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天 第1章 源起西境

浓如墨色的乌云翻滚，天色灰暗。

数十衣衫各色、手中或结印或夹着符纸的修士呈四面八方包围之势，将中间一人堵死在地。

那人正面朝北迎着风口，背上脊骨中生出骨翼，耳尖深至发黑，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波流转间已不动声色地将各处人马描摹估量。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狂风的呼啸声如鬼怪尖叫般响在耳边。片刻后，她率先开口，低哑的话语经传音层层放大：

“四海八门十二楼，如今倾巢而出，只为取渠性命……渠未知自己竟能劳动至此，真是不胜荣幸啊。”

西北角上空踏青色长虹霞光剑气的修士闻言冷哼一声，当即一道符箓甩来，大声道：

“魔修宣渠，屠城百座，血孽业重，容你苟活一已是大幸，竟还敢阴阳怪气！”

宣渠挥袖一拂，符纸在空中一顿，凭空燃烧起来。余烬一点点落下，星点火光转瞬即去，宣渠面不改色：“渠当感念仙盟不杀之恩是吗——”

她扬起苍白面容，脸上笑意缓缓褪去，冷眼扫过这一个个人。

“但一百五十三年前，仙盟真的愿意放过我吗？不过因为渠侥幸逃脱，仙盟未有察觉罢了！我与诸位向来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何来容渠苟活？！”

尾调尖如剑般穿透空气，齐齐捅向各人。在场修士皆是经历过百年前仙盟大会的人，想起当日情形，脸色俱黑。

宣渠最厌他们诸事都要寻个粉饰矫枉的借口，出师必有名，没名就编造。

此前轻声慢语是存了刻意恶心的心思，见目的达成，立即收回恭顺姿态。

“诸君不必多费口舌，不若一起上，看今日究竟是渠死，还是诸君殒命！”

语音未落，宣渠一跃而起，骨翼瞬间展开，魔气喷薄而出，漆黑骨架坚硬巨大，尾羽尖刺划开，猛地朝天冲去！

一点接一点的金光在众修士脚下亮起，隐约连成繁杂巨阵，血液滴下，晕染散开。入阵之人面沉如水，手中翻飞结印。

上下八角隐隐有奔腾之声渐近，一声巨响之后，八面莘铁重重合上凝为实体，形状俨然正是那能烧灼灵魂、焚尽转世来生的七大仙宝之一——问尘炉。

同一时刻，渡厄真人手指并拢，虚虚一点，身后朦胧金身随之而动，比真人大数百倍的厄鬼法相显现出来，挥舞巨型毛笔向宣渠压来。

困龙阵、问尘炉、无相亳，七大神器已出其三，就为杀她——还真是给足了面子！

宣渠嘴角噙一抹冷笑，沉静立在原地。

“轰”！

困龙阵限其修为，问尘炉烧其魂魄，无相亳净化魔气。三神器一齐冲击，一刹光华大盛，气浪翻涌，以排山倒海、铺天盖地之势向四周席卷！

然而滚滚尘埃散去，却并未出现如众人预料般魔修灰飞烟灭、只余一地黑尸之状。

中心反而是一座斑斓炫目、刻满莲华纹路的小鼎，冰冷器皿上好似出现了嘲讽表情。

渡厄真人对此最为熟悉。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连带其后的庞然大物面上露出短暂的茫然。

空中领头的中年男子见状立即明白过来，一时气血上涌，恨声长啸：“宣——渠——”

空中乌云散尽，阳光倾泻而下。

“诸位——”云霄间传来肆意的笑声。

“感谢你们送来的仙宝，渠笑纳了——”

彩光小鼎发出清越声音，如凤鸟鸣叫，以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也倏地消失，追上主人脚步。

“山高水远，行路漫漫，渠恭候诸位再来杀我——”

远处天空尽头，一行白鹭扑棱飞天，青山绿水、灰墙黑瓦错落交映，江水泠泠向天际奔涌而去。

后神陨纪书，丹阳历358年，仙盟第三次联合围剿西境魔修宣渠，失败。

＃

大败而归的渡厄真人疲惫地回到云水向掌门汇报，一脸疲惫之色。

掌门眉头紧蹙，叫来了几位长老。

云水门中步履匆匆，往来者严肃谨行。

老者勃然大怒，中年人面上划过轻蔑冷笑，青年默然不语发起了呆。

唯有渡厄真人，在一片忙碌之中得闲，悠然跟厄鬼聊起了天。

他喃喃地开口：“说来你也在鬼界待过，见过那个孩子吗？”

寄宿在无相亳的鬼物睁着空茫的眼，黑洞一样的孔直直对着渡厄真人，没有任何反应。

渡厄又笑了笑，眼帘下垂：“嗐，我说什么呢，你离开鬼界已经千余年了。”

千余年前他都没出生，遑论宣渠。

宣渠。

他的神思短暂地游移天外，脑中念着这个名字，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怎么说呢……应当是一百六十年前。仙人寿命长，百年不过弹指间，具体年数早已记不太清。

约莫一百六十年前，渡厄见过幼时的宣渠。

那年他刚入化神境。

是他引她走上了修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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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年前，西境，鸢国，春四月。

破旧但还算洁净的屋内，床上沉疴难起的妇人找来少女，拿了纸来写字。

“去符国……临川侯府……找你姨母……”

