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 第2章 初见渡厄

就在此时，“轰”一声巨响炸开。

将她吞吃进去的黑气倏地散去，一瞬亮堂起来，呕哑嘲哳的惨厉叫声从天边响起。

那灰蒙蒙的天布满了裂纹。

清脆的“咔嚓”一声，天幕如琉璃般碎裂成齑粉，纷纷扬扬落下。

傍晚的彩霞云光倾泻而下。

宣渠被一片云轻轻托住，慢慢降落在地上。她躺在地上，仰头望着天上漫天星点的碎尘和霞光交织，新鲜空气和泥土的腥味混在一起。

她怔忪的眼这样呆呆地睁着，望天边那飘然白衣的身影。

渡厄真人撑伞而立，低眉垂首，斜倾的伞檐和鬓边青丝遮住了那双悲悯哀伤的眼。

“还是……来迟了啊。”他轻舒一口气。

身后傩面金光毕现，抓起天边彩云，向方才掐住宣渠脖子的人面脸重重拍去，虚虚凝出一支毛笔的轮廓。

渡厄伞骨一收，化作无相亳点在地面上。土石一路迸裂，赶在边界之前拦住了地下遁逃的影子。

黑影不得不钻出地面，人面脸爆出尖叫。

傩面拍散了人面脸，四散的黑气逸散空中，丝丝缕缕飞入了黑影体内，凝出了个新的男性的脸。新人面脸一边手忙脚乱地凝出身体，一边拖着半实半虚的身体跪下，疯狂磕头：“仙师！仙师我错了！我也是不得已，麻烦仙师饶过小的一命……”

“饶你什么？”渡厄语调冰冷，“饶你生吞一座城，无人生还？饶你拿吞星鼎的火烧死凡人？”

“近来传闻西境有水中蟾蜍，修炼成精，后走入魔道，偶得神器吞星鼎，接连屠城以万人性命作耗材炼就修为，不过数月便跨过百年鸿沟，从炼血境迈入炼髓境。”

渡厄提起无相亳，身后傩面作相同姿势狠狠将人面脸摁在地上，压着他唇舌也不得不落入尘埃里。

渡厄漠然道：“你仗着沙漠荒芜无人能援，将沙漠里的人都杀光了，如今东行继续屠城，是准备将整个西境都献祭给吞星鼎换来修为吗？”

人面脸抽动脸颊，勉强从走形的口里挤出囫囵不清的话，讨饶地嘿嘿笑着：“仙师这不是都知道了吗……”

坚硬胜铁的毫尖指向舌头，反射雪白的光。

“交出吞星鼎。”

人面脸挣扎起来：“不是我不想交啊！我与这小鼎结了血契，无法剥离！这吞星鼎是神器，若是我死了，也不会留在原地，而是又归入天地不知何处，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交出来啊……”

渡厄面上划过一丝遗憾。

不过他此行并非为吞星鼎而来。

手指一动，无相亳瞬间贯透人面脸。

腥臭发黑的血液喷薄而出。纤纤亳毛自如动起来，将这个脑袋一层一层地扒完，剥出了最内里的魔核。

是个分.身的魔核。

渡厄很有耐心地迅速驱使无相亳，将结界内任何有魔气的地方都搜了个遍。剥出第三十四个魔核时，魔气终于令人满意地彻底消失了。果然也没有吞星鼎的气息。

渡厄收起无相亳，将傩面也收了回去，慢慢从空中降到地面，朝这边走来。手边的人影一直被护着，不曾受波及。

直到这时，宣渠才从剧痛颤栗中缓解过来，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白衣不染尘埃，面如冠玉，腰间别一支毛笔，流苏坠子一直垂落到脚边，在风里飘飘荡荡地晃着。

好一张清丽脱俗的脸。

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脸。

当他望过来时，略微下垂的眼尾边两颗红痣仿佛也跟着动了动，恍惚间生出了一种竟与莲台座上观音一般慈眉善目的错觉。

宣渠差点看呆了。身体被一股轻柔的力从背后托住，整个人缓缓挪到了渡厄跟前。

他俯视着少女，沉默且歉疚，躬身行了个礼：“抱歉，是我来得太迟，未能及时阻拦卷月。”

宣渠抬头仰视着他，手指死死抠住衣裳。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方才所见她闻所未闻，有太多问题盘绕在心头，一时不知该如何问出口，眼前这人又是否愿意解答。

她八岁起寻工，十二岁开始帮忙打理店铺，弯的腰多了，见的人多了，自有一番自己的评判标准。

这人气质华贵，衣着看似简洁，实则料子比她见过的不知好了多少，水一般的柔光，周身隐约流动着不知为何物的银色星点，一看便大有来头。而他虽然弯腰道歉，从头到尾却一直是俯视着她的。

