,林丛一出来冷不丁被料峭寒风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气温骤然降下来了,不像是单纯的昼夜温差,而是新一轮的冷空气过境。
忻城在更北的地方,只会比这里更冷。王雪还是应该把头发吹好再出门。林丛想。
她打开堂屋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挂钟表针转动的声音回荡着,好像敲击在她耳边。
林丛看了一眼,八点二十五分,又慢了。这挂钟好多年了,早就坏了。调了没用,换了电池也没用,找人修过两次也没修好。
只是王雪觉得漂亮才没扔,把它当个装饰挂在家里。不知道已经落下多少轮了,但是没停,一直不知疲倦地独自转动着,年复一年。
林丛在堂屋站了一会儿后,去把王雪给她的旧手机翻了出来。老款诺基亚,蓝色后壳银色键盘,小小的一方屏幕,唯有接发电话短信,贪吃蛇和手电筒几个功能。
漫长的开机动画过后,林丛犹豫了片刻,最终也没有把号码拨出去,反常的时间会让人担心。况且这个点,王雪也许还没下班。
照常刷题到后半夜,林丛睡觉那会儿外面风很大,气温更低了。
中途渴醒时,她发现自己呼吸很烫,喉咙异样。还真让老太太说中了,有点发烧了。林丛迷迷糊糊披上衣服,去外面抽屉里找了一颗药吞了又躺下。
好在干预及时,上午起床后她去量了一下体温,已经不烧了。但她还是又加了颗药巩固病情。
就这样在家里待了一整天,等到冷空气彻底过境,她也彻底好了。
第二天中午,林丛带着手机出门,花了半个小时骑回滨河路。
二中就坐落在这条路上。靠围墙的球场很热闹。高中生就这样,只能在吃饭时间争分夺秒玩一场。
一阵铃声响起来,众人立刻作鸟兽状散去,到静校时间了,每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回教室。
不过林丛并没有进学校,她略过南门,径直继续往前骑。
林长城那儿她不可能再去,事已至此,她决定自己赚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