姨母姓宣，曾在符国高门大府中做事，后被临川侯看中收进府内。

西境大大小小国家有一百来个，鸢国是小国，一城便是一国，靠近沙漠，偏僻又落后。符国算是西境几个大国之一，靠近中原，往来商旅繁荣，能寻到的药材也比鸢国多。

他们要去符国为母亲寻救命的药。

少女匆匆走出门外，一抖展开信纸，开头几个字倒映在清透如琉璃珠般的黑眼眸里。

“姐妹缘浅，惟愿一二照拂，足至自立。”

少女的眼眶里滚出泪珠。

这根本不是求药信，是托孤信。

母亲要她和弟弟去符国，不是为自己寻药，而是要他们投奔姨母。她在信中一一言明，料想自己时日无多，不如省下这点钱，免得来回奔波劳累，就让姨母留他们在府上。

病重得连喝水都费老大力气的母亲，在信末写下了对姐弟俩性情的描述：

“受我所累，渠性隐忍内敛，敏感忧愁，偶有别扭，本性柔软；简尚年幼，聪颖善良，知恩图报……”

“望妹对渠加以疏导，不致走入偏道；简若入仕途，必加倍还妹恩情。”

宣渠看着看着，讽刺的笑意和泪水简直要一同出来。

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淡。她默然收起信，托邻居寡妇帮忙照看一二，送了好几袋钱和腊肉后，转到隔壁屋内，对正蹲在地上看药罐烧火熬药的人影道：

“走吧。去符国。”

宣简愕然抬头。

五月，至符国临川侯府。

姨母拿到信，听宣渠讲到其母病榻的枯槁倦容，潸然泪下，将攒下的钱拿了一半出来寻药。

宣渠坚持和弟弟一起回去送药，不论是回去面对尸体还是能正好赶上，都要尽为人女的一份力。

姨母叹气，又专拨了一个车夫给他们。

她殷殷嘱咐：“我听闻外头最近又有魔物横行，沙漠里头好几个小城都没了，死状惨烈……你们速去速回，记得给我报个信。若寻娘病愈，可到符国来，我替你们寻一处地方……”

姨母给宣渠拢了拢衣襟，额头抵额头：“寻娘若是不在了，你们是她最后的念想，千万要平安。”

六月，三人一车一路向西，行至鸢国附近。

远远望见黑烟丝丝飘在天上，车夫吓得立刻调头，说此地必有魔气，劝他们一道返程。

宣渠不信邪，他们手中拿着给母亲救命的药材，怎可轻易放弃？万一不是魔气，只是哪里失火了呢？

然而看着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走近城前，站在城门边缘，惊恐望着鸢国被裹在大团涌动的黑气中，其间红光缥缈，腐臭气息纷杂，突突跳动的瘤子挂在外壁，里面不停地流出黏稠的液体，在土地上蔓延，向脚下流来。

目瞪口呆地望见这诡谲恶心的一幕，宣渠冷汗直冒，立刻下了判断。

跑！必须跑远一点！

宣渠拉过宣简的手向后狂奔。四条小短腿用尽了毕生力气迅速挥着，几乎挥出残影。胸腔里的心怦怦的，跳动声越来越大。

然而不知何处惊动了暗处潜藏的魔物，惊雷之声从身后直直逼近。

横中直撞的黑气瞬间移动到面前，直接撞散了姐弟二人勾连的手。

宣简一头磕在地上昏了过去。宣渠摔到了骨头，尝试着动了动，动不了，抬头望见那本该在身后数里的被大团黑气竟也像生了脚一般，朝这边迅速移动。

撞散他们的黑气正是从中生出的枝条，气体慢慢化作液体，又从地面逐渐向上攀沿，最顶端缓缓凝出了一张美艳妖异的脸。

嘴唇张张合合，声音轻柔妩媚，像是一把钩子划过表皮：“……有趣。”

“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你们是怎样逃出来的？还是从外面来的？我明明设下结界。”

嗓子里好像卡了远超喉管直径的石头，将她的尖叫、惊惶全都堵在肚子里，宣渠无声吞咽了一口，背后一片冰凉。

人脸没听到回答，也没有继续好奇。这张脸上出现了吃饱一般餍足的神态，懒洋洋的，悬在高空的眼珠转了转：“既然漏了，那便一同进鼎里吧。”

说着那粘稠黑液向前抓来，迅速生出一条长至几米的胳膊和利爪，牢牢掐住了宣渠的脖子！

窒息感自脖颈蔓延全身。她用力地掰这黑手，然而液体凝成的躯体竟分外坚硬，她越是挣扎，黑手收得越紧。

黑气弥漫，从耳中、眼里、唇缝里钻进了她的身体，麻痹精神，让她无法再有动作。

周围恍惚有笑声响起，是人脸张开了嘴，眯起的眼睛像在欣赏这一幕，随后喉咙骤然一松，笑声越来越远，满是尘泥的土地越来越高，苍天从头顶变作脚下，树林也逐渐落在身后。

她僵硬地划过空中，疾速向黑雾球中投去。不过须臾接触到最外层的黑气，皮肤被烫得猛地一缩。

像坠进了娘烧水的炉子里，被架在柴火上烧着。

好烫！好痛！

但宣渠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更深、更黑的地方坠去。

耳边响起呼痛、惨叫声，城内凝固的一幕幕在周身飞速闪过——她看见烧焦的废墟、半黑的人体、堆砌的白骨，四处窜奔的魔物吞吃一切，母亲在火中绝望地哭泣，幼童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跑，然后被撞倒、被踩在脚下，渐渐失去呼吸。

身体飞速下坠，宣渠被禁锢的四肢终于挣脱开来，拼命挥动也无济于事。

她将落到那炼狱里。