和那些客人、老板并无不同。

她在他眼里是尘埃、或许连尘埃都算不上。他可以主动施以善意，但若她果真表露出不平，他会不会立刻变了主意呢？

宣渠不敢赌。因此只是低头，被掐过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怎怨大人……若是没有大人，我与阿弟早已命丧黄泉……”

她瞧得分明，这人脚边躺着的正是昏迷的宣简。

也不知哪个词逗笑了渡厄，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想起了什么往事，没有再多言，只道：“西境近来多有魔物作乱，你们安顿好之后，尽量不要再外出。过几个月就好了。”

说罢，他抬脚就走。

“大人！大人！”

回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一圈圈荡开。少女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扯着破喉咙努力发出更大的声音喊他。

渡厄讶异地顿住。

转身对上了那张小麦色的脸，脸颊瘦削，只有一双眼亮得像镜中星月。

“您是仙人吗？”女孩好奇又向往地发问。

她料想他应该不会对此反感。

渡厄的唇角弯起来。

“我乃云水门渡厄真人，也许你听过我的名号。”

“云水门……”宣渠喃喃念着，“所以世上真有仙人吗？”

她还以为只有横行作乱的魔物来着哩。

渡厄停住了。他想起来出门前师兄告诉他的——西境无仙门，西境的人大多也不知道世上有修仙这条路。他们大多数都在忧虑自己的国家能不能在吞并中存活得久一点，明天的生活又该如何维持。

仙盟的招生也从来不会在西境设置分点。

他半路被绊住，致使卷月，那走入魔道的蟾蜍精，多献祭了一座城，城里约莫还有这姑娘的亲人，本是十分愧疚。

此刻蓦然撞见女孩懵懂清澈的眼，他便有意多为她讲解一番：“当然。”

“神洲五境，有四海八门十二楼，南有云水、锦绣、天河，东有昭显、定风，中原有金吾、武藏，北有穷甲。

“除此以外，还有隶属于八门下的十二楼，遥居世外观测星空的观命司、掌有仙盟统管铁律的司教仙、蓬莱海外的无上佛、大漠以北的血海障林、极北线外的千年雪山……

“总之，世上既有魔物、妖精，自然也有神仙。我算不得啦——一般称呼我等为修仙者。我们不过于其道漫漫求索。且凡人修仙乃是逆天而为，其间险象环生，古往今来，也仅有寥寥数十人得道飞升。”

宣渠听得入了神，来不及思索自己的话合不合适，继续追问：“那、那您知道，凡人、像我们这样的凡人该如何修仙吗？我能到云水门去吗？”

她生怕错过一点机会。

毕竟，这满身光华的玉一般的少年仙人走了以后，没有人能告诉她西境以外的世界是如何。

渡厄眯起了眼。

天色渐暗，粉紫色云霞在即将到来的夜幕下失了美丽，凛冽的风呜呜刮过鸢城的残骸，城外的树林也早被蟾蜍精全部卷平，这里几乎已经是一片旷野。

切实站在这片土地上，才能真切感受，为何师兄师姐说，西境是荒芜之地。

荒芜之地没有灵气，也很难长出有天赋的苗子。

但渡厄笑了起来。

他折下腰来，单膝跪地，平视着她，一手放在宣渠头上轻轻地抚了抚：“当然有机会。”

“只是最后能不能入门，得看测灵结果。若你真想拜入仙门，一年后在东境定风国内，有仙盟招生。八门要求高，十二楼广纳人，届时，就算你资质平平，也有机会进入十二楼。”

他顺手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此物当掉应值不少钱，足够你们到东境了。我并无测灵的天赋，还有要务在身，无法在此处耽搁太久。”

孩童的梦总是易碎的，他顺手呵护一下，并不需要耗费任何心力，何乐而不为？

渡厄垂下的眼睛慈蔼又温柔，瞳敛秋水涟涟，像极了母亲的样子，连手从头顶划过的动作也一样。

事了，他再次转身离去，踏了完整的步法后，背影极快收缩成小点，消失在遥远的天际线。

宣渠捧着还带着淡淡青桔香的玉佩站在原地。

懵懂天真的好奇表情倏然收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表皮，以及其下按捺不住、疯狂跳动的心。

东境……定风国……

她慢吞吞地转身，朝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宣简走去，踢了踢阿弟的胳膊。

还是不醒。

宣渠蹙起眉，叹口气，左右看看没有水，只能朝脸上左右开弓，来了几巴掌。

鲜红的印子都浮上并不白嫩的皮肤了，宣简才悠悠转醒。他的记忆还停在身后偷袭的巨力，一下应激得要跳起来，被宣渠按住。

宣渠简略地跟他交代了事情起末——蟾蜍精入魔，用人命换修为，仙人除魔后飘然离去。

“鸢城不会是第一例。”她甩了甩过于用力而酸痛的胳膊，淡淡道，“我被那个人面脸丢进城，看见了一些残象。无人生还。”

母亲就算没病死，也死在这场灾难里了。

宣简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那……接下来，你要去哪，阿姐？”除了声音有点低落，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悲伤，像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转而问道。

宣简摸了摸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像是敷过药一般清凉，并无任何不适感。

是仙人帮他治好了？

他站起来，比宣渠矮一截，只能有点怯怯地抬起眼看她：“你可以带着我吗？”

“我不会拖累你的，我会去找差事……我能挣钱，我不需要你再分给我了，我已经挣到钱了！之前阿娘不让我告诉你，其实她给你的路费里有一部分是我上工的钱……”

“我知道。”宣渠轻轻打断他。

她有些怅然地舒了口气。

宣渠当然知道宣简也做工赚钱的事。

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被赶出家门的年纪更小。

母亲是个很矛盾的人。

她有时爱护他们，温柔可亲，会睡前在床边唱安眠的小调，路过街上会带宣渠渴望已久的糖人，会欣喜地比着墙上的刻痕说问问又长高了；有时又面目狰狞，经常暴起把砸烂东西，拿自己的头撞墙，痛苦地喊着听不懂的话，指着他们怒骂拖油瓶，她现在还住在这破巷子里全是他们造成的。

然后她会把人赶出去，挣不到钱不许回来。

待到宣渠回来了，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娘，心疼地摸着她手上的茧子，抱着她无声落泪。

宣渠试图统计母亲切换态度的时间地点，却从来没发现出规律。她不得不接受了母亲就是毫无规律地阴晴不定的事实。

六岁生辰那日，母亲领回来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随她姓叫宣简，说是宣渠同父异母的弟弟。

宣简的待遇没比她好多少，母亲对他温柔的时候愈温柔，发作的时候也越狠厉。

宣渠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阿弟本还有些排斥心理，后来渐渐地像看小四岁的自己，能护的时候就护，甚至跟母亲吵过架。

那时她遇到一个心善的老板，给了她一个稳定的活计，远比其他活给的多。她偷偷攒了一部分工钱，分给宣简让他充数上交。

她对宣简好，只是在能力范围内。

他们没有很亲的血缘关系。同一个爹算什么？她连她爹面都没见过。

老板虽然心善，但要做的活可不少，宣渠需要上工的时候每天都疲惫地归家，给不了宣简什么好脸色。

孩童的心最是敏感，他敏锐地察觉到阿姐看自己的眼神不是在看他，而是看到了别人。他也意识到他跟阿姐不是能撒娇的关系——或者说在这个家里，除了母亲正常温和的时候，谁和谁都不是能彼此依恋的关系。

——所以他害怕，当宣长寻，他们的阿娘，维系他们关系的纽带死了以后，他会不会跟阿姐分开，被阿姐丢下。

姨母是阿姐的姨母，不是他的。他其实无处可去。

但他想跟阿姐一起。

宣渠后知后觉，迟钝地意识到，啊，原来宣简是有些依赖她的。

再微薄的血缘关系，也是唯一的亲人了。

她手搭在宣简脖颈后，安抚性地划了几下，温声道：“本来也没打算扔下你——跟我一起去符国吧。”

“我不管你见到我之前是否知道关于你爹什么事……总之，从今天起，你就是宣长笑的亲生子，姨母面前也这么说，知道吗？”

宣渠低头看了看腰兜里的玉佩。

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说这个能当钱，却忘记了当钱的前提是身处城镇有当铺。

“能走吗？往前走走……看看马车还在不在，走到驿站去。”

宣渠拉过宣简的手，迎着将沉入地下的夕阳，背离鸢城，一步步向前走去。

迟暮霞光黯淡，身后拖出了长长的影子。

今日一切都似梦似幻，奇异无常。

但渡厄真人口中的神洲五境、天下仙门，像给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窗。透过小小的缝隙，仿佛能窥见其后一副庞大的、瑰丽的画卷正徐徐展开。

她想走出西境，去看看外面广阔世界。

她不想再像今天这般，随机地遇上魔物，被随意地丢去受痛受难。

她想成为像渡厄一样的仙人。

至少在下一次面对魔物，她能不再毫无反击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